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妙真和萧家三房的人没有太多社交,一来是她务必专心考试,二来也是觉得保持距离,反而不容易涉入人家家事上。

三房妻妾不少,兄弟们不同母,饶氏此人刚愎,所以她除了必要出现的场合,几乎不会主动接近。

如今尘埃已定,萧景时定了日子就搬了过去,这宅子有五进的大小,大家住着自然十分宽敞,梅氏单独一个人一个院子,妙真和萧景时把正房空出来,住在第四进处,儿女各自住厢房,她们住正房。

收拾妥当之后,萧景时又请了一个厨子过来,设宴款待了三房的人,妙真也不吝下厨亲自做了点心过来。

高氏见这些点心如此精致,不免笑道:“四弟妹,你还有这一手呢?”

“诸位不嫌弃才好。”妙真笑着坐下。

这位高氏当年是二十四岁嫁进门的,为人处世就像是戴了一层壳子似的,仿佛像是《女诫》里走出来的人,听闻当年她是因为祖父母过世守孝耽搁了自己的年纪。

只不过高氏表现得很完美,饶氏就似乎不大高兴,尤其是高氏和另外两位庶子媳妇关系很好,也是让饶氏不爽快。

妙真也算是阅人无数,自然能看懂其中利害,轻易不掺和。

岑渊见萧景时妙真搬了新家,又想起萧家二房十分富贵,却都是白衣,因此想出一个读书人,萧景时宅子都买了,看来来势汹汹的。

他还不知道萧景时这几日出去分别拿着黄千户的信,准备了厚礼去拜访了陆都督和黄内相在京的宅子,黄内相在宫里没见着,但是陆都督却见了一面。

送走三房的人,妙真又让金钗扶着梅氏下去休息,她们夫妻俩才放松下来,相互松了一口气。

萧景时这几日都没跟妙真好好说话,都是一直在忙,妙真也是在忙,现下二人才说心路历程,他道:“那日你当着御医的面虽然也有些紧张,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会过的。”

“为何?是你见我平日医术不错吗?”妙真问。

萧景时摇头:“这么大老远喊你过来,一般只要不是太拉胯,都会上的。”

妙真打了他一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他就是逗妙真玩的,见她嘟着嘴,又道:“其实你不用说的,经验那般丰富,你比那些徒有其表的人好多了。”

妙真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道:“景时,你知道么?我最高兴的不是上京,而是和你一起上京,我们夫妻能够各自努力,这样真的很好。”

“哎呀,我现在都是由你带着我呢。”萧景时笑道。

妙真摇头:“你知道我这个人的,有时候还有些假清高,让我就是拿着人家的信,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萧景时看她说话的时候,头发掉下来一缕,滑落在白腻的腮边,他忍不住欺身上前,妙真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按在床上了。

干嘛呀,每次两三句不说话就这样。

妙真被他“欺负”的完全没有力气了,瞪了他一眼:“你明明知道人家许多话要说,偏偏这样,我都怕了你了。”

“你说什么,我听着啊。”萧景时撑着头看向她,越发觉得她很可爱。

妙真想自己想说什么来着的,好似忘记了。

见妙真说不出话来,萧景时哈哈大笑,“脑子飞去哪儿了?”

“有时候真的想打你。”妙真也有些丧气。

萧景时看她眼圈发黑,头发一撸下来好几根,知晓她是思虑过度了,用手盖住她的眼睛:“睡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次日起来,妙真神清气爽的,她跟梅氏一起用早饭。她很高兴,梅氏更是骄傲,尤其是女儿在御医和司礼监的人面前都对答如流,她忍不住道:“我将来是不必担心你了,若是你弟弟能够和你似的,我就什么都不必操心了。”

“肯定可以的,晁家族学还是很好的,您看我家大伯子,虽然说也有丁教谕帮忙,到底也是在外家教的好啊。”妙真笑道。

主要是她爹娘教出来的孩子都能吃苦,只要智商正常有天赋,爹娘鼎力支持,还有人点拨,中进士难点,举人兴许可以。

梅氏吃完早饭,又不好意思道:“我还有些想你爹和两个弟弟了。”

“快了,如今我面考过了,等我入宫后,一般听说医完就不必再进宫了,所以,到时候我就送您回去。”妙真道。

梅氏拍了拍女儿的手:“你还是先忙你自己的事情,娘不打紧。”

妙真笑道:“您别这么说,昨儿我还和您女婿说了,好不容易您来京中一趟,到时候咱们一起在京里逛一逛。”

“这敢情好,只怕给你们添麻烦。”梅氏难为道。

妙真摆手:“一般只要我说的事情,他多半都会同意的,您不必担心。”

其实梅氏也很好奇她们俩怎么这样好了,所以也不免问道:“姑爷私下和你相处,是不是和在外不同?”

