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为着妙真被选入宫的事情,公婆还设宴请了客人上门庆祝,妙真一边很不好意思,一边又觉得很暖心,无论如何,她嫁过来萧家这几年,公婆对她都不错,妯娌之间也还算和睦,丈夫就更不必说了,虽然平日寡言少语,但是对她很眷念。

萧家来了不少客人,每逢人家夸耀时,妙真都很谦虚:“还不知道进京如何,诸位切莫夸奖。”

其实这一轮被选中,完全是上次已经籍名在册,这次重新又在其中挑选的,当然,黄家有没有帮自己的忙,妙真现在还不知道。

萧家有族人就悄悄窃窃私语:“景时是个骄傲的人,不管做什么,都觉得是他应得的,显得那样的合适,可是景时媳妇却好谦逊的人,我刚刚去恭喜她,她是再三谦虚,说自己只是一时运气。”

“是啊,人也和气,上回我来家里借粮,她管着家,招待我吃茶吃点心,一点敷衍的都没有。”

……

这些称赞充分说明了一件事情,一个人好起来了,身边都是赞美之声。

可是这些所谓的恭维不过是一时的,大部分的人未免不存着等着她起高楼宴宾客,然后登高跌重呢?所以,她更该把注意力放在面考上,孜孜不倦的学医术方脉,要不然闹的这么大动静考不过遭人耻笑,其二要考虑的便是两个娃的抚养问题。

第一件事情好办,第二件事情就难办了。

她和萧景时进京,路途比去南京远多了,且到时候二人如果都不在家里,孩子总得让一个可靠的家人陪着。

可放在苏州家里,她也不放心,谁的孩子谁疼,除了她们夫妻,谁会对孩子真心?

这个时候爹和娘过来了,徐二鹏对她道:“你娘一直耿耿于怀上回我单独送你去南京的事情。这次啊,让她随你们一道去。你大弟弟坚哥儿十二了,小弟弟也八岁了,他们自家在家读书就好,就随我在家。”

“娘~”妙真看着梅氏都有些不可置信,要知道,娘现在也是一家主母,家里也有很多事情的,她从未想过娘会帮忙。

梅氏笑道:“傻丫头,你这么荣光的事情,娘怎么能不去,若非京里太远,你爹都会去的。”

妙真握着他们的手道:“爹娘待女儿大恩大德,女儿实在是无以为报。”

“一家人原本就应该是你帮我,我帮你的,还说这个做什么。”梅氏见女儿这般,也很为她高兴。

倏地,又想起晚上徐二鹏对她说的话:“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很难,女儿就是嫁了人,也是我们的女儿。萧家财大气粗,我们比不得人家,可这些事情上能帮忙,女儿岂不是感动,且她本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她将来肯定会加倍对你好的。”

梅氏忙道:“我去就是了,何必算的这么清楚?”

却听丈夫道:“凡事若是心中有怨怼,相处起来总是磕磕绊绊的,如今我把利害说给你听,你只管好生帮她,日后女儿自当报答你。”

“我岂是为了这个的人?”梅氏摇摇头。

丈夫却笑道:“外人跑个腿,咱们都要打赏,自家帮忙的事情,怎么能不要?这实在是很正常。我陪女儿去了一趟,得了廪生,监生,姑爷陪女儿去了一趟,竟然连黄内相的弟弟都能设宴,你就是得不到什么官职人脉,我想女儿肯定也会对你好的。”

有时候梅氏觉得丈夫算的太清楚了,这样似乎不太好,可转念一想,其实丈夫说的也对。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会付出得到回报,丈夫提前把利弊算给她听,而不是她脑子一热说帮忙,到了船上想儿子,到时候难免女儿看在眼里。

果然,今日见女儿这般,梅氏心里一热,就说出了这番话。

妙真有爹娘帮忙,就如虎添翼了,萧家照旧拨了一条船来,还要捎带一起上京的三位士子,萧景时又差人告诉他们上京的日子,家里就开始忙碌起来。

先是打点行李,妙真自己的衣裳,孩子们的,萧景时的,除了衣裳,还有吃食,药品等等。

送她一起上京的,还有本府的军士,又是雇的另外一条船,萧景时特地让清风明月陪着吃了一顿酒。

端午一过,众人便一起出发,任氏舍不得两个孙儿,可是芙姐儿和肇哥儿平日多半都是妙真在带,比起跟祖父母在家,她们俩宁愿跟着爹娘舟车劳顿。

五月天儿还不算热,妙真穿着轻衫刚好,梅氏发现女儿脸上的轮廓出来后,反倒是变得漂亮妩媚了几分,不免道:“真真,我怎么觉得你变好看了呀?”

