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崔宁徵遗体要送回去时,萧家特地在路上设了路祭,张氏披麻戴孝眼睛都哭红了,她以前总是嫌弃崔宁徵,但他人一死,觊觎她们夫妇财产的人甚至毫不掩饰了,这些都让她觉得人心叵测,光靠自己恐怕很难挣脱出去。

故而,来了一封信,让妙真帮忙送到她娘家,妙真倒是受她所托,正好让家中商船帮忙送去。

再妙真这边也忙,因为黄氏撒手人寰,她还得上门道恼。

陆家乃是京中权势最盛的府邸,她一个小小六品官的夫人,还敬陪末座,没有任何特殊待遇,等哭完灵回来的路上,汗湿了的衣裳经风一吹,一股冷意。

刚沐浴换了衣裳,没想到萧素音过来了,妙真赶紧让人把她迎进来。

萧素音是拿了不少菱角芋头过来,只道:“我还是那一年在江南时,常吃这些,不曾想有人送了些给我们爷,我就拿了些过来。”

“怎么好偏你的东西,我也正好有东西送给你呢。前几日家里的商船到了,带了不少土产来,这几日事忙,还未归置出来。”妙真坐下,又把这几日连续参加几场葬礼的事情说了。

以前二房没有进士的时候,每年都是送钱到三房那边,现下虽然也送,但是数目上就没有那么多了,二房倒是也有现成的理由,说要偏一些给萧景时这里。

饶氏在家不免骂二房过河拆桥,如何如何,但三房的银钱上也比以前俭省许多,况且三房人多,难免就起争执。

以前燕窝海参鲍鱼,吃的都要吐了,衣裳四季一二十套,如今通通减半。

萧素音当然也知晓这些,但她不好评判长辈之是非,再者堂兄从宣大回来之后就是吏部主事,在吏部这样的要缺里,她自然要上门走动一二。

“嫂嫂别忙,你们有的只管留着你们自己吃罢了。”萧素音笑道。

她越这么说,妙真还得越去准备,又带着她到库房指挥下人归置,拣了两篓鲜藕、两尾鲥鱼、银鱼酢、腌莼菜、杨梅干、枇杷干给萧素音。

说来奇怪,三房对她还没有这么贴心,反而是妙真这里倒是真有娘家人的样子。

这萧素音和妙真把臂而走,说起了她家里的事情:“现如今,我们家的那位最宠周姨娘了,二喜几个独守空房。”

这种妻妾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妙真也只有安慰她道:“她现在就巴不得激你同她相争呢,但我想你如今也有了个儿子,即便你和岑姑爷感情不亲近,只要你在那家里,她还能越过你去不成?她连门都出不了。”

萧素音听了这话颇觉舒畅:“嫂嫂说的是。”

“所以,你管她怎样的?咱们该吃吃该喝喝,你看看你都瘦的快脱相了。你越是为了这些事儿心烦,食不下咽,她看了越是高兴,指不定背后吃东西吃的多欢。”妙真自从宣大回来后,就觉得身体比一切都重要。

萧素音听了也应是。

萧素音又提起一件事:“她家儿子周岁,这个月我们还得去呢,嫂嫂要不要和我一起过去?”

妙真有些尴尬道:“我们没有收到帖子。”

“那肯定是她忘记了,我都是回去娘家才知道的。”萧素音笑道。

妙真听这些话,总觉得有些不同的意思,萧素容是萧家小女儿,是诸姐妹中最漂亮的,后来嫁的也很好。但是她自从嫁人之后,就不怎么和娘家人联系,恐怕原本都没给萧素音帖子。

但妙真不在意这些,她道:“没关系,我这些日子也正忙着呢。”

萧素音从妙真这里回去,把这些土产送到厨房,让她们做清蒸鲥鱼、碧糯佳藕,又去了守备府。

萧素容在闺中时和萧素音感情平平,面上功夫,对饶氏她也是喜欢不起来,若非是饶氏是嫡母,她甚至都懒得接她们。

现如今她丈夫去了宣大,据说到时候回来可能会封指挥佥事,她心里正悬着呢,所以儿子的周岁她都不愿意操办,又听萧素音提起二房的妙真,还道:“你若是漏发了,就赶紧补上一张,又没仇没怨的,何苦呢?”

“哟,我倒是真的忘记了。”萧素容拍了拍自己的脑子。

萧素音就道:“那你记得发就是了。”

忙活完一通,萧素音才到家里,却没想到自己的鲥鱼被人吃了。

“什么?我不是让你们做清蒸鲥鱼的么?怎么只有碧糯佳藕了?”要知道鲥鱼在苏州多,可是在京里却十分难得,皇上赏赐功臣都是赏这个,这若不是萧家的冰鲜船,她也不会得两条。

是以,她准备一条糟了,装小瓮里,另外一条清蒸,只是没想到竟然没人送来,该不会是下人偷吃了吧?