“也没有不同,有时候说话太直了,都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的。像别人知道我那日的表现肯定都说我厉害啊,他就说人家都让你来了,肯定会让你去的,您说还有这样的人?”妙真说着又来气。

梅氏道:“这也太不会说话了些。”

不知怎么,听别人说他,妙真还是要解释一番的:“也不是啦,他就是爱逗我玩。”

梅氏见女儿这般,知道她们夫妻感情好,也道:“起初我一直担心的,就怕强扭的瓜不甜,没想到你们俩能够这般。”

“您自然是为了我好,其实爹爹应该也是觉得他是个好人,才会如此的。要说也是女儿幸运,若是遇到一个怎么着都讨厌我,看不到我任何优点的人,这样夫妻是肯定不会走长久的。”妙真道。

母女俩这般聊着天,萧景时则继续在书房读书,下午还被他三叔引荐他去见一些官员。

如今三房父子二人同朝为官,萧家就更有书香门第的感觉了,梅氏点了点妙真:“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位卢世安,他和你三哥同在翰林院,我问过你三嫂,你三嫂说你三哥如今去了科道做给事中,卢世安却被留下做编修了。”

妙真不了解卢世安,只道:“既然他如今已经金榜题名,仕途得意,哪里还记得咱们?再说了,当年他求亲的时候,我已经许了亲事了。他如今娶了高官的女儿,恐怕还不愿意提起以前的往事呢。”

“也是,不过你也不必怕她,你如今也是能够进宫的人了。”梅氏这般道。

妙真点头。

却说那卢世安从庶吉士转为编修,算得上是翰林院的佼佼者了,这些年他自从娶了程家四姑娘后就仕途极其顺利。只是有一点,他那位姨姐似乎很不喜欢他,总是挑拨他和妻子的感情关系。

今日又是这般,程四姑娘程淑从徐家回来后,心情就不是很好,对卢世安道:“姐姐也真是,她又说什么得志便猖狂的话,她自家嫁的人比她大二十三岁呢,你我二人好歹年龄相差没那么大,她家的老三明年都要考进士了。”

她每次小日子来的时候,是卢世安帮她暖肚子暖脚,家里的事情都是她说了算,她正经的原配夫妻,总比她姐是续弦来的好。

卢世安遇到妻子抱怨姐姐,他反而道:“说起来,也是我做的不够好,所以你姐姐对我有成见。”

程淑一脸甜蜜:“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我娘我爹哪个不喜欢你。”

卢世安低头笑了笑,对她道:“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晓你是那种完全不虚荣,只看重地位的人,否则,我也不会冒险给你送信。”

程淑知道当年还有鲁家也看中了卢世安,鲁家小姐生的花容月貌的,比自己家世容貌都好,可卢世安没看姐姐,也没看鲁小姐,却只对她中意。

人家也是进士出身,程淑并没有觉得卢世安哪里不好的。

“你对我的情意,我自然是知晓的。”程淑忍不住低垂臻首。

卢世安道:“是啊,原本我姑母有意为我娶本府一个秀才的女儿,还好那家嫌弃我寒门,把女儿嫁入富家,不复同意。现在想来,你我姻缘是天定。”

程淑听了这话,又是一脸娇羞,卢世安搂着她入怀,志得意满,心想徐家有眼无珠,他的这番故事被他一位同僚知晓后,刚好那位同僚家里有戏班子,遂排了一班小戏,叫《寒山记》,讲的便是徐员外嫌弃卢秀才贫寒,程巡抚慧眼识珠。

这样的小戏自然还没这么快传到妙真这里来,她如今已经接到旨意为方皇后治病,还要换上宫装,不能按照平日穿着进宫,高髻彩衣看起来人都华贵许多。

萧景时看向妙真:“怎么今日不紧张了?”

