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之后,芙姐儿已经有九个月的身孕了,没多久就要生了。妙真打点了几件衣服,准备过去住几日,等生完外孙子或者外孙女再回来。
也不知道为何?女儿生孩子固然好,但她没有一般妇人那样高兴,甚至她只关心女儿的身体,对将来诞生的孩子也没有任何的喜悦,她觉得自己有点冷漠。
这样的话说给萧景时听,萧景时倒是很好理解:“一代管着一代,我感觉你本来也不是那种特别在意这些的人。”
甚至萧景时觉得妙真的许多想法都和别的女子不同,就像老家来信,大伯母有意让夏仙姐改嫁,妻子竟然非常赞成。
“那我就先去了,过几日回来一趟,还有一位要复诊的病患过来。”妙真笑道。
萧景时感叹一声:“我不知道别的夫妻如何,为何咱们夫妻,总是有些难舍难分。”
妙真看他这般,也有些不忍:“这也是没办法,若是没那个赵二奶奶,我倒去了,偏有她在,我不放心。”
很快,她就到了芙姐儿这里,芙姐儿特别把几间厢房收拾出来,又问妙真:“娘,大伯真的出家了?”
“是啊,你爹说他就是想修道了,也未必真的因为丁氏母子的事情。只不过这样做多少有些不负责任,还好大老太太是个坚强的人,等大房你从弟娶妻,夏氏出嫁了,也没什么了。”妙真倒是觉得晁氏真乃吾辈楷模。
知道夏氏是个不安定因素,也不畏惧人言,选一个端庄能干的孙媳妇,把夏氏嫁出去。
芙姐儿道:“真没想到大伯母这么大年纪还出阁?”
“你这孩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觉得三十岁很大了,可是现在看,你娘我和她年纪一样大,她也有追求好日子的权力。总比守活寡强。”妙真笑道。
芙姐儿不意看了她娘一眼,见她脖子上似乎有小红点,连忙别过头,又假装不知道的样子:“娘,那如果是您呢?我爹爹若是也修道呢?”
“我到底和你大伯母不同,我有诰命在身,有父母亲人,还有我有医术,我就是一个人也过的很充实,还能买些药田自己种,到时候啊,开个专门的女子医馆。若不然,再嫁对我更是束缚了。”每一个人的情况都不同,夏氏父母双亡娘家无靠,如藤蔓一般,想找依靠,她并非如此。
芙姐儿每次和娘说话,总能得到许多新的想法,就像许多固有想法,都能被打破一样。她又道:“您过来,爹爹有没有说什么?”
没想到爹娘的感情这么好,芙姐儿想起自己的公公婆婆,都很难想象他们睡在一张床上,感觉都客气的过分了。
没想到女儿问这个,妙真笑道:“你爹爹让我好好照顾你呢,正好我也可以歇息几日,你不知道你爹爹在大理寺常常看案情,都是许许多多的小字,还要久坐,我每日上午煲汤送去衙门,下午接诊,绞尽脑汁把我会做的都做完了,好了,现在刚好休息会儿。”
“娘,您怎么对爹爹这么好啊?”芙姐儿都嫉妒了。
妙真道:“你爹爹因为知道两位被害人和我同辰,三日内破了那案子,别人都夸他包青天在世,可我知道他耗费了多少心力,他如此为我,我肯定也要这般为他。”
原来这般,芙姐儿看向娘,不由道:“爹爹对您也很好。”
“肯定啊,他是个很讲道理,很好的人。”妙真托腮,想起了丈夫,平日在外那样英挺,在房里又那样温存。
芙姐儿觉得她和赵瑞似乎都没有这样,一看就是情丝剪不断的样子。
有妙真过来,芙姐儿心情好多了,她现下身子大了,管家都是交给身边的几个陪房。女儿管家时,妙真并不参与,她在哪里都没有指手画脚的习惯。
既然是过来照顾女儿的,反正确认女儿身体无事,她就回到厢房看书。
就连明夫人都觉得妙真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之前和妙真接触时,觉得她就是个会医术的主母,和普通的夫人也没什么区别,现在近距离观察,她觉得这徐氏完全不是她想象的这样,尽管人家医术这般高明了,竟然还在看医书。
过的也很简单,算得上深居简出了,除了和自己交际一下,就是在房里看书。
晚上赵瑞回来,他和芙姐儿一起请妙真来用饭,赵瑞很客气道:“这回劳烦您了。”
“看你说的,芙姐儿是我女儿,原本是应当的。倒是姑爷,处处都多亏你照看,真是辛苦了。”妙真笑道。
赵瑞不觉得辛苦,只不过妻子有身孕着实辛苦,身体上的毛病别人都无法代替。现在人多,他也不好说这些话,只道:“肇弟下个月就要小定么?”
“是啊,下个月初八。”
赵瑞想起韩三郎,据说当年岳母十分看好韩三郎,韩家后来也没有和萧家生分,依旧主动帮岳父,这次更别提,还要把嫡女嫁过来了。
用完晚饭后,床上铺的香软,妙真本来不困的都来了困意,竟然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起来时神清气爽的。
赵二奶奶那里却不爽了,她是完全插不进去手了,尤其是选的稳婆一听说萧氏之母徐氏在这里,竟然不干。她不由皱眉道:“我给你五十两,这可是你平日接生的十倍都不止?”