来人道:“是大爷让我们做了吃的。”

岑渊?听说是岑渊吃的就算了。

偏传话的下人也是唯恐天下不乱,今日他们厨下听说岑渊吃不下饭就说厨下有鲥鱼,岑渊就让人做了,端去周姨娘那边了,毕竟他平日都是和周姨娘一起吃。但是现在萧素音问起,下人就推给岑渊,还添了一句:“说是周姨娘爱吃鲥鱼。”

夫妻感情好的时候,下人不敢挑拨,毕竟一对嘴就知道真伪了,但夫妻感情不好,下人们巴不得从中挑唆,两边得好处。

萧素音本就饿的头晕,听到这些愈发心口气的疼:“这是我娘家送给我的,她还真是动土动到我的头上来了。”

身旁的丫头劝道:“奶奶,您且忍一忍吧,大爷偏疼她,您若是闹起来了,又要惹大爷怪罪了。”

“她们岑家就没一个好人。”婆母跟着公公今年六月一起上京探望她们,她分明那般孝顺,就因为岑渊偏宠周姨娘,连那个老太太也跟着爱屋及乌,自己正经儿媳妇反而被嫌弃。

这些苦楚她对四嫂都没法说,上回饶氏说岑渊宠妾灭妻,以至于岑渊和她相敬如宾,自己若是为了这件事情去吵架,到时候反而变成她悭吝。

周姨娘是真的不知道这些,岑渊就是知道也不觉得怎么样,他和萧家素来礼尚往来,也没有占过人家的便宜,吃一条鱼难道都不行么?

妙真不知道自己送的东西惹起了轩然大波,她正在盘子上的银鱼酢上点缀鲜花,楼琼玉又看她做了两样藕粉糕,不由笑道:“往常都是吃糯藕,今日嫂嫂做成藕粉糕,倒也是新鲜的很。”

“前些日子没功夫,如今正经做些,你四哥和芙姐儿都爱吃。”妙真道。

晚饭就是她们一家五口在一处吃,楼琼玉那边的也是她们一家四口关着门一起用饭,萧景棠现下是大兴县附生,还得等岁考过了,方才能够去参加乡试。

但是提起乡试,萧景棠就提不起劲头来,楼琼玉鼓励他:“你看四哥原先和你是一样的,相差也不大,如今却是吏部官员了,多少人要到咱们家里来送礼都不得入。”

“我怎么没看到啊?”萧景棠道。

楼琼玉摇头:“都被四嫂打发走了,她说不收任何人锱铢,现下出去的都少了。”

萧景棠道:“这也是爱惜羽毛,咱们家里不缺这三瓜两枣的。”

但楼琼玉嘀咕:“这样当然是很好的,可是别人都收,你不收,可不就是不合时宜,到时候被人排挤。”

官场上就是这样,楼琼玉记得她娘曾经说过一个故事,一个府里,做通判的清廉极了,怎么都不肯疏通说话,帮人家平破冤假错案,但结局是被流放的。

甚至还有一个知县,原先是她爹的上峰,直接被罢官了。

可见在官场最重要的不是做官,而是做人,要懂得和光同尘。

萧景棠听到妻子说这些,自己也说了实话:“我若是当官,定然混的如鱼得水,四哥性情桀骜,不愿意受到束缚,实在是不似官场中人。”

楼琼玉连忙见缝插针:“所以你得好好读书,将来不说为官做宰,咱们也不必总屈居人下。”

另外一边张世华回到南京之后,听说宣大开始打仗了,十分庆幸,还对妙云道:“看来我的运气还是真的不错,那萧景时还要去督军,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被罢了官,他满是愤懑。

妙云想起妙真,也觉得可惜,但今日他看到了邸报,上面写着原宣大巡按御史萧景时辞任,调任吏部主事。

吏部可是管官员升迁的啊,恐怕只要萧景时在一日,他就难以升迁。

张世华气了个倒仰,在家里大呼不公平。

正生气的时候,外面有人进来道:“老爷,冯乡宦去世了。”

“哦?说起来冯家还欠着我几百两呢。”张世华立马起了心思。

当时冯乡宦归乡建宅子,原本不缺木头,张世华却强送了二十根木头,冯乡宦坚持要付钱,知道欠钱到时候被人拿捏不好,张世华就要了五十两左右。如今冯乡宦一死,他可不得讨几百两银子来的。

妙云苦劝:“冯家孤儿寡母的日子也不好过,就算了吧。”

“你也别假惺惺的,往年我在任上,那些小吏、富户、秀才们送的银钱,你哪回没收的。”张世华根本不听。

如今仕途无望,还不兴他捞些钱啊。

妙云见他出去了,又想起自己的爹娘,她既然自认是徐通判的长女,就不好和自己的爹娘再有任何联络,否则若是被人发现了,恐怕她就要被戳破了。

她现在要做到完美无缺,才不会被人怀疑。

这可就苦了徐一鸣和黄氏了,他们夫妻年纪大了,之前女儿成亲还把老本给她做了嫁妆,虽然后来妙云也拿了二百两回来,但这些银钱因为黄氏生了一场病,医了不少钱,钱就入不敷出了。

关键是二人还不知道到哪儿找妙云去?