“之前紧张头一个是面子问题,如今已经被征召进宫了,看病我是不怕的,这些年什么疑难杂症我没看过。皇后娘娘也没听说有什么恶疾,所以我就不紧张了。”妙真道。

萧景时没想到她这般坦诚,还怪可爱的,尤其是说自己为了面子的时候,他又笑了出来,看着她道:“若是旁的地方,我还能够陪着你去,宫里却不能陪你去,你自己小心些。”

妙真笑道:“我知道的,我并非图赏赐,只是想要个好出身,就像佛像镀金似的。”

宫里的人可不好对付,妙真总觉得这是高危行业,自己镀个金就算了,但就不要太过贪心了,有时候适当的野心很好,过多的野心会反噬自己。

萧景时想她真的是清醒的可怕,在萧家三房都是官宦人家的地方,她能够完全沉下心来一直背那些医书,看曾经的方案,如今进宫给皇后治病,也是非常平静,还很低调。

甚至让他觉得妙真高调进宫,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医术能够有一份保证,除此之外,如果没这个好处,她可能都不会进宫。

妙真当然也想高调炫耀啊,甚至是公诸于众,但她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只要一出头,分明很小的事情都会被渲染,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和她一同进宫的还有一位黄医妇,是从福建选上来的,今年二十七八岁,擅长口齿科,她这次进宫则是给方皇后看眼疾。

她们二人都在一个地方,由专门的女官教导礼仪,黄医妇是个非常健谈的人,她官话初开始还一般,之后慢慢的越说越好,这也让妙真有压力。

京中真的是人才济济的地方,自己也得努力了。

从内宫局出来,黄巧英对妙真道:“方才的那些规矩啊,我一学就会了,其实也不难,只是咱们没这个机会,你说是不是?”

妙真一语不发,她如今在家里和萧景时算是什么都说,但是宫里这种地方,四面八方都是耳朵,她可不能随意说话。

但也不好不回应,就转移话题道:“我听说你也是你夫君送到京里的?他现在还在京城吗?”

黄巧英点头:“在啊,你也是吗?”

“我也是,我家相公随我一起上京的。”妙真笑着。

二人走了出去,分别赏了各自的马车回到家中,学了差不多半个月左右的规矩,妙真她们才真正允许进宫。

黄巧英对宫里的一切都非常好奇,妙真则因为从后世穿越过来的,自然知道什么宫女一起杀世宗,方皇后什么利用这件事情把受宠的曹端妃处置云云,所以很是谨慎。

自然,即便不知道历史,妙真也不会天真,想当年在程家的时候,即便她混的很不错,可最后还不是一样差点失身,可见越是高层的人,越不把王法当一回事,他们还会做的天衣无缝。

就像虞昼锦的事情,大家当时都知道怎么回事,可是过后还有不少人说虞昼锦是为了银钱故意勾引三老爷云云。

宫殿高墙很高,红墙绿瓦,来往的太监宫女无人嬉戏,妙真和黄巧英跟着一位太监先过了正殿,又由两位女官带着她们走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她前世来故宫参观过,其实并不是很大,说实在的,还没有她们家主的芙蓉坞好,芙蓉坞还临湖而居呢。

进入坤宁宫正殿,凤座上坐着一位青年妇人,形容端庄,底下雁翅似的坐着宫嫔,妙真和黄巧英在女官引导下行礼。

“草民萧门徐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给诸位娘娘们请安。”

黄巧英也是这般行礼。

方皇后端坐上方,见妙真太过年轻,不免问道:“本宫不知卿学医多久?”

“回皇后娘娘的话,民妇八岁时因母亲生产弟弟差点被庸医所误,故而立志学医,如今说起来也有十二年了。先是拜本府名医陶门茹氏为师,后来侥幸拜在杨孺人谈氏名下。”妙真镇定道。

方皇后是江宁人,当然知晓谈允贤的大名,只见底下一位女子笑道:“原来是谈氏子弟,真是不同凡响。”

说话的人是沈贵妃,她虽然无所出,但听闻抚养曹端妃的二女儿宁安公主朱禄媜,也是后宫比较有份量的人,甚至比诞下皇子的杜康妃还要受宠。

妙真听沈贵妃夸奖,忙道:“民妇不敢当。”

“你可有孩子?”方皇后笑问,作为她们这样的上位者,对妙真这样的底层人,很愿意展示自己的温和。

妙真笑道:“民妇在嘉靖二十二年生了一儿一女。”

她这般一说,方皇后眼睛一亮:“是龙凤胎么?”

