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年,从按察司衙门到布政使衙门,妙真就又搬了家,还好萧庆能干,全程没让妙真操心,就把事情办好了,东西也没少。
妙真就和萧景时商量道:“去年帮彬哥儿办了婚事,庆哥儿年纪也不小了,趁着你现下升官,我也好生帮他挑选一番。”
“这些你看着办。”萧景时觉得妻子并非是不会打理庶务,甚至她要做什么,一定都做的很好。
妙真笑着点头,“如今我教芙姐儿医术,不知怎地,觉得我自己的医术都增强了许多。”
萧景时双手扶住妻子的肩膀:“傅家那个离家出走的姑娘怎么了?”
提起这事儿,妙真叹了一口气:“这会子我正要去问问呢。”
“这事儿傅家不会怪你的。”萧景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妙真不明白他为何这般肯定,但想着离家出走的鹿姐儿,她就换了身比甲,匆匆过去了。此时,傅家正焦灼呢。
“人还未找回来么?”妙真问起。
阮氏点头:“是啊,原本以为她好好学着规矩呢。徐姐姐,你也是知道的,她爹爹成日在军中,一应教养都交给我,她这两年也是可以说亲的年纪了,还是对谁都出口恶言,大字不识一个,我是没有办法。”
闻言,妙真也自责道:“我只是想着芙姐儿请了女官之后,规矩好了许多,就同你建议,不曾想这般,早知道我就不多醉了。”
“这与徐姐姐你何干?”阮氏并不怪妙真,她还道:“这孩子也不全然是学规矩的缘故,她爹虽然之前说立志不娶,但你知道我们家太太介绍了一位闺秀,我那小叔也并不是很反感,是以才这般……”
原来如此,妙真不由道:“这样随意找,实在是大海捞针,鹿姐儿有写真吗?”
阮氏摇头:“为了她的名声,也不好画那个。”
说实在的,阮氏虽然担心,但更多的是担心小叔子责怪她,其余的,她没什么感觉。因为鹿姐儿也是跟她的一双儿女争宠,尽管,她已经尽量一碗水端平了。
这些不好对妙真说,她和妙真的关系从在宣府时就不错,现下她女儿发高烧,儿子喘疾几乎都是人家帮忙医治的,几乎是药到病除,还常常帮忙推拿。
见阮氏不迁怒她,妙真也是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是有些担心鹿姐儿,不免道:“这孩子不会去找她娘了吧?”
既然她觉得她爹要续娶了,指不定去找娘了。
阮氏一听觉得有道理,匆匆离开,差人去找,不曾想还真的找到了。但这孩子身上没钱,也没路引,完全是被拍花子的拐走的,还好有人往南边去,还真的找到了。
回来之后,她因为生的漂亮,那些人想卖个好价钱,舍不得打她,只给她灌些蒙汗药,妙真帮她把脉,开了些调理气血的药。
那阮氏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就在一旁道:“鹿姐儿,日后你可别再出走了,如此让大人担心,自己也受罪。”
鹿姐儿却是一口啐在阮氏脸上:“你不是什么好人。”又指着刚帮她看完病的妙真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都欺负我这没娘的孩子。”
虽说妙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是在现代都没有见过这般没有礼貌的孩子,如今在古代见到了?阮氏是轻了不好,重了不好。
“那小大姐儿好生歇息,过几日我再过来。”妙真摇摇头,准备离开。
没想到出来时,见到了傅煜的弟弟傅参将傅烨,妙真行了一礼,却被喊住。
“萧恭人,我女儿的病怎么样了?”
妙真道:“蒙汗药让她昏睡许久,有些气血不足导致的虚脱,我已然开了方子,调理几日就好了。”
傅烨深深无力:“都是我的不是,让她如此。”
妙真连忙道:“说起来是我的不好,因我家女儿当年找宫里的女官学过规矩,所以傅大奶奶问我的时候我就说了,如此倒是拘了小大姐的性子。”
“这与恭人无关。”傅烨倒是并非不讲道理的人。
见傅烨不牵连她,妙真道:“您真是深明大义,小大姐儿的事情还得慢慢来,我就先不打搅您了。”
傅烨其实听说过,说萧景时的女儿虽然年纪小,但跟着其母学得一手岐黄之术,又知书达理,小小年纪,竟然就有不少人求娶,可见徐氏颇会教导。
他忍不住问起来:“恭人,您平日如何教导孩子的?”
妙真其实想说孩子的优劣有时候也并非是教导问题,基因也很重要,但这些话她不好说,只笼统道:“我平日言传身教罢了。”
说完就先离开了。
傅烨进去屋里,阮氏方才出来,那鹿姐儿见到她爹,只是不理:“你都不要我了,还回来做什么?”