徐一鸣叹了口气:“要不然我去信给二弟三弟吧?尤其是二弟,现在想必日子过的很好,我买了一些船上贩卖的苏州的见闻,上面就有说二弟的女儿,就是咱们侄女妙真作配御史萧氏,在前线救下军士五百余人,圣上亲自赐下牌匾。”

黄氏道:“妙真当年可不如咱们妙云,吃饭爱跷二郎腿,头发常常乱糟糟的,人还懒,家务也都不做,也就是她爹能干,有钱财培养她。”

“是啊,我是无颜见江东父母啊,当年我也比二弟强,可现在呢?”徐一鸣想了想,不如明天自己出去找个活计去做。

黄氏咬咬牙:“也不必,我还记得我有两根银簪子,明日去当了。”

“那可是妙云拿回来送给你的。”徐一鸣摇头。

黄氏道:“你就听我的吧。”

自己爹娘缺钱妙云不知道,只是没想到外人却向她讨钱来。

徐凌随着公公到南京做官,她早就记着妙云冒充徐妙真的事情,说来也巧,在一家庵堂遇到了徐妙云了。

“徐先生,好久不见啊。”徐凌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

即便张世华罢了官,妙云身上穿着南京的云锦,头上更是珠翠环绕,她其实也不是特别打扮的,而是本身身份使然,可看在徐凌眼里,却觉得从前在她家讨生活的女先生,骤然富贵起来。

妙云见到徐凌,扯了扯唇:“大小姐。”

“你知道么?我在京里的时候,在我表舅母仇夫人那里,遇到了一个,她说她也叫徐妙真,也是仇娘子的弟子,你说好不好笑?”徐凌双手环抱,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妙云眉心一动,又沉默起来。

“是啊,真正的徐妙真随夫去前线,有巾帼女医之美名,有些赝品次品却冒着人家的名字到处行骗,还真几头骗啊。”徐凌轻嗤。

听了这话妙云如坠冰窖,她想妙真分明说的是仇夫人说的,怎么又同徐凌说了,难道她告诉徐凌了不成?亏她还在自己面前说不会说出口。

其实她最怕的是徐凌在张世华面前戳穿自己,妙真至少没有在张世华那里乱说,故而,她还是采取沉默,看徐凌准备说什么。

若只是放放冷箭就算了,若是别的,少不得就要另做打算了。

见妙云沉默,徐凌又忍不住道:“张世华是我爹的门生,当年他不过一个穷秀才,数度乡试屡试不中,若非我父亲提携这些人,想必大宗师也不会朱衣点额。只是没想到,便宜你了。”

“你以为张世华不知道我的身份么?他正是因为知晓自己娶不到通判嫡亲的女儿,所以娶的我。大小姐,你也不必想着揭穿我,当年你得到这桩亲事,不也是我帮你作弊的么?”妙云看向她。

徐凌有一瞬间的慌张,当年童家为儿子选媳妇,就是想选个德才兼备,文理很通,徐凌正是因为诗词作的好,才让当时的童家看重,结下亲事。

一见到徐凌这样,妙云就已经十拿九稳了,经过他爹的事情之后,妙云一个人复盘好几次,就比方他爹如果当初在书院做讲郎,只要自己镇定,别人根本不会发现。

这徐凌反而被她震住了,妙云就笑道:“所以你便是去说我也不怕的,张世华现在被罢了官,生怕我走了呢。”

“我不信。”徐凌强装镇定。

妙云又是微微一笑:“当年也是你娘亲口对人家说的,也认了我做女儿,就连婚书她也看过,现下你去拆穿,丢的是谁的脸呢?”

可徐凌也不是好惹的,她道:“你也别说我,我好歹真的出自徐家,可你不是啊。”

妙云心道之前她就知道徐凌此人性情粗暴又冲动,此番辖制她,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此人突然暴言,自己又当如何相处呢?

是以,她对徐凌道:“你想怎么样?鱼死网破吗?”

徐凌眼珠子一转,她肯定不想鱼死网破的,妙云如果被逼到绝境,到时候也在童家面前胡说八道的,到底不好。

“我看你现在日子过的也不错,可我家中母亲兄弟却寄人篱下,你若能替我孝敬一二,我就能够成全你。”

妙云定定的看着她:“你要多少?”