“我也觉得。”其实妙真也能感受到,自从生完孩子之后,她的心理负担也没那么重了,每日除了医病管家,就是调理自己的身体。

多睡觉,平日多滋补,吃食上注意,也不必常年伏案,身体好了,气色佳,皮肤白里透红,身形玲珑,即便不是那等高眉深目,看起来也有美女气质。

梅氏也是和萧景时一个毛病,只要别人说谁哪里不舒服,她们也觉得自己身上有病,梅氏的问题是:“我发现如今我是愈发的瘦了,胳膊上一点肉都没有,皮也松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虽然说千金难买老来瘦,但是上了年纪肌肉流失严重,妙真知晓她娘不爱吃肉,早上就是一碗稀饭,还觉得自己养生。故而,她道:“您跟着我吃,保管这一路上把您养的好好地。”

所以头一日早饭,她让梅氏吃下两枚鸡蛋,一碗山药粥,两片卤牛肉,梅氏起初觉得吃的太多了,但过了半个月后就适应,甚至发现自己的确没有以前那般枯瘦了。

妙真刚把医书收起来,陪孩子玩了一会儿,又对甜姐道:“你把梅酱拿到厨房,让他们做一道梅酱烧排骨来,还有我的柜子里拿些沙参出来,让人熬一锅沙参玉竹老鸭汤来,对了,让他们多熬些,给船上那些士子也送去,免得让人家觉得咱们怠慢。”

“是。”甜姐连忙领命下去。

小喜因为孩子刚生没多久,不好离开,只能在家里,妙真也让她看着院子,平日让人洒扫一番,修剪一下花木,总比屋子发霉来的好。同时,小喜在萧家也算不得吃白饭的,自己不在家也不会被别人叫唤。

萧景时中午和她还有梅氏一起用饭,妙真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是两个孩子的娘就老气横秋,的反而觉得自己二十岁,正是女大生的年纪,因此把自己打扮的很青春靓丽。

她里边穿一件浅白主腰,主腰的边缘镶了珍珠,外面穿粉色纱衫,头上戴着金叶托蜻蜓银脚步摇簪,看起来明媚又灵气。

“你今儿还读夜书吗?若是读,带几根鼻观香去,听说这香有一种潇洒风度,非闺帷间闹人破禅香味也。”妙真看着他道。

萧景时心里还带了些喜意:“是你亲手给我做的吗?”

妙真迅速摇头:“不是啊,是我买的,买的多便宜啊,自个儿做好麻烦的。”

萧景时脸上还有些失望,梅氏还有些担心,没想到姑爷下一句话是:“那我给你制香吧?你想要什么样的香?”

“不要不要,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读书,制香这些事情等你考完了再说吧。”妙真笑道。

梅氏在旁看着小两口,都忍不住笑了,就这样多好。

萧景时用完饭,又去底下同几名士子谈天说地博古谈今,俗话说穷秀才富举人,举人没有穷的,都意气风发,有一位和萧景时关系不错,倒是问他:“宁暇是打算去京里不回来了么?还带着家眷入京。也是,令叔在京中任职,多交际也好。”

此时,萧景时颇有些得意道:“倒不是这个,说来也真是巧,原本我是准备自己上京的,但是内子已经被宫里征召入宫,如此一来,只得一起了。”

其实这些士子哪里不知道这些,不过是借此不着痕迹的夸人罢了,萧景时也未必不知道,但是人家夸妙真,他可开心了。

半路船靠岸补给,芙姐儿有些肠鸣泄利,妙真给她服下开胃丸,十五丸用温米汤送服,服下药后,一日就好了。

妙真看着她道:“芙儿,好了么?”

芙姐儿点头:“娘,我不拉臭臭了,肚子也不疼了,方才外祖母给我端了饭来,我还吃了一碗。”

“这就好,娘带你和弟弟出来,就是担心你们身体不好。”妙真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芙姐儿年纪小,可她却突然道:“我就是想跟着娘。”

小孩子宁可颠簸,也愿意跟着娘,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妙真搂着女儿道:“娘就在这里陪你。”

等孩子睡了,妙真才回房,她到房里翻阅医书看自己的医案,也不知道御医会考什么,她有些忐忑。

还有十天左右就到京里了,她可不能松懈,现下有娘帮她照看孩子,有丈夫守卫她的安全,一切都是最利于她学习了。

萧景时从外回来,见妙真乖乖的坐在桌子前面,他不知道说什么,就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妙真回过头来,雀跃的看着他:“你回来了?眼睑还跳不跳了?”

