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萧老太太因小儿子做官,早已封诰命,妙真上楼挑了挑,又拟了单子给萧景时看:“你看送给老太太的寿礼如何?”

萧景时拿手里看了看,有一匹大红织金红琐幅的绫、两盘寿面、两盘寿桃、一双鞋、两只烧鸡。看完,他道:“大抵需要多少银子,从我这里出?”

“太太说让我们做孙媳妇的各自尽心意,我怎好让你出,这尺头是我有的,旁的要不了多少个子儿,你就别管了,只说妥不妥当?”妙真催道。

萧景时笑道:“你把那两只烧鸡,换成金华酒。”

果真,妙真这里划去了,添了金华酒,一坛金华酒五钱,两坛约莫一两,寿面寿桃二钱银子就成,她把银子拿出去,让小厮平安去置办。

那楼琼玉也是一匹尺头,其余的大同小异,她是一坛荷花酒,一腔羊,一盘寿面,一盘寿桃。

她们俩又和韩月窈说了,韩月窈看了不住点头:“这样就很好。”

虽然韩月窈有些心里发酸,但她只是恨自己不争气,倒也不怪别人,因为俩个弟妹对她也没的说,且不说徐氏娘家送的果子来,人家往她这里送,楼氏亦是如此,常有个什么,也不越礼,有商有量。

六月二十之前,妙真亲自检查了一遍,让人挑着往萧老夫人那里送去,彼时她的肚子已经出怀了,但穿的是宽大的琵琶对襟大裳,不留心看,倒是看不出。

她自己就是女科大夫,又有了身孕,每日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心情都写下来,或哪一日不好了,自己开药,自己记录感受,可以算是亲自实践一遍了。

萧老太太祝寿,虽然不是整寿,但亲友们都来了,徐家也是来了的,徐二鹏和梅氏还来和妙真说了一回话。

徐二鹏看着妙真道:“你行医也重要,但肚子里的孩子也重要。正所谓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可别傻傻的。”

“是。”妙真当然清楚。

徐二鹏近来一本关于后宅探案的话本卖的极好,这才六月,他今年就已经赚了四五百两了,自然颇有心得,还小声道:“你看张太后,若是还有个亲儿子,轮得到当今么?”

妙真想萧家一个商户人家怎么对标皇宫来了,但她知道她爹是好意,只一味答应。

三人正说话,外头说萧二老爷请徐二鹏去前厅,徐二鹏就先过去了,妙真才和梅氏对视一笑,又道:“爹爹不知今日会不会早些回去呢?”

“你爹今儿都在这里一天呢。”

再不说众人一起过去萧老太太那里,萧老太太虽然不问世事,平时看着也老迈,可她是整个萧家的老祖宗,众人都得一并过去磕头拜寿。

这夏仙姐也是个能人,之前被晁氏以守孝为名义要和丈夫分离,她气馁到了端午节后,就立刻改变策略,往萧老太太那里小意贴她,又堆山填海的送东西过去,喜的萧老太太当面对晁氏说她也太道学了,要以子嗣为重。

如此,夏仙姐和萧景砚分开住了一个月,就重新住在一起了。

现下她正伴着老太太坐着,她又是举人娘子的身份,打扮得奢华的很,这个时候她又用计策击败了婆婆,且不知道多得意。

年轻一辈拜寿时,妙真有着身子,只得慢慢的磕头,她起身也小心翼翼的,酒席上她是滴酒不沾,反正随意吃了几口。

倒是徐二鹏如鱼得水,他虽然身份没有楼主簿高,但是他这个人心不窄,分属其中,人家不奉承他,他就听戏,又想着自己女儿有身孕,还多喝了一杯。

给他端酒跑腿的小厮,他也打赏的爽利,对他而言,韩家、楼家现在都是官户,自己虽然不是官户,可是他的女儿和他们两家的女儿都是平等的,那不更证明自己厉害么?

所以最后打赏戏子,也是直接赏了一吊钱。

有人没留意到徐二鹏,但也有有心人想徐员外真是出手阔绰。

但徐二鹏这种心态的人就很少了,就像夏仙姐分明已然是众星捧月,又坐在萧老太太身边,就连吴县四府老爷的太太,苏州府知府的太太对她说话都客客气气的,然而见萧老太太指着妙真道:“我如今已然是三代同堂了,若是能看到我这孙媳妇肚里的孩子出生,那就是四世同堂了。”

就这一句话,有几个官夫人捧了一下妙真,夏仙姐晚上就和玲珑抱怨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怀的是太子呢?那楼氏不也怀了么?偏她爱出风头。普天下的女人,谁不会生,谁不会养?稀罕她的。”

这玲珑是夏仙姐的心腹丫头,也是个傲婢,平日夏仙姐待她与别的丫头不同,很是抬举。玲珑就道:“当今您得调理好身子才行。”

夏仙姐道:“调理也是应当的。”

她没韩月窈脸皮薄,次日就先去找妙真看病,还对她道:“我进门也有二三年了,肚子总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妙真看她身形很瘦,不免问道:“每次行房之后,身体如何?”

