桑妩呆了半晌,遽然去喊御医。
她挺着肚子,从宫廊下跑了过去,陪侍的宫人都惊了惊。
这位桑娘子从来冷静,何曾有过这般不稳重的时候?
反应过来后,宫人匆匆追了上去:“地滑!小娘子仔细摔着了!”
御医诊断过,也是松了口气。
伤者是未来太后的弟弟,若他们不能将人医好,纵不被降罪,又哪里还有体面继续在御医署待下去。
桑妩迟疑了一下:“刚刚醒了一下,可怎地又没了反应?要是彻底清醒,还需多久?”
御医道:“不好说。”
因伤势太重,甚至刚刚以前,他们也不太看好对方的情况。
桑妩抿了下唇,此后,干脆从宣阳坊宅子搬进了温室殿。
只是自那天后,便再没得到任何回应。
发热的情况渐好了,还不知道醒来的情形。
桑妩将每日发生的大小琐碎一件件说给他听。一直到除夕日,丧期之内,这个年,宫里过得分外冷清。
但还是因循旧例,请来了傩神社的人排演舞曲,又在四下挂了桃符、朱砂祈福避祸。
夜里是要守岁的,桃枝儿、樱桃、卢橘觉得她会无聊,都进了宫来,当晚拉着她玩牌。
桑妩连输数把,恼火地下了桌。
三人犹未尽兴,怂恿卢橘拉来林檎凑数。
外面大呼小叫,过了子时,更有烟花于城墙上绽放,伴着天穹下徐徐漫落的新雪,分外好看。
桑妩想起往年除夕,官府虽没组织,但也有余杭的大户自发让仆人在自家前院上空放响花竹,若碰上立春节气,到了后半夜还有爆竹,热闹其实不比今时要少。
桑妩仰头看了一阵烟花,又低下头去,将缝得差不多的帽子收个尾,便又习惯性地坐在了脚踏上。
“先帝出殡了,大臣们请立新君,小……天子穿龙袍的样子真是可爱,还要杨内侍抱着他上朝。”
“小孩子哪里会理朝政,都是二姐姐批的折子,她头疼死了,每天都念你怎还不醒。”
“你要醒了也得头疼。”
“魏国公和他几个儿子都判的腰斩,前几日在东市口行的刑。宣城跟宜阳被褫夺了封诰,跟魏氏的女眷一并流放夏州朔方。”
“还有好多党羽,兔死猢狲散,眼下都盼着从轻,互相揭起底来荤素不忌,嗤。二姐姐形容他们是狗咬狗,倒也没错。”
“先帝的嫔妃无人生养,又都很年轻,二姐姐令女官问了各人意向,想回家的,给一笔安置银,不愿意的,便都搬到城东的庆阳宫去,那里风景好,还能互相作伴。”
“肚子好重,他总不安分,有经验的女官说最迟不过二月……咦,你不会要睡到那个时候吧?”
“那你,”她轻轻哼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他在就够了。
身体伏了下去,靠近他的手掌,闭眼蹭了蹭。像他总摩挲她那样。
掌心温热,捂得掌心的肌肤也变烫。
轻声细语渐渐消融,桑妩将脸印在他的颈间,好容易呼吸平复了,才擦去濡湿的水意。
之后伏在他胸口,听里面的心跳,揽着他腰身的手臂越拢越紧。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夜时,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自己加盖了衣裳,以为是她们谁玩牌累了,进来寻她。
她没管,身上倦得很。意识很快便重新沉入混沌。
过了片刻,却有温热的湿软碰了碰她眉心。
紧接着,那湿软一寸寸沿着眉睫漫落,轻于鸿毛,落到哪处,哪处便泛酥。
缱绻流连。
桑妩皱下眉,拂了拂痒处。
手指却被人攥住不放。
她愕然惊醒。
目光径直坠入一双漆如墨璃的眸子。
烛火中,噙着笑意,注视她。
琉璃深处,映出她懵懵神情。
桑妩心跳漏了一拍:“你、你”
裴序轻笑一下,提着她的手臂,将人捉上了榻:“怎了?”