“不跳了,这几日都没怎么吃茶了。”萧景时笑道。

妙真起身,看着他的眼睛,盯了半晌,萧景时都有些不自在了,她才道:“是不跳了,如此就好,日后万万不能喜欢看什么,就一宿不睡的看。我以前也曾经有过这般,后来慢慢睡好觉才好了。”

其实萧景时算是很少熬夜了,但是他很专注,妙真则是有点焦虑症,有一件事情没睡好,就会焦虑到睡不着,很多人都佩服她年纪轻轻医术了得,谁知道她背后的付出呢?

萧景时见妙真发怔,不由按住她的肩膀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事情来了。”妙真摇摇头。

萧景时又对他道:“还是早些睡吧,你这几日医书看的眼睛都红了。”

妙真笑着点头。

且不说十日之后,一行人抵达通州口岸,萧家三房早已派了管家在这里等着,但因为妙真要上京是突发情况,萧家三房不知晓她也要来,等她们到了的时候,知晓情况之后,三房饶氏也带着三位儿媳妇设宴。

萧景时这次上京亦是带了二三千两的银钱以及不少送给三房诸人的礼物,女眷们也是相互厮见,三房的儿媳妇多数都是在外地娶的,妙真一个也不认得。

三奶奶高氏是三房长媳,容长脸,中等身材,规矩很好,一看就是那种大家主母的样子,五奶奶刘氏听说也是官家女,其父是户部郎中,也是大家闺秀的样子,但是相貌就颇显得平庸了,尤其是脸上长了不少雀斑,还有刚进门没多久的卞氏,年纪不大,却很世故的样子,听说卞氏也是出自一个商户人家。

除了这三位以外还有三年前就已经上京的岑渊夫妻,算得上济济一堂,萧景时正对萧三叔道:“侄儿一家上京,倒是多有打搅,还请叔父体谅。”

萧三叔摆手:“你说的是哪里话,侄儿媳妇如今上京来也是好事,你们且安心住下就好。”

京里的房价也不是很贵,萧景时想现下还未考中,且先住叔父这里,以免叔父说我太过见外,但还是吩咐手下人去找房牙看房。

还怕妙真和梅氏住着不自在,就先和她们说了自己的打算。

妙真笑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如今一个院子还要分两家人住,时间长了肯定不大自在的,买一处宅子,日后若是咱们在京里也好。”

她们和岑渊萧素音夫妻对着住,一人三间,没办法,如今三房自家就有三个儿子都成家了,能分出这几间屋子来已然不错了。

萧景时见妙真吃酒吃的脸红红的,还在蜡烛下看书,不免道:“过几日就会有御医和宫里的人来了,我就在一旁作陪。”

“好。”妙真只是笑。

她真的有很爱很爱她的家人啊!

萧景时和岑渊既是姻亲又是同年,二人理所应当关系应该很好的,但却似乎关系一般,岑父在汉阳做了三年知县,如今在林州做推官,这样没什么汤水的文官,能够攒下五千两的家当很不容易了,且岑推官做事情非常小心,不是那等贪得无厌,横行乡里的官员。

岑渊也是与其父一样,非常小心,所以他和三房长子更为投契,对萧景时这种颇为高调的人,就不是很喜欢。

萧景时也不喜欢他表里不一,所以二人关系冷淡。

倒是萧素音因为在二房住过一段时间,和妙真颇熟悉,二人关系倒比别人亲近。

“真没想到你也进京来了?这可太好了。”萧素音还有些不可思议。

妙真道:“就连我自己也是没想到的,怎么样啊?我看你过的倒是很滋润,日后可要多多关照啊。”

其实萧素音原本就是庶出,在娘家住着,自然是尽其所有讨好家人,如此也能够让丈夫儿子在这里住的安心,就像她现在做的巾帕,旁边摆着的小孩子的肚兜,都是给娘家人做的。

可这些就不好说给妙真听了,因为她也知晓徐氏娘家虽然算不得什么大户人家,可是真的疼女儿,看徐太太千里迢迢的都上京帮女儿照看孩子,就知道人家家里疼惜女儿。

妙真不懂这些,但是没想到早上还说等日后出去找宅子的萧景时,晚上回来找自己兑钱了,他道:“也是巧了,今儿我出门去,人家听说我要买宅子,介绍了一处宅子,听说是一位官员的宅子,因他马上就要致仕了,托别人卖的。门脸七间,一共五进,旁边街道又很宽阔,虽然像咱们老家那样的大园子,但也有花亭,周围也有群房,原本说一千六百两,又说一千五百两给我,你看如何?”

