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原本楼琼玉还忧心忡忡的,没想到次日萧景时心情很好的从正房出来,笑容满面的,她又去看妙真,虽然还卧床歇息,但是精神不错。

“嫂嫂,你和四哥和好了吧?”她小心翼翼的问。

妙真笑着点头:“和好了,其实我们俩也就是拌拌嘴。”

楼琼玉松了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我担心的很。”

妯娌二人说了些家务的事情,楼琼玉又说起三房的事情:“她们家里的那个孩子青菜一概不知,鸡蛋肉什么都不吃,常常就只吃山药,你说奇不奇怪?”

“这样的孩子就容易骨质疏松,你比如说正常健壮些的孩子摔一跤没事儿,但是骨质疏松的孩子摔下去就可能骨折。”妙真摊手。

楼琼玉心想其实五嫂完全可以找四嫂看病的,以前她只知道四嫂擅长女科,但是如今人家小儿推拿儿科也精通不少。

偏偏五嫂对四嫂似乎有些意见,所以宁可找外人看,也不找四嫂看病。

可是外面的大夫虽然也有好的,但是找到货真价实的大夫屈指可数,还好自己没有那么傻。

外面说张氏来访探望,也是楼琼玉主动道:“我去打发了她。”

张氏听说妙真生病就过来探望,楼琼玉则笑道:“家嫂的病要静养,连宫里的人都没有进去,还是日后再说吧。”

“好,那好吧。”昨日萧景时拒绝了她,徐氏似乎对自己也防范,张氏也只好离开。

其实她也不愿意闹的太过分,只不过生活太枯燥无趣,丈夫几乎就是京山伯几个儿子的附庸一般,常年不在家中,自己一个月看似锦衣玉食,却独守空闺。

但人家都不见她,她也只好悻悻的回去了。

妙真心想成年人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怎么一有人寂寞了就开始往外发展呢。还有明明知道人家是有家室的,竟然如此恬不知耻。

养精蓄锐了好几日,妙真恢复了精神,看了看拿过来的看病的帖子,妙真回了一张帖子,那人很快上门。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坐下就道:“我心口这里疼,疼了十几年了,吃了许多药都没用。”

妙真看她按的位置是心前区,就让看她的舌头,舌带着暗紫色,舌苔发黄还薄,脉沉细。她又问道:“您是做什么的?”

“我年轻的时候全靠纺织养活全家,每次从早到晚都坐着,晚上还要做活,因此十分劳烦。”妇人说话的时候还捶了捶胸口。

“经常睡不着吗?睡不着的时候,会不会头晕耳鸣?”妙真继续问。

那妇人点头:“常常失眠,一个月只有几天是睡的好的,其总睡不着。”

“平日吃饭解手正常么?”妙真又问起。

妇人摇头:“不怎么好。”

妙真又让她躺床上,看她下肢浮肿,重新询问一番,才道:“你这是脾胃不调,故而心悸气短,是气虚夹瘀症,我给你开些益气健脾,化瘀的药。”

说罢就开了加减香砂六君子汤,一共两个月的量。

妇人留下二两诊金,妙真让丫头送她出去。

医案还未写完整,就见有人抱着婴孩上门,婴孩生下来满月了之后脸上还是黄如橘色,那妇人道:“家中有族人说是妖孽,要活埋了孩子,徐神医,你看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你先坐下,我看看,肯定不是妖孽的。”妙真摇头,这就是大夫的重要性了,否则很多都是因为无知导致这般的事情。

这孩子目黄尿赤,舌红苔黄腻,指纹紫滞,应该是胎疸,她道:“这种也叫母乳性黄疸,喂奶的人饮食要多节制,还有喂奶要少食多次喂奶,每次喂奶不超过一刻,平日多晒晒太阳。我呢,开些茵陈饮就好了。”

见妙真语气平淡,这位刚出月子的母亲越发放心了,如果大夫都觉得棘手,那肯定是大病了。

妇人千恩万谢,妙真则让人包了药和医方给她,收了五钱诊金和药钱。

接连又来了六七个人,妙真也不会因为就诊人数多就着急,她都得仔细诊断一二,还有一个要等下午艾灸的,还要下午再过来。

别人的孩子大人都看病,自己的孩子更不例外,芙姐儿和肇哥儿都大了,抵抗能力也强了许多,但是诤哥儿才一岁,妙真特地让他的乳母把他抱过来,仔细查看,见无事才放心。

让诤哥儿乳母在这里陪孩子,她在旁边拿着书开始看头项囟症治,中医的解颅便是西医脑积水,多发与六个月到七岁左右。

她这么一看,再抬头时发现萧景时都回来了,“怎么过的这么快啊?肩膀酸痛的很。”