“爹爹在前线忙着,哪能不要你呢,若是不要你,还带你来福建做什么。”女儿原本放母亲膝下养着,但是和族里的孩子们不和,弄的大姐怨声载道的,他平日也忙,就让大嫂帮忙看着,没想到这就出了问题。
别人鹿姐儿不在乎,但是她爹她还是在意的,她看着傅烨:“爹,你是不是续弦后,就不要鹿儿了?你不要娶妻好不好?”
傅烨前妻是政敌的女儿,和他没有半分感情,为人尖酸、吝啬,对丈夫只有利用,分开就分开了,但这个女儿他视若珍宝,他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爹爹不会娶的。”
“这就好,这就好。”鹿姐儿窃喜。
几乎所有的人似乎都不喜欢她,连大伯母对她也只是表面情,方才走的那位徐医女,也对她不大热乎。
她不想爹爹续娶,这般她就真的被遗弃了。
傅烨见女儿也是孤独,不免道:“萧家和我们家关系不错,你大伯和萧大人更是政治盟友,萧家的姑娘和你年纪相仿,平日你亦可以多来往。”
听了这话鹿姐儿又发了一顿脾气,把屋子里的杯子碟子全部都摔了。
傅烨更是头疼。
几日后,傅煜傅烨同萧景时一处用饭,三人先谈了公事,萧景时心里对云间侯总有些不安:“我总以为皇上会派人勘察的,不曾想却定了罪名。”
“往事已矣,宁瑕就不必多想了。”傅煜道。
萧景时点头。
他到福建来,弹劾两位侯爷,竟然毫发无损还升了官,多亏傅煜照料,萧景时也就不好再问了。
傅烨旋即在饭桌上大吐苦水,说起女儿难以教养的问题,傅煜安慰道:“再过几年懂事了就好了。”
这话萧景时不赞同,人性本恶,便是小孩子都是如此。像他家的芙姐儿小时候撒谎,被妻子罚站不许吃饭,有不好的行为从小就要纠正,怎么可能长大了就好了。
坏人就是老人那还是坏人啊。
不过,听妙真说傅煜之妻也不好管了,请老师就离家出走,稍加管教就摔东西。
萧景时正欲吃东西,听傅烨问他:“你家儿女是怎么教养的?”
“其实我也没怎么管,都是内子在管教。”萧景时根本都懒得说,因为道理明摆着,做错了事情就得教训。
傅烨也是病急乱投医:“不如让令夫人帮忙教导一二吧?”
萧景时愣了一下,赶紧道:“参将不知道,我家里如今养的侄儿就够她头疼了。”
傅烨一拍脑袋:“我倒是昏头了。”
怕他还找妻子,萧景时道:“你还不如娶妻算了,好歹也有人帮你看顾一二。”
“我已经立志终身不娶了。”傅烨头疼。
萧景时同情的看了一眼傅煜,他们这些外人还能够躲过去,傅煜却躲不过去。
傅煜见弟弟还是头疼,不免问起萧景时:“我听说你家里原先请的女官,不知道是哪里的?”
“是沈贵妃介绍的。”萧景时也不是很懂。
傅煜倒是替弟弟问的仔细,萧景时只好道:“等我仔细问过内子,再告诉你们。”
这边萧景时回来之后,就立马告诉妙真了,妙真摇头:“她们家的事情我就不淌浑水了。”
“那个女官现下还找得到么?”萧景时问。
妙真笑道:“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萧景时道:“我说真的,那傅参将也是生的一表人才,也有身份,还不如娶妻,让他妻子自己照顾。”
“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想傅参将肯定也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受人磋磨。”这一点妙真倒是佩服傅烨。
这些细碎的事情妙真甩甩头准备应付过去,不曾想很快她就有了一个正当的借口。
新任浙江都司佥事戚继光家里送了帖子过来,语气非常恭敬的请她为其妻王氏治病,妙真看了这个帖子,想起一件往事,还说给萧景时听。
“我记得他仿佛比我小一两岁,武艺超群,很是厉害,没想到现在都是佥事了。”
萧景时冷哼一声:“你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啊。”
“你这个人还吃起醋来了。”妙真笑着摇头。
且听萧景时道:“如今浙江也不大安稳,你这般过去怕是不好。”