“每回行房后,整日卧床不起。往日也有大夫,帮我看,说我是气虚。”夏仙姐说来还有些羞赧。

妙真让她伸出舌头,气虚者一般舌体肥大有齿痕,她却不是,又把脉见她脉象细涩。

“平日正常走一段路会虚软无力吗?”妙真继续问。

夏仙姐摇头:“平日倒好。”

妙真又细细问了几个问题,才道:“你不是气虚是血虚,瘦人原本就容易生火,房事本就暗耗**,就会使肾水更亏虚,如此一来,就是阴虚火旺。我给你开一剂方子,平日多节制些才好。”

“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如今孝中,都分床而睡的。”夏仙姐自是不承认。

妙真却心想夏仙姐纯粹是房事不节,肝气不舒造成的,她这样的情况,即便偶然受孕,若男子精不壮时,都很有可能堕胎小产。

所以最好便是节制房事,吃三个月的药,药好了再同房。如果不节制房事,那么这药可能疗效就不好了。

这夏仙姐把妙真开的方子揣袖子里,转而去了海棠轩,这个时候楼琼玉刚睡了起来,有孕后本来她就嗜睡的很,见夏仙姐来串门,又赶紧起来,让人安置茶食。

偏夏仙姐故作不经意道:“也真个是的,方才我去芙蓉坞见那四弟妹自夸老太太抬举她,我想又不是只你一个有了,六弟妹不是也有么?”

楼琼玉本来迷迷糊糊的,但听夏仙姐这般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会吧?”

夏仙姐笑道:“你就这么一听,我就这么一说,你若真要问,人家肯定不会承认的。”

楼琼玉本来就不是跟人起冲突的性子,即便心里有些不舒服也忍了。但楼琼玉有一个丫头,上个月经期绞痛,妙真免费帮她看病,还送药给她,这丫头立马就去了芙蓉坞。

妙真幽幽叹了一口气:“真没想到她编话编排我,今儿早上她过来,就让我帮她看病,我大着肚子帮她看病,她倒是胡言乱语,这不是挑拨我们妯娌关系么?”

那丫头见妙真如此,连忙回去悄悄告诉楼琼玉,楼琼玉道:“我就知道这不像四嫂说的话。”

就是楼琼玉身边的人也道:“六奶奶,大奶奶心眼多着呢,昨儿老太太那般抬举她,她怎地不说了?”

幸而有人化解,若不然楼琼玉和妙真之间还真的有些尴尬,这件事情,妙真午饭时就说给萧景时听了,“真不知道我哪里惹了她了?”

“你哪里都没惹她,只要你比她在这个宅子地位高,她就想打压你。”萧景时一语中的。

妙真垂头,摸了摸肚子:“我是二房的媳妇,她是长房的媳妇,房头也不同,怎会如此?”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然开始防范起来,若只说些小话便罢了,若是胡乱来的,她也不是好惹的。

从头到尾,她只说给萧景时听,却没有寻求帮她,说白了,男女大防,萧景时再也帮不上忙,再者,她二人感情虽比先时成婚时好些,但将来如何未可知……

却不妨萧景时眯了眯眼:“她若只管说些小话儿,你就当耳旁风,若是中伤你或者有意害你,不管是有没有实证,你都告诉我。”

“知道了。”妙真笑道。

却见萧景时拿了一包银子过来,径直打开道:“怎么能让你总用私房置办寿礼,马上七月是我爹的生辰,八月是我娘的生辰,你拿着吧。”

妙真打开有四十两,她忙道:“就是置办寿礼,也用不上这么多,我拿一些出来吧。”

却见萧景时敲了她一个爆栗子:“多的你自己用啊。”

“我是孕妇你敢打我?”妙真生气了。

萧景时原本和她闹着玩儿的,但见她埋头到臂弯,以为她哭了,连忙道:“我方才根本没用力啊?我就是说你和我分的太开了。别哭了——”

“哈哈……”妙真一下笑了出来。

萧景时见她笑的前仰后合的,忍不住道:“你倒会作怪。”