萧景时赶紧过来帮她按摩,舒服的妙真头皮发麻,主要是力道够大,妙真又非常受力,自然十分舒服。

“往常都是你给我按,今日我给你多按一会儿。”萧景时弯下腰道。

妙真且笑道:“我这一看起书来,就不知道时辰了,你吃饭了没有?我让人摆饭吧。”

“不急,先给你按一会儿吧。”萧景时按住她。

上回吵了一次架,萧景时其实内心有些恐惧,他面对的这个女子平日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真的分开她也有自己的打算,会把所有的事情提前想好。

一想她要离他而去,萧景时就害怕。

又说萧景添外放,高氏要跟着过去,妙真送了程仪过去,见高氏身边又站着一个妾侍,看起来完全没有存在感的样子。

高氏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怕人家说她拈酸吃醋,所以怎么着都要开脸一个女子放在身边,这次倒是没有再给避孕药了,这侍妾已经有了身孕了,她做的全无挑剔,可妙真却很难受。

天底下没有人愿意慷慨分享和自己感情不错的丈夫。高氏是用这些来让自己无懈可击,饶氏到现在越来越势弱是真的。

但这些话她也只能藏在心底了,高氏倒是很热心的和妙真道:“今年冬天四弟他们就要馆选了,你们可要走动一二,到时候若是留在翰林院就最好不过了。”

之前秋月的事情高氏虽然怀疑妙真,但是她想何必为了一个奴婢坏了和妯娌的感情,更何况萧家下一代中,只有四堂弟和夫君中了进士,且名列前茅,二人在官场也有个照应。

况且,平日她的大小病症,还有孩子的病都是找妙真医治,人家也是尽心尽力。

“三嫂说的话我记住了,到时候回去跟景时说去。”妙真道。

高氏又道:“你平日也常常帮那些达官贵人看病,适当的时候可以疏通一二。”

妙真笑而不语,人家只是找你看病,除非人家提出,否则自己实在是不好用这个谋求什么。尤其是她现在的身份和以前不同了,有了御赐的牌匾进宫的资格,不少娘娘们都信任自己,越到了这个地步,就越要洁身自好才行。

况且萧家颇有家资,萧景时应该会对自己的前途上心的。

“四嫂,你认识童四奶奶么?”

妙真正想问题时,听刘氏问起,她摇头,又想了想道:“你说的可是娘家姓徐的那位?仇大人的表侄女?”

刘氏道:“是啊,童家现下也迁了外任,我去年回娘家时,听她仿佛在打听你。”

可不打听么?竟然还说她的女先生叫徐妙真,自己的名字虽然算是“梓涵”那一类的,但是她是很肯定仇娘子只有她一个叫徐妙真的弟子的。

“上回我同她见了一面,可能她对我好奇吧。”妙真笑道。

刘氏素来暗地里不喜妙真,常常多有打压,今日却主动提起话头,妙真大概猜到是为了她孩子的病了,她虽然不大喜欢刘氏,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是以,在刘氏提起孩子之后,妙真就主动道:“不如让我看看。”

这个时候的刘氏一路上都在说孩子的问题:“什么人参鹿茸不吃的,就是瘦弱的紧,零嘴主食都不爱吃,昨儿吃的稍微凉一下的就是大便溏稀。”

妙真去见了刘氏的儿子,也就是她侄儿魁哥儿,这魁哥儿纯粹是脾胃虚弱,她就先帮着孩子推拿了一番,揉板门、平肝、清胃、补脾、搓四横纹、揉四缝、揉足三里、揉三阴交、揉脾腧、上捏脊。

这般弄完之后,她又道:“平日不必吃的太荤腥,熬些茯苓小枣小米粥。我开些附子理中丸,你把一丸用水一盅化成七分,小孩子不能全部喝下,要分两三次喝才行。”

刘氏松了一口气:“那就谢了。”

“不必谢,魁哥儿是我的侄儿,这是应该的,药丸等会儿回去了我让人送来。”妙真可没有和刘氏缓和的意思,刘氏虽然没有夏仙姐那样,可是也因为卢世安的事情排挤过她。

从刘氏这里出来,她看到萧素音,萧素音现下非常信仰佛法,靠着平素讲经卷,人缘极好,但是和岑渊夫妻之间愈发冷冰冰的。

见着妙真,萧素音也邀请她参加佛会,妙真道:“不是我不愿意去,我是一去就想打瞌睡,别到时候影响你们了。”

