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那桌酒席没动,见萧景时回来,脸色有些不好,她笑道:“书童为了感谢你我,送了酒菜来,我想你肯定要回来的,就没动,要不要去热一热?”
“别提了,方才遇到姓夏的了。”萧景时坐下,正考虑要不要跟妙真说,若是平日他就说了,但现在妙真有身孕,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就不好了。
但是若不说,他马上就要去南京了,今日就是去调船了,到时候妻子自己在家总得有个防范才是。
故而,他有些纠结。
妙真听说他遇到夏仙姐了,就问:“怎么了?她不是在抄经书么?倒有空过来。”
“何止啊。”萧景时还是把事情经过告诉妙真了。
“她真的是莫名其妙,书童的事情你我知道,却巴巴来构陷,真是自己污浊,看旁人也污浊。亏得你能辨别是非,不过你也切莫冲动,她是个什么人,值得你动怒,若是被人传出去,你鞭打长嫂的名声传出去,那才是为了老鼠打伤玉瓶儿了。”妙真恼怒的很,造黄谣最可耻,若是丈夫和妻子不了解的,不知道怎生闹大?
萧景时见她只关心自己,倒是心中似注入一股暖流似的,又忍不住拉着她的手道:“你说的我记下了。”
妙真笑道:“你去南京后,我养胎为上,平日也会多加留心。”
她可不是好惹的,程家都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还怕一个夏仙姐不成,只不过,凡事都得一击就中,否则到时候反而明面上树敌。
那萧景时只得坐下,妙真安排丫头把菜在梢间炉子上热了热,俩口子挨在一起用了饭。至于金华酒就先放着西边最里间,没用完的干净点心、烧鸡都分给底下人吃了。
萧景时道:“若不然我去告诉娘一声,如此一来,你也能安心。”
“算了吧,何必拿这个烦扰娘。”若是以前妙真当然觉得应当的,但是在这宅子里半年,她观察到自己的事情只能自己上心,任氏不知道还好,若是知道了,大家关系好的时候倒好,若不好了,随时随地成了攻讦自己的把柄。
每一个人遇到事情了,都会寻求别人的帮助,希望有人为自己作主,但殊不知能帮自己的只有自己。
萧景时见妙真这般,也知晓他娘如今也不管事,又沉迷佛法,就道:“你自己小心,我约莫这两日就要走,中秋可能都没法在家过了。”
三年前是八月底考的,今年似乎提前了些,他也得提前去。
“你放心吧,行李我帮你打点。”
妙真带着丰娘和几个丫头一起打点萧景时的行囊,她又把自己的几丸药拿给他:“先是这个人参败毒散,举凡是外感风寒、咳嗽、气虚都可以用这个,每次服二钱,水一盏,加生姜薄荷少许,去渣滓就好,记得,你若是寒症就热服,若是热症就冷服。”
“再就是导滞散,如果有外力损伤出血,或者从高处坠楼,或者被人用重物压,以至于吐血、便血及瘀血内停,都可以服用这个,也是每次服二钱,用温酒相调。”
“还有这个解暑三白饮,如果中暑了,引起霍乱呕吐,或者恶心拉肚子都能服用这个,法子我就都写在签子上,到时候你一看就知道了。”
怕他不耐烦,妙真就道:“罢了,给多了怕你记不住,就这三种药吧。”
本来萧景时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但他听妙真介绍药品,倏地想到,是啊,自己在途中有可能得风寒,或者不小心被人从后边推下船。
难怪他家娘子这么小的药铺,一天到晚这个来拿药那个来拿药,似他这样没病的人都想多带些防备,可他到底是男子,见妙真都不婆妈,自己更是不好意思说。
只是到了床上后,他不免假意问道:“你说有没有人会投毒啊?”
“所以你一旦不在那里,桌上的水啊那些就不要喝了。”
“这个谁不知道。”
妙真笑道:“那就成了,谁有几条命,去残害士子,况且你的小厮随从护卫一二十个人,寻常人也不敢近身啊。”
萧景时摩挲妙真的下巴:“有没有治一切毒的药丸?”