“你的眼光很好,每次帮我挑的衣裳首饰都好看,既然你觉得不错,我且把银子拿出来。说来,咱们儿女现下都只能住在一处,嫂子弟妹们都准备的很好,可是实在是憋仄了些。”妙真都没有机会把自己的医药工具拿出来。

萧景时笑道:“我知晓。”

他买宅子的事情和萧三叔说了一声,萧三叔说他实在是见外,萧景时道:“您不知道,我爹原本也是让我买一座宅子,方便我们做生意往来,赶巧了的。况且,侄儿媳妇若是待诏在京,一时半会儿的,她还要晒药材——”

“好了好了,不必说了,我跟你过去看看。”萧三叔道。

萧景时又请萧三叔和几位堂兄弟们都去看了一番,众人都道好,萧景时就先让清风和平安两个把箱笼搬了一部分过去,又花几百两先置办了一些家俬。

看的萧素音也很羡慕,她正和岑渊道:“等过些时候,不如咱们也买一处宅子住进去吧?”

“他也并非官员,却买有重檐兽角的屋子,还一下买那么大的,这也不太合适吧?”岑渊摇头。

萧素音笑道:“洪武爷在的时候,是说所居房屋不能超过三间五架,可如今什么年岁了,哪家不是仿效品官第宅的。庶民之家只要有钱的,都跟王侯品官的厅堂差不多的。”

而且萧素音心想便是岑家不也在老家置办了彩画高楼的宅子。

见萧素音这般说,岑渊也很有些不高兴,只是到底萧素音是正妻,他也不好专门去偏房。

妙真倒是巴不得快点搬,如此更疏朗些了,但在此之前,宫里内礼仪房和御医都过来了,专门是来考验她的。

萧景时带着妙真到了前厅,来的两位人,一位面白无须脸上淡淡的,另一位胡子垂在胸前,妙真有点紧张,她是那种喜欢默默做事,成功之前绝对不告诉别人的人,但是现在不同了,这件事情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若是没被选上,那就真的是太丢脸了。

她定了定神,听御医道:“我只有几个问题,若是徐医女能答出来就好。”

医婆不比太医院考试,他只当面问答就行。

妙真忙道:“请您问吧。”

她其实已经在之前了解了一下,太医院的考试一般是考墨义、大义、脉义、假令论方义、假令法、运气这些。所以来的路上,她就一直在看书,只希望自己能够通过,一向不信鬼神的她,在心里默念佛祖上帝观世音耶稣,中西方的大神都帮帮我呀!

只听那御医道:“故治病者,必明天道地理?”【1】

妙真想道,这句话出自《素问·五常政大论》,故开口道:“天不足西北,左寒而右凉,地不满东南,右热而左温,其何故也?歧伯曰:阴阳之气,高下之理……故治病者必明天道地理。”

这一段开头有些紧张,慢慢的竟然全部背下来了,足足背了半个小时左右,把萧景时都惊到了,学医要背这么多呢。

御医听她完整无缺的备下来,情绪终于有点波动,忍不住点头,又问起:“人之居处、动静、勇怯,脉亦为之变乎?”

妙真想这个问题在《素问经脉别论》中有论述,她结合了一下自己的理解,又重新论述了一遍,她自己曾经做过演讲,知道在说话的时候可以稍加停顿,语速慢一些,但是不能总然后然后的在中间插入。

说完这道题,她见御医笑着对她又点了点头,妙真心道稳住,徐妙真,你一定要稳住。

御医又问了她一道大义,妙真也是从善如流,接着还有假令论方义两道,妙真亦是正常回答。

到了最后一题,是临床辨证,也就是假令法,御医道:“假令虚劳盗汗候,目即节气,当得何脉?本因是又是何脏腑受病?形候如何?当下宜用是何方药调理?若有变动,又当随脉如何救疗?”

“虚劳盗汗出自隋代巢元方所著《诸病源候论·虚劳病诸候》,《金匮悬解》也道劳之为病,此是虚劳之总纲,其脉浮大,阳气内虚而外盛……”妙真越说越进入状态。

那御医听闻,笑容越盛:“徐医女回答有条不紊,大方脉家也不过如此了。”

太监虽然听不懂,但是见妙真的举止言谈,也是微微颔首。

妙真听他这般说,不免问道:“那我算是过了吗?”

御医斩钉截铁道:“这要不过那不知道什么人才能过了。”

旋即太监又赐下表裏缎匹给妙真,还道:“徐医女,请等着宫里的旨意吧,若是到时候进宫,就装扮好了进去。”

妙真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作者有话说:【1】御医出的题目都来自于《宋太医局诸科程文格注释》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