二人玩闹一番,倒是冲散了不少早上的阴郁,萧景时如今吃穿在家里,体己是他当时冰鲜船的事情办的好,他就在里面拿了分红,这些分红他就用于自己花销,他拿了分红因尚未分家,不好以他的名义做生意,就在吴璋的铺子里投了钱,也只拿分红。

但这些分红也足以让他衣食无忧了,是以,他才能短短几个月就给了妙真七十两。

而妙真当然也不会把这四十两自己用,人家越是随便,你就越不能随便。别以为男人就傻,一个女子越是爱占小便宜,不懂拢住大的核心利益,只能获得一些蝇头小利。

自己若是贪财,那萧景时的体己也不会给自己,总不能隔三差五给些小钱打发了。

萧二老爷的寿礼,妙真准备了两匹宝蓝寿字纹金缎、一坛三白酒、一盘寿桃、一盘寿面、一幅猪蹄。她们给萧二老爷的礼其实是比给萧老太太的厚的,一来,在萧老太太那里她们是孙辈,不能越过长辈,二来,萧老太太跟着大房过日子,萧二老爷是二房的家主。

这两匹缎子并不是妙真楼上的,她不好把萧家送给她家的缎子拿出来,如此不好看,再者其余的缎子都是看病的时候人家送的,别人当然也是看她年轻,不可能送寿字缎这样的,所以,她是打发人在外头买的。

就这些礼备下差不多花了十五两左右,也是不少了。

当然,除了这些要买的,妙真本人还做了一对护膝去。

萧二老爷能够攒下这么大的家业,也不止是靠弟弟,他会看众人送的礼单,几个儿子中,就老二家送的最厚,他心里有数。

韩月窈这次给萧二老爷送礼,就不必自掏腰包了,都是拟了单子,和萧景珩商量了来的,一套织金缎子的衣裳、两只烧鹅、一盘寿面、一坛金华酒。

楼琼玉面上送的和妙真差不多,但是她的缎子就径直从人家送来的布匹里挑选的。

要说妙真的肚子,也差不多五个月了,小腹更加突出,她在给病人开方子的时候,能察觉到肚子里孩子一动,仿佛在跟自己打招呼一样,这让妙真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头一个想和萧景时分享,但是面前还有病人,她只好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

“您腰疼的直不起来,走卧艰难,俯仰不行,不是别的,就是常年在卑湿之处住,肾精伤了,故而如此,吃这个青娥丸就好,每次用三十丸,记得风寒的时候就不要吃了。”妙真笑道。

这青娥丸因为用胡桃做的,正好上回楼琼玉送了来,她就做了不少分装了几瓶,没想到还真的派到用场了。

那病人道:“不知作价几何?”

连看病到给药,一起作价七钱,她把钱收下,让人送了病人出去。再有一个妇人过来,此人已然年五十,血崩已经有了一年了,吃多许多药都无效。

妙真不由问道:“那您一年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怎么会突然血崩的?”

那妇人见室内只有妙真一人,只抹泪:“娘子,您不知道我膝下只有一个儿子爱若珍宝,只不曾想他说走就走,又没留个一儿半女的,您说我该不该哭?”

“看来病根就在这里了,《内经》说阴虚阳抟为之崩。你老人家悲伤太过,阴脉不足,阳脉有余,如此却不能大补,因为您是血热而流散,并非寒所致。”

说罢就开了大剂黄连解毒汤,又以香附子二两、白芍二两、当归一两三味让其研磨成细末,让她喝了黄连解毒汤后,再把这三味药用水调服,最后再用槟榔丸。

这几味药都寻常,妙真请她老妇人去正堂坐,让小厮在药房磨药,等都准备齐全了,印上戳子,再交给那妇人的丫头。

如此,妙真才和萧景时分享,“这孩子竟然在我肚子里动了,我原想那个时候就过来的,不曾想有病人过来,就不好来了。”

萧景时有些敬畏的拿手抚了抚她的肚子,还很狐疑道:“怎么没动静?”

“所以,你要常常和它说话啊,让它熟悉你了,才会同你说话。”妙真笑道。

萧景时有些苦恼:“可惜我下个月,就要去南京了,等回来的时候再说了。”

妙真也不欲久打搅他,便回房休息,等到下午,她让小喜拿了钥匙去楼上拿了一匹青琐幅的绫,又拿了青纱来,让人裁一套衣裳,这是给萧二太太的。

这三个人的生辰都赶在一起了,妙真都得提前备下。

又说那老妇人拿了药回去,过了几日,上门复诊,说已然好了许多,特地送了二两银子,两匹杭绸来。

妙真让她继续服药,直至好了为止。

那老妇人是晁氏介绍来的,又往晁氏那边去了,还要多谢她荐的大夫,晁氏笑道:“这也没什么,你好了比什么都强,我家里儿子倒是学医,但不治这个。”

在一旁的夏仙姐听了,不自觉的摸了肚子,这都吃了一个月的药了,怎么半点效果也没有,明明那徐妙真的医术那么好的?怎么自己就一点用都没有呢。

难不成她是故意给自己开不好的药?