“是,所以戚夫人专程过来接我的。”妙真觉得她也有自己的事情是非做不可的,戚继光的夫人她不知道是谁,但是戚继光她知晓,是抗倭英雄。
若非亲身经历,她真心希望天下太平。
萧景时见妙真提起戚继光的时候眼神泛起崇拜,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他知晓妙真应允的事情是希望他能够支持的,就像他做的一切事情,妻子都支持。
但他也不甚放心,就让萧庆陪同,妙真带着女儿和族侄,另有两位弓箭手,四名护卫,还有一些伺候的仆从过去。
至于庭哥儿经过这一年的调理,身体已然很不错了,就把他和诤哥儿托付给萧彬之妻林氏照看。
诤哥儿不干:“娘亲,儿子也想去。”
“可是你要读书啊?你姐姐是已经读了快六年的书,你哥哥还在书院读书,如今你还小,当以学业为重。”妙真摸了摸儿子的头。
诤哥儿面上答应的好好地,谁都没想到妙真出行那一日,他悄悄藏到马车座椅下面,还是出城之后才发现。
芙姐儿都惊呆了:“娘亲,你看弟弟……”
妙真无法,只得让护卫快马回去拿诤哥儿的衣物,萧景时这才知道小儿子跟着去了,气的不行:“这小子不过七岁,就敢想敢干,将来我实在不知如何教导他。”
一旁的萧彬却听出萧景时气归气,还有些骄傲的成分在内。
一路上诤哥儿知晓自己做错事情了,殷勤的很,一会儿帮妙真捶背,一会儿帮她拿点心,让妙真忍不住道:“你为何一定想跟娘出来?”
“我就是想跟着娘,更何况娘上回说戚佥事很厉害,儿子听了好生崇拜呢。”诤哥儿爱读书,但是比起爱书,他对一些兵器那些更感兴趣,平日学武也是最积极的。
原来如此,妙真摸了摸儿子的头,心中一动。
长子读书,长女学医,小儿子若是习武也未尝不可。
自己身处的这个朝代,虽然感觉和历史上的有些不同,但无论如何,若是儿子们都能报效国家,挽万民于水火,自己也不枉穿越一遭了。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她也没说诤哥儿的不是,只对他道:“你不能一辈子都跟在娘身后,回去后还是要把功课补上,如何?”
“儿子都听娘的。”诤哥儿知晓自己做错了,娘还对他轻言细语的,他再三保证自己会好好学。
此事揭过,妙真顾及儿子面子,让芙姐儿也莫要责备他。
但是他也说起这事儿的严重性:“你年纪还小,若是趁着大人不备,偷偷跑出去,被那些拍花子的拐走了,这可如何是好?傅家的那个女孩儿就是被人绑走,还好傅家出动全城人马找到,被灌了许多药。似你这样的男孩子就更惨了,人家肯定用马鞭、棍子、刀子把你打服,断你胳膊和腿,放在街上当小乞丐乞讨,还毒哑了你不让你说话,就是娘走在你身边都认不出你来?到时候你怎么办?”
妙真说的时候用手作刀的样子切他的胳膊和腿,吓的诤哥儿“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芙姐儿见小弟哭了,又拿出手绢替弟弟擦眼泪,帮着解围道:“看你还淘不淘气了。”又道:“娘,大弟弟是明年下场吗?”
“嗯,大郎今年年初考进内舍了,所以他打算明年下场试试。”妙真狠为长子高兴。
可芙姐儿道:“那邈哥儿呢?”
妙真摇头:“这我就没问了,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吧。你说咱们家老这么一枝独秀的也不好,若邈哥儿中了,你六婶也会欣慰许多。”
“是啊,六叔也真是的,带着小妾去了南京,多伤六婶的心啊。”芙姐儿家中父亲如今官运亨通,也无妾侍,她和薇姐儿关系不错,也希望薇姐儿能好好地。
七月的苏州,天还很热,肇哥儿从学里回来,他的院子里早已摆了冰盆,自从父亲升任布政使参议以来,自己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家里对他只恨不得供着了。
人还未回来,屋子里却凉丝丝的。
他换了一身衣裳,先去给祖父母请安。
萧二老爷见了长孙很是欢喜,忙问道:“近来学业吃不吃力?”