萧素音笑道:“那好吧,不过你想来了就跟我说一声。”

“放心。”

从三房回家,妙真想其实古代的女子们也是很努力的在活出自我来,高氏通过交际来提升自己的地位,萧素音通过诵讲佛经发展自己的名声,甚至还有被丈夫风流的才女汪太太,诗词写的极好还会组织,她的诗会上但凡选了谁做魁首,那位姑娘就会名扬京城。

甚至还有不少不愿意出嫁的在室女,通过出家的方式和自家爹娘一起生活。

回来之后,妙真见萧景时同僚谢登之的夫人过来了,妙真请她一并坐下,谢夫人正对她道:“你可还记得林太太?她家里最近不大好,独子去了,他老夫妇两个相继得病,虽然也不是什么大病,但是常年要吃药。这个月俸禄又没发,我就想送些吃食衣裳过去,但你知道的,他们都是很要强的人?正来跟你讨个主意。”

“我这一时也没什么法子。”对于自尊心太强的人,妙真也很难让她们接受,白送东西给人家,人家还以为你是施舍,大恩如大仇。

谢太太心道也是,萧家非常有钱,人家送东西肯定是肯,就怕林家的不接受。于是,她道:“我想了个主意,她的绣活很好,不如咱们把一些绣件拿给她让她帮忙,以此多送些东西过去。”

妙真赞同:“这个主意好,说来我家诤哥儿正是见风就长的年纪,衣裳消耗的快,正好找林太太去。”

谢太太听了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同意的,平日你也是给那些穷人施药,算是做了好事了。”

妙真谦虚了几句,又问起谢太太:“献哥儿怎么样了?”

“经你调理之后,身体好了很多,如今也开始长身体了。”谢太太道。

妙真又和她说了几句闲话,才让人送她出去,过了两日亲自带着诤哥儿上门拜访林夫人,说明了来意,林夫人知道她是帮自家忙,但是这种方式她也能接受,就应承下来。因而妙真这边送了一石白米,六挂腊肉,几样时蔬果子过去。

林夫人这边得了好处,四处夸谢太太仁义,小喜有些不忿道:“这林夫人真的是不知好歹,分明您也出了大力的。”

“可这个主意是谢太太提的啊,何必在意那么多,咱们各尽其所。”妙真道。

“不是说今年要散馆,大家都使劲儿呢,您怎么就……”小喜不解。

妙真道:“有些事情不该咱们操心的,就少操心,就像我的事情我知道怎么做,他的事情他也知道怎么做。”

就像她不愿意进宫,但是萧景时非帮她进宫,他肯定也烦。

萧景时告诉她怎么做,她会去做,但如果她自己在那里胡乱交际,适得其反反而不好。

实际上萧景时也不大习惯在翰林院寻章摘句,留在翰林院虽然前途很好,但是几乎都得靠熬,但熬上去的也是屈指可数,与其如此他还不如去往六部或者大理寺那些地方办些实差。

他的学问在牛人辈出的翰林院属于中等,这样正合他的意。

驸马京山伯崔元七月亡故,隔壁张氏随着其夫要去伯府奔丧,这张氏在萧景时这里完全没可能之后,倒是因为这场丧事另外有了目标。

这又是后话了,此时却见萧景时从外面后来,衣衫破了几个口子,人倒是有些兴奋的样子。

“怎么了?”妙真忙上前关心。

萧景时道:“今日我们一起上山玩儿,没想到碰到一群狼,我们那些同僚都吓的不行。有个平日很严肃的吓的帽子都丢了,还有个直接尿裤子了,还好我带了匕首,把那些狼都赶跑了。”

“赶走了狼?天呐,没事儿吧。”妙真准备去药房拿药。

萧景时笑道:“我没什么事,就是当时凶险了些。”

妙真让他把衣裳脱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捂着胸口道:“太危险了,这种地方也实在是太危险了。日后千万别去了,我就你这么一个丈夫,你真的没了,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担心这个做什么,又没事,小题大做。”萧景时不以为然。

妙真却认真道:“那我在尼姑庵住一晚上的时候,你为何会担心呢?人的生命其实是很脆弱的,每个人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在死亡面前都是平等的,我们做大夫的虽然见惯了生离死别,可是对自家人,都希望平安就好。”

见妻子这般,萧景时兴奋退了泰半,他连忙道:“是我不好。”