徐凌原本想说一千两的,但她狠了狠心,伸出一只手。

“五百两?好。”妙云松了一口气。

徐凌冷笑:“五百两打发乞丐呢?五千两。”

妙云虽然管着钱,但是大一些的支出,张世华肯定是要过问的,再者她也不是冤大头,被徐凌要习惯了,日后就会被她辖制,所以她正色道:“如今我夫君被罢官了,如果有五千两我还在这里同你说话么?五百两银子,你若要,我就回去筹,下个月朔望日给你,你若嫌弃少,那我一文没有,大家大不了一拍两散。”

见她转身要走,徐凌才急了:“成吧,成吧,五百两就五百两,还真是让你占便宜了。”

妙云站住,转过身来,“那就朔望日还是这个地方相见。”

徐凌点头,想当年娘把她嫁过来,嫁妆全部陪送了来,如今在童家,规矩森严,平日要多添个菜多要个什么还得自己使嫁妆钱,无力孝敬娘亲,这次若是能从假妙真这里要些银钱,她就托人带回去给她娘养老。

且不说下个月朔望日如何,妙真这边正在看一个棘手的病人,这个人还是韦纨介绍来的,韦纨和她在闺中时就相交,如今她虽然已经是官夫人,但二人交情不变。

此妇人已经分娩半个月了,却突然血崩晕厥,眼睛昏花,十分严重。

这谬家也是京中有名的珠商,妙真看完之后,若有所思的对那妇人道:“您和您的丈夫感情很好吗?”

那女子脸一红。

妙真心里暗骂,但还是先让她遣退下人,方道:“你这个病不是恶血上冲,而是不节房事,我说的可对否?”

她这般私下说,就是想着如果妇人不愿意开口,她等会儿告诫男子去。

“哪儿的事啊,可能是恶露没有排干净吧。”谬夫人是怎么都不会承认的,这也太丢脸了,还有这大夫的确厉害,可不该问的就别问了。

但妙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遮遮掩掩的大夫,她现在看病都要写行医日志,病人现在为了面子瞒着,到时候她出了什么事情,别人立马会怪罪大夫医术不好。

妙真就道:“但是我看你脉象微渺,眼睛都虚弱的睁不开了,心肾两伤,这才有损胞宫,气不能摄血,则发生血崩。记住,这之后不能再行房事了,否则,神仙也难救你。”

那女子还狡辩道:“你这大夫恁多嘴。”

妙真皱眉,“既然如此,你们家就另请高明吧。”

自己费心医治好了,万一又不听医嘱月子行房,她可担当不起。

她的仁心是给那些尊重大夫,信任大夫的人,而不是隐瞒自己病情,不尊重大夫的人。

一说要走,谬家人连忙进来拉住她劝着,那个躺床上的妇人才不做声,但妙真是一定要写协议的,所以她写了医方之后,念一遍,让她按下手印,方才把药方给谬家人。

谬家家主看了药方,上面写的人参、酒洗当归、土炒白术、熟地黄、蒸山祝福、炒山药、生枣仁、制附子。

“一般三剂血就可以止了,止了之后还要再吃十剂方才可以痊愈。”

谬家人赶紧拿了药方过去,妙真道:“等好了之后,再送诊金过来吧。”

床上的妇人疼的打滚,还在妙真刚迈出门就道:“不是说名医么?吃相这么难看,还讨诊金呢?”

不知道是不是跟萧景时学“坏”了,妙真不再忍气吞声,直接杀了个回马枪,看着她道:“对啊,别人的诊金我未必讨,但是你这种人的诊金我还一定要收,还有,以后你家我可不上门了。”

以前她总会顾忌到别人,但是现在她凭医术挣钱,有什么可卑微的,你不尊重我,也休想我尊重你。

自然,也有人道:“徐大夫,您该忍忍的,到底她是病人,就让她出出气也没什么。”

“日后你们去找受气包给她看病吧,我就这个脾气,这个嘴,我从现在开始谁也不愿意忍。”妙真走在谬家的石板路上,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差点把石板踏穿。

到出来时,见到萧景时等着她,还有些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儿?”

“告诉你一件好消息,我已经拿到仇总兵吩咐人收买鞑靼,让其绕道大同的证据了,也交给了陆都督。”萧景时很高兴。

妙真看向他道:“我也很高兴。”说罢,也把自己方才怼无理病人的事情说了。

萧景时果然与常人不同,同仇敌忾:“早该这样了,自己的命自己都不在意,还有脸说人家大夫。”

“谢谢景时。”妙真想有人支持她真好,若是旁人,肯定大道理一大通,道德绑架一套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