“我听说有一方叫耆婆万病丸,听说是可以治七种癖块、五种癫病,十二种蛊毒、五种黄病、十二种疟疾,七种飞尸。但是呢,这样的药,药性太过峻烈,里面含有多种毒,一个用不好,没病的反而得病,这样的药一定要谨慎。”妙真道。
萧景时听着又追问飞尸是什么,蛊毒什么样的,快把妙真烦死,直接拉了被子把头蒙住。
她夫妇两个说的欢,那夏仙姐被萧景时吓走了之后,还怕他找萧景砚,没想到他没追过来,夏仙姐才松了一口气,还对玲珑来:“兴许是那狗才怕人说他戴绿帽子,才那样怒目金刚的。”
要说这夏仙姐,若是她能捏的死的,早千般挑唆了,偏萧景时武力高,言语犀利,桀骜不逊,她不好拿捏,只能过过嘴瘾,再暗中找机会了。
但她不知晓妙真已经开始防备,盯着她了。
萧景时过了几日就乘船去了南京,任氏又是一番践行宴,众人似乎无事发生,便是夏仙姐也是乖巧伶俐的服侍在晁氏身旁,妙真也是笑眯眯的。
“娘,我这一去,怕是也要一两个月才回来,您这里又忙,有空把媳妇的娘接过来照顾几日也好。”萧景时想的是让梅氏过来,如此一来,多个人也好。
任氏当即就应下了:“也是,她青春少妇又有身孕,有亲娘在旁,也自在些。”
萧景时这才放心,又对妙真道:“我放了一百两在书房,你要用的时候只管去取,知道么?”
妙真点头,无论如何,萧景时还是非常大方的。
送别他的时候,妙真忍不住噙着泪,不愿意让人见到,被人家说想汉子。
平日萧景时虽然常常在外书房,可总觉得他跟门神似的,如今他一走,妙真自己一个人住着这么大的芙蓉坞,还觉得有些冷清。
刚悲风伤月了一会儿,听小喜进来道:“四奶奶,有一个病人来了,正在门口。”
妙真立马就道:“快请人进来。”
来的这人患的是赤带,像血又不是血,淋漓不断。妙真问了年纪,得知她不过三十五岁,竟然已经患了五年多。
“经期正常吗?”妙真问起。
那女人点头:“行经倒是正常的,有时候小解时,水血杂下。”
妙真帮她把脉,发现她脉细数而关弦,舌边红,又亲自帮她倒了一盏茶给她:“你平日性情如何?”
那妇人没想到妙真问这个,她有些害羞道:“奴平日都大不言语,若非陈太太是我的亲戚,悄悄让我来,我都不敢出门看病。”
“其实只要把病看好,心情舒畅比什么都强,你既然是五年前得的这个病,当时是有什么事情么?没事儿,咱们只作聊天,所有病人跟我说的私隐之事,我都不会说出去的。”妙真道。
妇人有些难言,但见妙真抚着肚子,心里一动:“也是因为我只生了个女儿,夫家纳了一房,那个小妾……”
话匣子一开,她就倾诉起来,差不多就是妾压妻,丈夫宠妾灭妻。
妙真一点不耐烦都没有,反而道:“你还有个女儿,也是好的,身子调理好了,人还年轻呢。”
通过她的境遇,妙真也知晓这妇人怕是长期忧思,以至于郁怒伤肝,脾脏受损,如此内生湿热。她也帮她针灸一番,取次髎为主穴,又取带脉穴、阴陵泉,她不由道:“这个针灸是要每日一次,至少来十日才行,我再给你服药,也一并吃,若是有效,我还得开别的方子。”
她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逍遥散加丹皮、栀子,先帮她舒肝解郁再说。
那妇人见妙真手法娴熟,说话清楚,虽然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每日都来,可是她喜欢这里,芙蓉坞简直如仙境一般,这里收拾的也很好,出去鸟语花香,人来到这里就很安静。
针刺进去得气后,得留三刻钟,妙真就在这里陪着她,正好整理医案。
结束后,妙真才去床上歇息。
要说萧景时这里,平日出去摇着泥金扇最是潇洒不过的,今儿却多了几分牵挂,有自己在倒好,若是自己不在,怕是又被人欺负了去。