那双本就水濛濛的眼睛忽就涌上了泪水,溻湿乌睫。
裴序本想替她拭泪,却被她捉住手臂,一口咬上了虎口。
她的虎牙依旧尖利,瞬间便破了皮。
裴序却不曾皱眉,另一只手将她揽住。
“裴明伦!你过分!”
“你妄称爱我,却总不珍惜自己,害我、害我担心!”
“你可曾想过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你的命,哪里就比别人硬了?什么责任值得你以命相抵?”
“在你心里,是不是责任大于我?大于孩子?以后什么情况,你也都会这么选?”
“对不住,阿妩,我……对不住。”身体尚未恢复力气,不能像从前一样紧紧抱她,只有一味地道歉。
到底,她松了力气,衔着那处软肉不放,呼吸听起来呜咽。
顺着脸颊滑落的眼泪跟口津一并糊湿了虎口上的伤,毫无形象可言。
裴序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安抚,待她平复了些,方才慢慢开口:“不是那样。”
“那时情形,我没能想太多,心里唯一个念头……若六郎有闪失,你我恐就成了死局。”
“我身上穿着甲胄,那一箭于我而言,亦不是心口的位置,虽凶险,却不至死……只是累得你孕中担心许久,实在过分。你骂我罢,便想打,我也甘愿受着。”
桑妩捧着他的手,额头抵了上去,流泪不语。
“你什么时候醒的?”半晌,她哑声问。
裴序道:“若是指有力气睁眼说话,就刚刚。”
但也不算全然恢复。
睁眼看她枕着榻边睡着了,想起身将她抱上床榻,都还不行,只能先将手边的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幸而这温室殿四壁上都涂了椒泥,屋内暖如春令,她这般睡着,也不至于着凉。
桑妩闻言怔了怔,连眼泪都忘了掉。
隐隐察觉他的弦外之音,求证地问:“你、你是不是……”
“一直都有感知?”
气氛忽就不同了。
发泄的踌躇犹疑,哄人的只笑不语。
桑妩眼睫不堪承受地颤了颤:“那你全都听到了。”
“哪一件?”
裴序看着她,笑了笑:“是指‘你醒来,想明天成婚都行’?”
“还是指你刚刚偷亲,捉我的手给自己……”
桑妩紧急捂住了他的嘴,将脸埋进枕中,暗恨自己怎不知道矜持些。
颊边蕴起了秾厚的绯色,一时,比床帐上的寒梅还娇艳。
“阿妩,要喘不过气了。”他的气息含着笑意拂在掌心,又酥又痒。
桑妩咬住唇,顶着发热的脸颊警告:“你不许笑我了……”
裴序答应了:“好。”
只才一松手,便被他反过来圈在床头,狎呢地蹭了蹭脖颈。沿着她最细嫩敏感处落吻:“谁能笑话,阿妩只是太想我了。”
“刚刚那样,便够了吗?”
“是不是许久没通了……我看看,怎地这般涨?”
“够、够了!”
“你、你刚醒……别想这些。”
裴序也不过是逗逗她,令她心情松懈一些,在她伸手推拒时,便轻笑了声,从善如流地起开了。
卸了力气躺下,侧头看她。
人在身边,心在一处。
裴序的心情因这种满足而大好。
他抚过她如缎的青丝,低声问:“阿妩,你之前应允我的话,可还作数?”
桑妩垂下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你不是都听到了?”
“听见了。”他无奈,“却怕只是自己在做梦。”
听他语气轻了下去,桑妩沉默了一下,捉过他的指根,抬眼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不是。”
“不是梦。”
她轻声道:“裴明伦,天道难测,后日会发生什么尚未可知,我不想再担心那些虚无缥缈的变数,和不值得在意的东西了。”
“我……想要你。”
“无论你的名分,你的人,都想要。”
裴序笑了。
他曾引导她,若想要什么,最简单的法子,无外乎开口提,或主动拿。
眼下,她既开了口,他主动送上:“乐意之至。”
纵力气不曾恢复,在他温柔中,桑妩纡郁多日的心情还是得到了纾解。
头脑又氤氲起了热度,却非是羞耻于本性的,而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欢喜。
过后,她睁着雾昭昭的眸子,抬眼问:“只是明日……是不是仓促了些?”