想到这里,回房后,她就不吃药了,“还要我吃三个月,敢情是哄我呢,反正到时候大家只夸她医术好的,反而编排我的不是。”

玲珑只好把药端下去,见夏仙姐又躺在榻上直不起身来,不免道:“您先休息一下吧。”

昨日一夜大爷和大奶奶鏖战到天明,今日又要过去大太太那里请安,不累才怪。偏大爷也是厉害,早上还拉着自己干了一场,她都有些受不住。

却说这夏仙姐自己房事不节制,不吃药后,反倒是变本加厉的。

若是之前妙真想必会提醒,但知晓她在背后挑拨之后,妙真也不说了,这种话说多了也讨嫌。

晁氏膝下只有萧景砚一个儿子,二十六七岁了,却膝下无一儿半女,哪里能不着急的?心中不免对夏仙姐的埋怨又添了一层,自古婆婆折磨儿媳妇的方法不少,晁氏也不打她骂她,却要她在房里帮自己抄写经文。

成日家的缠着儿子,可不就是掏空了儿子的身子?让她抄写经书,静静心也好。

便是萧老太太叫,晁氏就说夏仙姐为了求子,诚心抄经,那萧老太太也便罢了手。

再说妙真这边七月底的时候,知晓了一件事情,是县令夫人派人来说的,说她的名字送上去了,但是没被选上入宫,被撇了下来。

妙真虽然有些难过,也有些彷徨,但她想世事哪能尽如人意?

能轻而易举的被人撤下来的,说明自己还是不够好,是以,她除了养胎之后,照旧把医书拿出来看,并且研究方脉。

萧景时并不知道妙真的事情,但见她又比往日勤快些了,还道:“你也要留心身子。”

“唔,我如今也没什么事情,总不好枯坐着,不如多看看书也好。”妙真笑道。

萧景时想也难怪她年纪轻轻,已然小有名气,财帛不断,的确有过人之处。

二人正说着话,却见外面有位姓苗的奶奶让她家的排军送了牌匾来,牌匾上写着“杏林春暖”,除了牌匾还有二两珠子、两匹生纱、一匹金坛葛布、一匹桃红缎子。

妙真出去应酬一番,让人把牌匾挂在正堂,方进屋和萧景时说话。

萧景时道:“怎地这般隆重?是医好了什么了人么?”

“苗家那妇人,身体沉重,久久不孕,天下的方儿都吃遍了,什么生子偏方也都试过。我帮她治了一回,发现她呀是因为饮食不节导致发胖,以致于子宫闭塞,所以我就帮她祛痰益气,她现下因吃了我的药,怀了孩子,特地过来还愿。”

萧景时笑道:“我娘子还真厉害。”

妙真难得听她一句夸奖,只是笑,这事传到夏仙姐耳朵里,未免觉得妙真故意不帮她看好的,还恨上了。

又有平安和书房的书童一起住着,书童差点被萧二老爷的清客猥亵了,平安知晓妙真为人,立马求她,妙真当即就找了萧景时,萧景时调查了一番,和萧二老爷说了一声,萧二老爷就把那清客赶出去了。

书童为表感谢,特地送了一桌酒席来,妙真知晓这孩子乖觉,每次有病人上门来,他都领人进来,从不推塞,故而,只安慰他道:“那贼人既然出去了,你就安生做事。”

书童跪下了磕了头出去,却被爱行鬼步的夏仙姐看了,她本就是个无事生非的人,现下见萧景时不在,那书童进了房,心里就有了个主意。

当下,守在萧景时经过的地方,上前就道:“你们今日可有宴客?”

“倒没有。”萧景时说完就想走。

那夏仙姐却道:“我看你媳妇和个书童倒是一起吃酒,关着门也不知道说什么,热闹的紧。”

且不说萧景时早知晓那书童的事情,再说妙真的为人,就不是这样的人,他原本是个白磷性格一点就着,只不过因为读书,稍微收敛许多,如今见夏仙姐胡说,当即竟然从袖口把马鞭抽出来:“贼妇人,你嘴里说什么?你再胡吣说说试试?”

夏仙姐本想着这种事情是男人都受不了,更何况那萧景时本身心高气傲,没想到他抽出马鞭,已然似怒目金刚,鞭子差点甩地上,她吓的赶紧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