妙真点头:“正因为哺育了孩子,这些年也多有研究一些儿科。”

虽说迷信不好,但是这一招还颇为管用,比如妙真生下龙凤胎,这几位宫妃就觉得她福气好,自然这也算是妙真的履历。

其实妙真能感觉到宫妃们都很寂寞,所以对进宫的新鲜人都很好奇,就比方妙真生龙凤胎还有她夫家的事情。

“民妇也是嘉靖二十二年成婚,外子只是个读书人,当年领了乡书。今年也是凑巧,他上京参加会试,民妇也被召进京中,我们就一起入京。”妙真说话的时候带了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甜蜜。

比起妙真来,黄巧英就更健谈了,她还把市井里的一些俗语笑话说的鲜活生动,妙真也在旁一处听着,并不反感,反而觉得有人出头吸引话题也是好事。

二人进宫说笑一番,方皇后叫散,妙真去了王贵妃那里治病,黄巧英则留在了方皇后这里。这个时候妙真才知晓,原来王贵妃是太子朱载壡的生母,恰好妙真只知道嘉靖之后是裕王,不知道之前还有个太子。

王贵妃生的很丰腴,脸圆圆的,声音也细,她住在内廷西六宫之一的毓德宫,算是离圣上很近了,也足以看出她的地位。

且说妙真进了内室,目不斜视,先询问王贵妃:“娘娘您是哪里不舒服呢?”

虽说太子已然十岁,但王贵妃年纪其实不大,她是嘉靖九年入宫,十五年生下太子,到现在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王贵妃当着御医的面不好说,每次都只是隔着帘子诊断一番,现下见妙真同为女子,又完全是以医病为主,不由道:“我也不是旁的毛病,就是每回小日子来了之后,完了几日又来几日。”

“那您行经时,经水多吗?”妙真仔细记着。

王贵妃点头:“多,有时候成日都要不停的换月事带,但第二次来的时候就不多了。”

因王贵妃敷粉了,妙真看不清楚她的脸色,只是问起:“您脸色如何?睡眠如何?平日怎么样。”

她问的非常仔细,王贵妃面对这样一个年轻的医妇,倾诉许多:“我一个月里只有两三日是睡的好的,早睡了睡不着,但是经常又没有什么精神。”

“以前有没有吃什么药呢?”

“太医说我是血热太盛,血气旺就经水多,倒是开了一些药,也没什么效用。”

妙真摇头:“其实血气旺盛也未必经水多,因为血是循经脉中的,如果一个人身体很是康健,血气旺盛时,月经一般几日就止住了,只有血虚之人,因多次损血,导致气血亏虚,骨髓中空。气为血之帅,气不能摄血,所以气不归经。”

王贵妃见她说话头头是道的,就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娘娘言重了,这是民妇本分之事。”妙真笑道。

妙真当即开了加减四物汤,四物汤是补血的,里面有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在里面加白术、荆芥能补中益气,还能引血归经,山茱萸、续断能够增强补肝肾,还能补精血而止血,甘草能调和所有药性。

妙真把药方开了,王贵妃让然拿去太医院,又留妙真说话:“你们一路上京辛苦了吧?”

“还好,路上也是遍揽风光……”妙真只说一些风土人情,要不就是看病的经历,苏州时兴的吃食云云,并不提任何让人烦躁的事情。

王贵妃赏了两匹织金妆花暗缎两匹提花绢,两串香珠,六枚戒指,妙真赶忙道:“贵妃娘娘实在是太过了。”

王贵妃笑道:“这也没什么,过几日你来宫里,我还有好的给你。”

如此,妙真也只好带着礼物出宫了,黄巧英和她一样,也是得了不少礼物,她对妙真道:“这些娘娘们真好,我希望能够一直进宫就好了。”

妙真笑道:“那就祝你早日达成心愿。”

宫里的马车送回来的,回来时还带了宫缎回来,很是风光,梅氏见状也是喜道:“宫里就是不一样。”

“其实我感觉她们在宫里也未必日子都舒心,规矩太多了,我在宫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妙真还是觉得在家自在。

萧景时见妙真把赏赐拿给他们看,又说道:“我都不知道王贵妃是太子的生母,差点出糗了。”

别人趋之若鹜的事情,她高兴归高兴,并不想谋取什么,只是想着怎么把病治好。

那萧景时都道:“若是太子一朝得位——”

“这话就别说了,京里的锦衣卫多,咱们得谨言慎行才是。”妙真知道书生都爱讨论时事,茶楼那些人的讨论都快冲破天际了。

萧景时见状,只好道:“好好好,我不说了,都听你的,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