可惜人生路上,各人也都有各人的路要走,还好他这娘子还算能持家,待自己乡试若中了,她也算是身份上了一个阶层了。
再看食盒里放的带骨鲍螺,这是妻子亲手拣的,也不知她怎地会做,在一众女人里,也算是翘楚了。
要说萧景时离开时,刚过了任氏的生辰,任氏喊了几个姑子念经,任氏就喊妙真她们去听,她三个媳妇便一伴而去。
“你气色看起来很好。”妙真看着楼琼玉的脸,白里透红,还没长斑,算是不错的。
楼琼玉笑道:“也许是这孩儿体贴我。”
“我看不仅仅是孩儿体贴你,就是六弟也是。”韩月窈打趣。
要说萧景棠算得上是萧家男儿里最知情识趣的人了,楼琼玉想起丈夫的好,脸上也飞红似的。
一行人到了任氏这里,几个姑子倒都是吃的肥肥的样子,正在讲经,妙真坐在那蒲团上,听的直打哈欠,但她见任氏听的如痴如醉,遂等回去之后,抽功夫抄了这一卷经。
这对她而言,就跟练字一番,也毋须四处卖弄,只让小喜悄悄送去就成。
小喜回话说任氏打算等中秋后,请梅氏过来住几日,妙真自是又一喜。
又说很快到了中秋,她上身着鹅黄地桂兔纹妆花对襟纱衫儿,下着一条白碾光绢五色挑线宽襕裙,胸前佩戴喜蛛金三事儿,下边挂着刺绣荷包和一枚缠枝牡丹花纹玉佩。
头上戴着银丝鬏髻,只插一根金累丝蝶恋花的挑心,西王母的分心,一条金水仙花钿,后头插一个金满冠,耳朵上戴着金灯笼耳坠。
清雅中带着华丽,妙真很满意,她不愿意全部戴上去,否则头压的太重了。
好在中秋都在园子里,小喜还帮妙真拿了一件藕丝披风,这还是半夏送给她的,这么多年她一直留着。
今儿丰娘留下来看家,妙真道:“我们早些回来,到时候您老再去歇下,我那里有点心,一壶金华酒还有一只烧鸡。”
“知道了,姑娘快去吧。”丰娘年纪大了,巴不得待在家里,生怕有贼不在偷东西。
那妙真一径出去,先去了芭蕉苑,只见韩月窈今日戴的金丝鬏髻,身上着宝蓝南京喜相逢妆花绸衫,底下穿羊皮金缝的百花翠泥金裙子,走起路来环佩铃铛,真是奢华极了。
“大嫂真真是美若姮娥。”妙真笑道,她看韩月窈是极其会打扮的,即便堆金砌玉,也不显得俗气,反而有一种牡丹花开艳丽之美。
韩月窈笑道:“我也胡乱打扮的,都老人家了,哪里还什么姮娥啊。”
“我看大嫂就是美。”妙真是真心这般觉得。
韩月窈听了这话当然很高兴,虽然她吃了生子药没效,心里也着急,但是好歹她哥哥由副千户转正千户,家里依旧世袭了这个职位。
再说她和韩月窈说话,楼琼玉来了,三人便一起往那拜月亭里,萧老太太和大房婆媳也到了,方才韩月窈还算是打扮的极好的,可夏仙姐更是全幅镶嵌猫儿睛,插着珠牌,就连脚上都嵌着一颗浑圆大珠,韩月窈一下就蔫了。
妙真倒是没什么感觉,她们本来就没夏仙姐有钱啊,这不是正常的么?甚至夏仙姐还是举人娘子,可以说比萧二太太和萧大太太身份都尊贵。
年轻媳妇中,夏仙姐最富贵相貌也最好,力压众人。
晁氏却不说自己儿媳妇,只对任氏道:“前儿你送的那卷经文很好。”说完又看向妙真:“听说是你写的,这样很好,我们年纪大了,如今的字写的愈发小了,日后好劳你也帮我抄一卷。”
妙真自谦几句,任氏指着妙真道:“她一笔字写的是真好,没得说,不愧是仇家娘子的弟子。”
其实任氏也是听梅氏提过仇大才女的名号,才知晓的,那晁氏想起自己那个儿媳妇的鬼符字就头疼,因此又夸了妙真几句。
那妙真自然谦逊,可见夏仙姐神色不善,她才想起来夏仙姐被拘在晁氏那里抄经,但字写的不好。但妙真只是送给任氏的,没想过任氏会转送晁氏,不过她也不后悔。
长久以来,大家好像都觉得这个人不好相与,就都会委屈自己忍让,可那是在程家的时候,如今大家地位都是一样的,凭什么你坏,为了怕被你欺负,就事事都要退让?这难道不是你自己超绝敏感肌吗?