因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餍足了又翻脸不承认,是故这一句问得特别小心。
裴序就又笑了。
“当然不是明天。”他道,“这等人生大事,一生只此一次,不可操之过急。”
他正色道:“阿妩,这个结果,实在来之不易,你我不应留下遗憾,准备得再详尽都不为过。” 。
裴序是正统士人,重礼矩,便互相里里外外都很已经熟悉了,也一定要三媒六证,三书六礼。
桑妩:“可……京城里,我没有亲近的长辈可以代劳。”
之前是,余杭的那个继母。
脸都已经撕破了,她一点不想再和对方有任何牵扯。
裴序想了想道:“有一个人,正合适。”
桑妩顿了顿,随即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商量这话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中旬了。在御医的调理下,裴序日渐恢复了机能,回到大理寺,处理的第一桩事情便是重启晋陵公主案件的卷宗。
桑妩也住回了宣阳坊宅子。
八个月的孕期令她有些紧张,不敢再出门。
次日,裴序便引着郦参来见她。
郦参辈分大,却十分年轻,郦璋去世时,他年方九岁,至去年,自己才添了丁,何况裴序是他的上峰,面对桑妩,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摆长辈架子,还不是二人说什么便什么。
这样倒好,方便了行事。
若是个因循守旧的长辈,桑妩先嫁弟弟后又改适兄长的行为恐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还得多费口舌功夫。
但裴序并未因郦参是自己属官与年轻便看低对方,一如对待绛郡公般尊重。
桑妩亦对这不畏强权敢执公法的族叔印象很好。
后续与官媒要走的流程,便交给了郦参与其夫人操办。
越近产期,桑妩越有些焦虑。裴序承受了她太多无名火,脾气近乎无奈的好。
每每见他如此,她的不安仿佛才缓解些。
裴序不生气,反而生怜。
她从小流落,时时有人惦记她的性命,养父母的同盟关系很快便破裂,很长一段时间,她随着养母四处搬家,昨日新认识的友朋,明日便成陌路,唯一以为能一直陪伴自己的养母也早早去世,又在养父继母的家里被安排、被剥夺。
少时费尽心思为自己谋划的唯一一件事,也因意外成了泡影。
这之后,便有自己参与进来。
她在他身上找到了可以裨补这种不安的情绪,并且越来越依赖于此。
只是裴序知道这不够。
她的不安,其实从来不曾消解。
不管他的喜欢再深,她手里的金银再丰足……便连她自己也没看明白,这些,都并非是她真正希求的东西。
裴淑妃……裴太后清楚裴序必会亲自重理当初景麟宫变的案情,无暇顾及其他,是以特地等到大理寺的公示贴出后,才向他提出了让他任中书侍郎,暂代执行中书令一职。
于她而言,当初答应帮助裴序的私心,便是这一点。
裴序神情凝肃:“先帝登极年少,难以信众,故依赖外戚,致使外戚专权,此后廿年,朝廷陷入党派角力倾轧,各不相让,险酿大祸。”
“今日之裴氏,当以昨日之魏祸为鉴……避之。”
裴太后因他的拒绝怔了怔。
其实她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只那时,她总以为李茴至少还能多活几年。
可李茴去得突然,并未指定任一辅政大臣,天子年幼,她自是只放心自家弟弟担此责任。
裴序道:“臣明白娘娘的意思。”
“臣这几日,拟了一份名录。御史大夫齐勃、新任吏部侍郎鲁岩、太子詹事陆黎皆是可用之人,请娘娘过目。”
裴太后叹道:“我知道,可他们都是老臣,我担心……”
制御不住。
知人固然重要,但善用才是最关键的。
裴序抬眼:“娘娘……阿姊。”
“朝廷刚历动荡,如今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对外戚专擅也必是杯弓蛇影。”
“臣来做这件事,亦是束手束脚。”
“有一人……比臣更合适。” 。
从宫城出来,裴序便看见苌楚候在车侧。
对方迎上来,挤挤眼道:“少夫人想见您。”
其实若严格遵循古礼,未婚夫妻,不应见面。
只桑妩临盆将近,她腹中同是他的骨肉,实在令人挂心。更何况……他每天都在想她。
忍不住见她。
她也一样。
裴序眉心柔和下来,道:“驾车。”
去了宣阳坊。
门房岂会再拦他,都不必通传,直入了内院。
却不想,今日后院乱糟糟的,向来稳重老练的仆妇步子都慌慌的。
裴序眉头微蹙,叫住一人:“怎么回事?”