“还好,就是近来读书读的嘴里都有些发苦了。在外舍的时候不觉的,考进内舍之后,同窗们有时候为了读书,连吃饭喝水的次数都尽量减少,孙儿身处其中,也是如此。”肇哥儿觉得读书算不得很累,但是心情却很累。
“读书的确累,但书中自有黄金屋啊。”萧二老爷也不知道怎么劝学,干巴巴的说了这一句。
任氏倒是关心孙子身体:“等会儿我让厨下做些你爱吃的菜,缺什么只管和祖母说就是了。”
肇哥儿谢过,他神色有些疲乏,萧二老爷和萧二太太都让他快些回去歇着,肇哥儿也没矫情,就先回去沐浴。
沐浴出来饭送上来了,果然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肇哥儿闷头吃了两碗饭才停歇,吃完才觉得自己简直饭量见长,跟饕鬄似的。
用完饭,肇哥儿的大丫头桐花端了茶水来:“我们已经帮哥儿铺好席子了,哥儿吃完饭去歇息一会儿。”
“姐姐不必忙,不知道邈哥儿回来了没有?”肇哥儿问题。
桐花点头:“邈少爷去海棠轩了。”
肇哥儿想邈哥儿能够考进中舍已经不错了,不知六婶会如何?
楼琼玉这边自然对儿子有些不满,但她知晓儿子已然尽力,不免道:“平日要勤问先生,俗话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马上又要月考了,娘日后隔日就送些汤水去,也让你把身子调养好。”
“那儿子就多谢娘了。”邈哥儿的压力也很大。
因为长期吃油炸糕,头皮上的小粉刺丘疹都有些蔓延到脸上来了,脑后还生了白发,他本来就挑嘴,现在更是。
楼琼玉想四嫂这么关键的时候出去了,肇哥儿身旁没爹娘照看,到底不好。不似邈哥儿,有她在身边,虽说肇哥儿现下进了内舍,但她想应该是由于四哥升官的关系。
官员之子自然不同。
自己的儿子没有个当官的好爹,就要好好努力,这个道理她又跟邈哥儿说了一遍:“你爹如今也不过是个监生,和你四伯没的比,所以你也万万不能觉得日后有靠山,一定要好好读书。”
邈哥儿吃着栗子糕,有些食不知味:“儿子知晓了。”
楼琼玉见儿子这般,想着秦樱只生下一个女儿,心下稍安,无论如何,邈哥儿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娘亲手做了些你爱吃的菜,你就别吃那些点心了。”楼琼玉慈爱的让邈哥儿过来吃饭。
到底有亲娘在还是更好,邈哥儿这里又有几件新衣裳,还有吃食,现下倒是比之前强多了。可是邈哥儿的压力也很大,他和肇哥儿一样不是因为读书累,而是因为生活累。
这些小事不值一提,楼琼玉等他用完饭,又带着他去三房,让邈哥儿去跟萧家三老爷请教。萧家三老爷进士及第,为官数载,偏儿孙都去了京中,楼琼玉正好想到,就送邈哥儿过去。
“娘,要不要喊上肇哥?”邈哥儿小声道。
楼琼玉笑道:“这就不必了,指导你肇哥的人多的是呢。”
邈哥儿想来也是。
殊不知肇哥儿睡好起来后,就跟任氏说了一声去外家了,反正也是非常近,一共也就三里路。徐二鹏见到外孙,非常高兴,告诉他到了什么新书,还难得放下手中笔,梅氏则带着儿媳妇罗氏一道下厨,准备做些可口饭菜给外孙吃。
肇哥儿原本回来就是放松一日的,在外公这里看书看了个昏天暗地,但心情是愉悦了。
徐二鹏也很有分寸,他早就把新编的文集全部搜罗好了给外孙,甭管什么名师点拨,还是得日复一日的做大题小题,做多了就有手感了。
而且这是市面上最新的,他请的选题大家选的,还没来得及卖,都不少人预订了。
“一定要做啊。”徐二鹏叮嘱。
肇哥儿点头:“放心吧,孙儿知晓。”
徐二鹏笑着拍了拍外孙的肩膀,见天色微黑,亲自送他回家。
妙真这边的天也微黑,见一个年轻女子过来接她,她身上有一股干脆利索的劲儿,这位就是新任浙江佥事戚继光的夫人王氏。
“夫人看着真是英姿飒爽。”妙真称赞。
王氏寻常不爱红装爱武装,她武艺高强,比其夫还强,常常找戚继光比试。她见妙真是福建参议的夫人,原本以为是个娇怯的官夫人,不曾想妙真一看就是当家人的样子,她笑道:“我看恭人才是能干的紧。”
妙真介绍起自己的儿女:“原本我只带了女儿来,她承我的衣钵,平日也常常帮我的忙。只不过我这小儿子一听说戚佥事厉害,非要闹着跟着,夫人可别见怪。”
王氏看了诤哥儿一眼,她也是南溪万户的女儿,非寻常闺阁女子,立马就道:“徐大夫,既然这孩子喜欢我家那位,不如到时候拜个师,如何?”
没想到王氏这般干脆果断,妙真连忙让诤哥儿行礼,又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帮王氏把病治好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