“不是你不好,你很好,我知道我的夫君是个大英雄,但是作为妻子,最在意的是你的性命。”妙真摇摇头。

萧景时见他身上一些细小伤口都是妙真帮他擦药,又忙着让他服药,他拉着她的手道:“对不起,日后我不会让你这么担心了。”

“算了,我也不是你娘,说多了成啰嗦婆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一个成年人就得自己把握好自己的生命,她想起北宋宰相章惇,曾经和苏轼一起游玩,碰到老虎之后,苏轼不敢逗留,章惇却不惜命敲锣把老虎引开,这章惇还敢在悬崖峭壁上刻字。

苏轼评价其人是“能自拼命者能杀人也”。

妙真觉得萧景时似乎有点像这位铁血宰相,好冒险,勇猛斗狠。

萧景时发现自从上回二人吵架之后,妙真其实变了不少,她似乎对自己也是说,但不会像以前那样把精力大部分都放在他身上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他希望她能够常常关心自己关注自己,永远把心留在自己身上。难道是新婚期过了,真真又觉得自己这个丈夫不好,所以不真心爱他了……

妙真不知道他想这么多,见他光着身子坐着,过来道:“你先到床上去吧,我等会儿端了水来,就不要沐浴了,把身上擦擦就好。”

“你还是关心我的?”萧景时顿时又喜滋滋的了。

妙真笑道:“又说胡话了,你是我丈夫,我不关心你关心谁呢?”

萧景时黯然,原来她只是因为自己是她的丈夫的缘故……

次日,妙真收到汪太太的帖子,原来是请她过去参加花宴,地点在宁园,妙真拿了这张帖子,冷哼了一声。

又说那汪太太因为萧景时和她吵了一架,心中埋怨萧景时不尊重前辈,所以这次下了帖子把妙真请过去,打算把萧景时的劣迹跟妙真说说。

妙真问小喜:“你把东街的那个插戴婆请来,我后日要去赴宴,不要她把我打扮得如何富贵,但一定要好看才行。我看她上回帮罗夫人梳妆的就极好,三分的容貌简直化到了极致。”

“您可终于想打扮了,等这位插戴婆帮您打扮时,我就在旁看着,日后也这般帮您梳妆。”小喜巴不得妙真多打扮自己。

“得让景时多看看。”妙真头一个想的就是这个。

夫妻之间不能每日腻歪在一起,时常有些新鲜感,感情才能保鲜。但最重要的是女人得转移注意力,每日只盯着男人,到时候男人烦,自己也是没有任何退路。

很快到了诗会这一日,正是休沐日,妙真在外梳妆打扮,这位插戴婆看了看妙真的脸道:“奶奶皮肤如羊奶似的,眼如杏子,只是您眼神太过利了,一看起来就特别利索。可是这女子要好看,就得柔美一些,所以头发都得梳上去,我重点帮您把眼睛画好。”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妙真点头:“好,您要什么首饰,只管与我说,我找了过来。”

“首饰在精不在多,您放心,我肯定帮您打扮好。”

看,只要能够出钱,就是变漂亮也非常简单。

等梳妆打扮后,连妙真都没想过自己竟然看起来如此美丽,掀开帘子,正好萧景时过来,亦是愣在当场。

完全和平日的气质不同,她看起来肌肤光丽,眉目如画,天生一股温柔之气,再看她身着的衣裳也算不得繁复,却显得隆胸纤腰,玲珑有致,他根本挪不开眼。

“真真。”萧景时过来道。

妙真浅笑:“我准备去汪家的诗会去的。”

萧景时平素见的妙真都是打扮得很规矩,今日这样出挑,他担心道:“今日我去接你。”

“好啊,那你要早点过来,我可是要提早走的。”她就是去会会这位汪太太,到处胡说萧景时喝花酒,还要脸么?

萧景时耳根子都有些红了,只是点头。

又见妙真走到他跟前道:“今日我就去会会她,也警告她一番,自己家的丈夫做错事还想污蔑人,那不可能,你就放心吧。”

“她肯定做贼心虚的,你就好好去玩玩就成。”萧景时道。

妙真摇头,正欲说话时,却见宫里来了人,说是大公主身子不好,请她进宫去,还道:“皇上亲自探望公主,见公主病重,正请您进去。”

“好,我马上过去。”妙真让甜姐去拿药箱。

可惜这般打扮了,竟然不能去宴会,再看一旁的萧景时却很紧张,她突然心有灵犀的道:“放心,我看病的时候,皇上一般都不在内室的,都是经由宫人通传。”

萧景时听了,微微一笑,又觉得自己隐秘的心思被道破,不好意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