那仆妇乍见了他,吓一跳道:“少、少卿,哎呀,小娘子、小娘子——”
裴序面色一沉,来不及再听她啰嗦,大步向正院过去。
越近正院,越是乱糟糟,廊下就闻见空气中隐隐的血腥气。
裴序心脏沉下去,待终于见到一个她近身的婢女,捉住问:“你们小娘子呢?”
“在、在屋里头呢。”
他抬脚便走,婢女愣了愣,才想起来拦他:“哎!少卿,您不能进去!”
裴序眉头紧蹙:“为何?”
婢女道:“哎呀……小娘子,小娘子发动了!您进去,不干净。”
裴序闻言怔了怔。
待消化了婢女的话,刚才沉入谷底的心脏忽地开始狂跳。
难怪苌楚神神秘秘。
他稳了稳心绪,问:“……什么时候的事?”
婢女:“约莫午时吧,小娘子年轻没经验,接生妇人说,最快也得晚上了,您……哎,您真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内室门口,裴序到底还是被拦下了。
他非是个耐心十足的人,挂心之下,更听见内室的闷叫喊痛,几次被拦,忍不住沉了声音:“让开,休再让我听见什么不干净的字眼。你们娘子产育辛苦,再说这种话,明日不必在她身边当值了。”
门口的两个仆妇面面相觑:“那、那您得净了手和面,更衣再进去,只不过……”
仆妇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咱们府里都女子,没准备男子的罩衣。”
裴序闻言一顿,忽然转过弯来。
刚刚婢女说的不干净……是他不干净。
他思索了一下,问:“这些都是接生妇人的吩咐?”
仆妇们点点头。
他便不执着了。
因他亦没有经验,不敢冒进,能做的就是有听经验的。
坐在外间等待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卷书看,是桑妩上午看了一半的诗集,几个时辰过去,只翻了两页,大部分时间竟都在放空出神。
向来对自己时间有严格细致规划的裴四郎,从没觉得半天这么漫长过。
听见她的叫声,难免会想她的痛有多痛,可有他中箭剜肉时的那样疼痛?听不见,又忍不住担心,可是痛得晕了过去,她那样纤嫩的地方,如何容得下一个婴孩?
七上八下的心脏似被一双手捏住,跟着那时有时无的声音挤压他的思绪,不觉出了一手的冷汗。
哪看得进去一个字。
终于。
“出来了!”
裴序一把把书掷在了桌上,以手掩面,深深吸气。 。
桑妩听见接生妇人的报喜,下一瞬便泄了力气,毫不费力地昏睡了过去。
醒时,都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睡太久,头钝钝地痛。
不光头痛,腰、腿哪哪都还隐隐痛。
她缓了缓,问:“……人呢?”
脚踏上的婢女惊醒:“嗯,小公子?乳母抱去了,娘子这会要瞧吗?还是自己先用些汤点?”
桑妩顿了下,略有些不习惯:“那……我瞧瞧?”
又问:“裴少卿回去了吗?”
她记得,痛得恍惚中,似乎听见他在外面训斥谁。
婢女答道:“没呢,哪能,在外间榻上歇呢。”
这会的功夫,婢女出去将小孩子抱过来,便将人给惊醒了。
裴序大步流星进来,在床前坐下:“你醒了?可还好?”