稳婆赶紧道:“萧夫人可非一般大夫,曾经有一产妇临产时,胎儿还没下来,肠子下来了,没办法,只好请来她老人家,刚把肠子收回去,胎儿是横产,好容易要生下来了,结果孩子脚先下来。只有徐妙真,才把在鬼门关的孕妇救了回来还平安生产,那家人后来在家还为她立了牌坊,就我们这样的,哪里敢在她前面弄鬼?”
这个稳婆是明夫人找来的,赵二奶奶好容易抓到她把柄,又以钱诱之,没想到萧氏之母一来,她就变卦了。
“她真有这般厉害?”赵二奶奶根本不信。
稳婆道:“赵二奶奶,徐氏可是新任大理寺卿之妻……”
萧景时听闻判案了得,三日之内勘破奇案,这天下谁不知道?稳婆又不傻,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门儿清的很。
赵二奶奶无法,还要给十两银子把她嘴堵住,稳婆笑嘻嘻拿了银钱走了。等走出这里,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一会儿出现在赵瑞那里。
赵瑞听完,不由笑道:“你这样说很好,有些人心术不正,到时候自然会自讨苦吃。”
稳婆忙道:“谁敢在锦衣卫指挥使家里弄这样的把戏,这位赵二奶奶实在是太岁头上动土。”
“好了,这儿就没你的事了,世子夫人那里你要好生照料。”赵瑞挥挥手,那稳婆不敢多言,立马下去了。
赵瑞等无人时,负手走到窗边,心口起伏不定,这对夫妻手段拙劣,无所不用其极的想害他们。他即便在父亲那里说了,也是高高拿起低低放下,这样子会让他们胃口越来越大,无恶不作。
快了,很快有些事情就要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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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时连续两日都在衙门用饭,大理寺的饭食其实也很不错,可就是食不下咽,还真的是被真真惯坏了。
每日都是不同的好吃的,好喝的,甚至每次喝了身体都很好,让他下半晌精神焕发,更别提晚上被窝里面香香软软的。唉,真是牛郎织女啊……
还好下午有新案子送过来,忙活了半天,他才忘却许多事情,懒得回家,他干脆把这个案子的卷宗找出来看。结果晚上看的头昏眼花的,白日起来头疼的很。
以前他怎么不觉得自己这般矫情,还是清风看不过去了,偷偷去云间侯府找妙真。
妙真听了不由道:“他还真是的,在衙门里熬夜,自然是脑眼昏花的。那怎么办呢?”她在侯府也不好操作,就用现成的黄芪红枣煮了水,让清风带去。
果然清风一拿去,萧景时嘴上说:“太太在那府里,你怎么好去呢?”但还是把汤水喝的一滴不剩,喝完之后,觉得舒服多了。
清风想他家四爷纯粹就是被太太养刁了,人家大少爷在家也没这样矫情,大少爷还成日读书呢。
有这个插曲,妙真当笑话说给芙姐儿听,“你爹爹真的是喝汤喝上瘾了,等我回去肯定押着他,不让他熬夜。”
芙姐儿倒是很过意不去:“都是我的不是,导致爹娘分开。”
“说这个做什么,本来就是应该的,走,我扶着你到外面走走。不能完全躺着的,这般血很容易凝固在一起。”妙真笑道。
芙姐儿欣然,有自己的亲娘在身边,总是特别安心,而且娘特别的开明,像她要洗头发沐浴,身边的人都怕她跌倒,娘却是知晓她的习惯,每日都由着她,还帮她洗头沐浴。
在外面院子里走了几圈,芙姐儿问起来:“娘,上回我回去,有位祝夫人,她是咱们家的亲戚吗?”
“路上认识的,也算是有些亲戚关系。”妙真笑道。
祝家上京之后,一直在候官,还好三月底总算是补了刑部湖广清吏司员外郎,外官来京任职,品级虽然不算高,但能够留在京中,已经是万幸了。
祝太太叹道:“那萧景时当时也只是个参政,一下就成了大理寺卿,九卿之一,我家老爷当年也是知府,都快升参政了,到现在只是从五品的官。”
祝大人倒是不这么看:“萧景时一开始就从宣大巡按做起的,可见他肯定也是背后有人,且政绩不错,如此一来,他做正卿也很正常。只是你上回说萧夫人还给了见面礼给咱们女儿,她怎么看咱们女儿的?”