妙真前几日还见韩月窈娘家转了正千户,看了有人因为娘家官职奉承楼琼玉,而把她晾在一边的,都这么怄气,那还怄不完了。
看,任氏立马又问楼琼玉做什么胎梦,妙真在一旁只听着。
“梦见黑色的鲤鱼了,哟,这可能怀的是个小哥儿。”萧老太太也参与了进来。
楼琼玉只害羞一笑:“只要这孩子平安生产就比什么都好。”
妙真掰了一块小饼吃了一口,还道:“我看你保管能平安生产的,我腿儿还抽筋呢,你除了开头犯恶心,之后都没什么症状,可见你肚子里的孩子肯定是个心疼娘亲的。”
楼琼玉抚着肚子,看向妙真:“借嫂子吉言。”
几人话毕,任氏让几个说书唱曲儿的过来,倒免去大家说闲话,半个时辰之后,有夜风吹来,妙真就起身想先回去了。
“去吧。”任氏看了她肚子一眼,让她先回去了。
倒是韩月窈道:“不妨多坐一会儿,吃杯酒暖暖身子。”
妙真道:“多谢嫂嫂,只是我头有些疼。”
韩月窈只好放她走了,她这么一走,坐在一旁的夏仙姐就笑道:“二弟妹,你也真是的,人家肚子里怀的活龙,自然不一样。你看六弟妹,就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也不恃宠而骄。”
殊不知楼琼玉也未必不想走,但是她不好意思说。
那韩月窈却道:“她身子笨重些,撑不住也是应该的。”
夏仙姐挑拨不成,心想这徐妙真如今就处处抢她的风头就算了,还故意给错药不让她有身孕,又暗恨起来。
那妙真回来之后,就让人端了一盆冰来,昨儿她觉得不算太冷,没放冰,因为太燥热,以至于一夜未眠,她这么大肚子熬夜对身体损害太大了。
晚上回来就睡了,到了次日起来,还有病人上门针灸,这是针灸的最后一日,见她好转了,又开了清肝止淋汤加丝瓜络、桑叶、竹茹青。
那妇人把药拿回去吃了十剂左右,竟然完全痊愈,一块心病也去除了。她想着人家帮她医治了快一个月,送了十六两诊金,又有一匹红潞绸、绉纱两匹。
梅氏正好过来的时候见到了,她就很羡慕妙真,即便在这样的深宅大院,她女儿有一手好医术,每个月收入不菲,又有自己的心腹,就是不依靠男子,在这里都过的很好。
“娘,这匹绉纱和我楼上一匹茧绸,就想着您何时过来,到时候拿回去做衣裳呢。”妙真笑道。
梅氏道:“不必了,你都留着,给小哥儿做衣裳。”
妙真笑道:“等孩子生下来都冬天了,您放心吧,我这里尽有的。”
“若非是家里有事,我早过来了,你外祖父得了病,我帮着照顾了几日。”梅氏不由道。
妙真见她娘这般累,不免道:“早知道我这里就不让您过来了,我也不知道这些。”
两家虽然住的这么近,可出嫁之后,似乎还是许多事情还是不能及时了解。却见梅氏道:“千万别这么说,我以前生你的时候,就总是在想如果我有娘照顾该有多好啊。”
“两个弟弟在家读书也要人照看呢,您来我这里休息两天就回去吧,反正这么近的,我有什么,我打发人回去找你们。”妙真道。
梅氏摆摆手,又问起妙真近况,妙真便把夏仙姐造谣她的事情说了,气的好脾气的梅氏都道:“真想上去撕掳她的嘴,幸而姑爷不上当,你不知道咱们对门开京货店的王秀才,他同窗也是和他开玩笑,说王秀才的秋胡戏背着他偷汉,那王秀才又误会了,一顿好打。你还有身孕了,随意推搡一下,如何是好?”
妙真想这事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但是就这个话头根本撼动不了夏仙姐,所以她只能找机会。
“怎么会有这么无事生非的人啊?”
梅氏道:“既然你有防范就好,说白了,她也只是大房的一个媳妇,平日里管不到你这里来。”
妙真点头:“这倒是,只是这个人喜欢放冷箭,总被她盯着也不好,我也等待机会吧。”
母女二人又说了些私房话,韩月窈那里派人过来说弹匠来了,妙真让梅氏先回屋休息,她让甜姐去楼上称了五斤棉花拿过去,这是准备做小孩子的褥子,夏被半斤一床,冬被两斤两床。
至于做衣裳,就被萧景时回来了,再让他带裁缝过来,当场裁几件。
甜姐半日从大房回来,正笑道:“姑娘,您不知道,二奶奶正说呢,说那边大爷抬了妾进门。唬了我们一跳,就那样一顶轿子,四个灯笼,几个鼓手就进了门。”
“我说你怎么不回来?原来凑热闹去了。”妙真没想到萧景砚纳妾了。
虽说她也不喜欢夏仙姐,可她带着巨额嫁妆下嫁,也不过两三年的功夫,人家要纳妾也就纳了。
甜姐以为妙真高兴,还道:“进门的这个妾来头还不小呢,有她缠着大奶奶了,您也放心了。”
倒不是妙真圣母,她应该是很开心的,可是实际上也不觉得开心,还隐约觉得有些同情,曾经汪太太斗她儿媳妇也是帮儿子纳妾,用一个女人去斗另外一个女人,借此规训女子收敛锋芒。
真是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