桑妩眨眨眼,撑起身子,问:“你看过了吗?”
裴序抿了下唇,眼睛里有了笑意。
“自然。”他微微笑道,“如出一辙。”
他说来,语气竟有一丝自得,桑妩也就信了。待看到襁褓里的婴孩,却顿了顿,忍不住蹙了眉:“……出的谁的辙?”
她怀疑地看了眼裴序,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地生出来这么个这小东西?
裴序看着她一副想嫌弃又犹豫的表情,禁不住笑拥住她,宽慰:“……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八娘才出世时,也跟猴似。”
桑妩勉强接受了。
看看过了,裴序让婢女将孩子抱走,问:“饿不饿,厨下煨着鸡汤,给你煮碗索饼?”
桑妩刚想答话,便瞥见床头一卷明黄的卷轴。
昨天没有的。
她问:“那是什么?”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拿了过来,交到她手里,道:“打开看看。”
桑妩依言拆开。
看清上面的字,头脑“嗡”地一声。
她猛然抬头,直直望住裴序:“监国……公主?”
怎么回事?
裴序微微一笑,抚上了她的脸:“阿妩,你是我教出来的人。我太了解你。”
昨日他说:“有一人,比臣更合适。”
裴太后问:“谁?”
他一撩衣摆,跪在了裴太后面前:“昔年,高宗皇帝曾属意晋陵殿下辅佐先帝,魏氏利用其血统操纵舆论,致使高宗作罢。然晋陵殿下与驸马并未安于享乐,未担其职,却行其责,深入人心,至今威望颇重。”
“殿下遗孤……臣未过门妻子,灵心慧性,敏而好学,柔嘉维则。既为宗室,却长于市,心向生民。”
“若论用人,亦无人能及。”
他抿抿唇,声音落地。
“可堪大任。”
圣旨在她手中,被揉皱,攥紧,桑妩眼睫遽颤:“裴明伦,你真的……”
她不知说什么好,好半晌,猛地抱住了裴序。
“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许我以正妻之位,现在这个监国的位置,本该是……你。”
裴序微笑了下。
“桑妩,你须得明白,朝堂实则不允许后宫干政,天子年幼,往后十数年,二姐姐不再插手政事,你便是这社稷……没有人能越过你。你制御人心的本领,亦有了用处。”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这下,你安心了吗?”
她求索的,是对命运的掌握。
除了自身的底气,更不再被他人左右。
光靠感情,于她而言,是不够可靠的。
那他,就给她权势。
他亦不担心她会迷失其中,移心易性。
因她是泥潭中开出来的花,注定了亭亭净植。
更是他教出来的人。
只此,足矣。
桑妩轻声道:“裴明伦,我不会叫你失望的。”
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闭了闭眼,更用力地抱住了他,似要将这人刻进骨血,跟自己融为一体。
裴序吻住她耳边,道:“别怕,我是你的了。”
“你不喜欢拘礼,日后我随你住公主府,只我们二人。”
“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道:“我会辅佐你。”
“忠于你。”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好不好?”
桑妩睁开眸子,水润眼神中倒映出他的轮廓,“那你呢?”
“我能给你什么?”
“裴明伦,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裴序端端看了她半晌,低下去吻她。
“我想……听你亲口说。”
桑妩怔怔。
裴序裴四郎曾经刻在骨子里的,是骄傲。
而今却只想听她亲口一句喜欢。
因这一句,他付诸太多。
桑妩被他低低蛊惑得,心尖丝丝缕缕酥麻,似浸润在余杭的一湾春水里,彻底泡涨,发皱。
她终究承认:“是,我倾慕你。”
虽然此前一直让自己坚定信心,但直到眼下,真正听见的时候,裴序还是僵在了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桑妩捧起他的脸,对他抿唇而笑,眸中情意潋滟。
“我不仅倾慕你,还早就倾慕你了。”
“我以前想要的,你都给了我。现在……”
“裴明伦,我想和你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