“上回萧大人升官,我去了一趟,当时我问过,那位萧解元并没有定亲,萧家人对我们也很客气。”祝太太也很想把女儿说亲给萧家,可是萧家人客气归客气,似乎并没有对自己的女儿另眼相待。
祝大人道:“能成则成,不能成再说。”
祝太太应是,等祝大人出去,外面又说二小姐过来了,二小姐虽然归她抚养,但其实是侄女,这个家能够养着她,给她一份体面的身份就已然足够了。这丫头到了年岁了,也开始急了,但再急,也得给自己的亲事再说。
“打发她下去,就说我要歇息了。”祝太太漫不经心道。
祝二小姐听说了也只好先下去,她身边的丫头道:“分明刚才听到老爷太太说话呢。”
“伯母不愿意见我罢了。”
“上回还不让您出来见客,就是怕您抢了风头,您可比大小姐漂亮多了。”
祝二小姐垂头,她也想嫁个好人家,从此不再寄人篱下,可是婶母哪里愿意呢?婶母只会为自己的亲女儿打算。
天下哪个亲娘不为亲女儿打算,妙真也是如此,专门把产房布置了一番,芙姐儿半夜发动,她就一直守护在这里。
“有娘在这里,你一定会顺利生产的。”妙真摸了摸女儿的额发。
芙姐儿笑道:“女儿最放心了。”
孕妇饿了该吃什么,什么时候可以沐浴,红参水什么都准备在这儿了。稳婆不由笑道:“有您在这儿,我也放心。”
芙姐儿身体很好,一直又有妙真照看,生产竟然非常顺利,到天亮的时候就诞下孙儿来。云间侯和明夫人都高兴的不行,妙真见生下来的小外孙很健康,之前她信誓旦旦的说对外孙没感觉的,现在忍不住都亲了亲他皱巴巴的小脸。
她是一直待到洗三之后才回家,一进门就被萧景时抱了起来,她打了他一下:“干嘛呢,小心被人笑话。”
“娘子,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就会找你去了。”萧景时愈发难以忍受和妻子分开。
妙真见他眼睛里有红血丝,忍不住心疼道:“那边我也不放心嘛。不过,下次我可以住在家里,他们喊我过去的时候我再过去。”
萧景时把她放床上,知道她很累,帮她按摩起来。
且不说夫妻二人如何鸳鸯帐礼暖芙蓉,韩家这边正在准备回礼的单子以及韩若贞的嫁妆,韩太太正同女儿道:“萧家是苏州豪富之家,当年萧姑娘出嫁,嫁妆五万两。咱们家却不能比,你几个嫂嫂盯着,原本是五千两的嫁妆,我贴了五千两,正好一万两。”
一万两其实已经不少了,韩若贞想当年娘为三哥想娶萧家姑娘,一来是萧芙的确才貌兼得,父亲年轻也是进士,颇有才名,二来恐怕也是因为萧姑娘嫁妆丰厚之缘故。
韩若贞笑道:“其实女儿跟萧夫人相处,觉得萧夫人似乎并非那种富贵奢靡之人,她为人质朴,谦逊,也不会说特别多浮夸的话。”
“是啊,你还不知道她是裕王妃的座上宾呢,当年裕王世子生病,全部靠她救回来的。过世的陆都督,愿意做中人,调和他们家和云间侯府之间的关系,我看并非是因为萧廷尉,恐怕是因为萧夫人。”韩太太道。
韩若贞似乎听到了别的意味,她的未来婆婆看起来并非传统的会交际讨人喜欢的,像另一位高夫人就口碑极好,自己这位婆婆,别人对她的印象多半都是医术很好。
做儿媳妇的都怕婆婆不好,否则日子会很难过。
无论好还是不好,五月初八萧家过来行插定礼了,今日肇哥儿也穿戴一新,他原本容貌就极好,只不过这个年纪很容易脸上长粉刺,妙真让他这些日子吃些清淡饮食,多喝汤,平日也要注重锻炼,果然看起来实在是玉树临风。
不得不说,任何朝代都非常看脸,肇哥儿出现之后,妙真见到韩家人嘴角都压不住了。
今日先是送插定,也算是双方互相见个面,肇哥儿等韩若贞出来之后,见自己的未婚妻容貌秀丽,看起来明眸皓齿,心中已然满意了几分,不管怎么说,哪个男子不愿意娶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呢?
韩若贞对肇哥儿更是满意,韩家人也是这般。
插定礼完成之后,萧景时又去了道观,萧景砚还是不愿意还俗,他就把两件事情都写在一起寄了回去。
萧家人很快就收到了信,萧二老爷很高兴长孙定了阁老的嫡女,还不由道:“这门亲事不错,景时两口子还真是稳打稳扎,你看三房的景添,娶了高氏之后,官途走的比别人好多了。”
走官场的男子,要不就娶本身极为能干的女子,要不就要一门很好的亲事,如此才会在官场越走越稳当。
任氏也为长孙高兴,又发愁想着大房的事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得跟大嫂说去,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大嫂这个人比你想的开,你快去快回吧。”萧二老爷虽然对萧景砚这般不赞同,到底那也是大房的家事。
任氏过去说了之后,晁氏动作很快,既然有了和离书,她亲自出面孙媳妇娶进门,又把夏仙姐嫁给了一位丧妻的松江府同知做续弦,那人也不算老,今年四十三岁,也是正当盛年,夏仙姐主动留下一部分自己的嫁妆给儿子,就高高兴兴的出门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