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氏儿子的洗三办的异常隆重,门外车水马龙,门内宾客盈门。这样的热闹时刻,妙真虽然是功臣,但是也是上不得正席的,她只比丫头们好些,不必跟着忙活。
这个时候,徐二鹏过来了,他是打算接女儿回去,顺便在南京也为女儿置办些香奁。
妙真出去见了他爹,只好把今日程家洗三的事情说了,还道:“这个孩子手脚先出来,还是我救的呢。”
“我女儿真厉害!”徐二鹏心想这样的大功臣,这样的场合却没一席之地。
妙真倒是不在意:“如此,我也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今日我不好跟三奶奶说,明日我同她说了,再去给老太太太太们说了,就随您回去。”
徐二鹏点头:“既然如此,你先让人运几个箱笼出来,以免走的那日太过打眼。”
“我也这般想的,我现下一共四十匹布,先把这个让小喜小桃用毡布包了拿出来吧。”妙真着实攒下不少家当。
徐二鹏立马让人去附近再雇车来拉,小喜小桃运了好几趟才把布匹运完,妙真方才松了一口气。
到了次日,她先跟三奶奶说了:“我爹已然来了,擎等着接我回去。”
三奶奶都有些措手不及,还怪妙真道:“你这孩子,昨儿怎么不和我说,好让你爹吃杯酒再走。”
“我爹这个人到人多的地方就不自在。”妙真笑道。
三奶奶扶着她的肩膀道:“我倒是同意,就怕你大奶奶不同意,你去和她说一声吧。”
妙真连忙又去纪氏那里,她先看纪氏的身体,纪氏倒是很高兴:“这次真的是佛祖保佑,老天保佑,方才平安。”
“谁说不是呢。”妙真见纪氏好了之后,倒是完全没提自己,虽然心中有所想,这纪氏如此好强,肯定不愿意别人说自己的孩子是难产生下来的,但是当着自己的面都不提,她还是有些失落。
但想着人家已经赏给她那么些贵重首饰,她也不好再提什么,自己还是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故而,也没什么顾虑的就把事情说了:“我爹正好昨儿来了,说来接我家去,三奶奶那边同意了,过来让我给您说一声。”
其实她说话用了话术,三奶奶是让妙真征求纪氏的允许才好办,而妙真则说的是三奶奶都同意了,让自己礼节性的拜见过就走。
果然,纪氏听了这话,先问:“我的身子无事儿吧?”
“您放心,我把脉只是有些气虚,到时候您把恶露排出来就好了。”妙真道。
纪氏唔了一声,方才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回去吧!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你这个年纪,也的确是要早日定下来。”
妙真应是,恭敬的退了出去。
小喜道:“姑娘,我原本以为大奶奶会极力挽留您的……”
“若我不提三奶奶倒好,提了三奶奶,她肯定就不想表现出对我这样一个小医女的在意,否则别人还以为她离不得我。除非有一日,我真的成了名医,否则我这一走也不过是如‘大木飘一叶,太仓减一粟’罢了。”妙真想的很清楚。
她若再不走,三太太的后招就要到了。
既然纪氏同意了,三奶奶自然没话说,她人倒好,送了妙真一匹绿地牡丹花绸,一匹松竹梅双色缎子,还提前把清明的节礼给了她,一匹焦布,一匹白纱,一匹药斑布,一匹次等的葛布。
妙真再次拜谢,又有半夏春纤豆蔻几个关系不错的过来送别,半夏最舍不得她,妙真也特地留了两瓶药给她,还道:“这洗的药你也不必用的太勤了,日后还是想着出去才好。”
“我倒是想出去,可我无依无靠的——”半夏也是一叹。
妙真想三太太真是不做人,可半夏出去之后无亲无故,若是再被卖了,那更惨,故而,她道:“她若没有抬举你的意思,你不如早相中谁了,让人家来求,家里家外的都成。这般,她也不好阻挡了,实话告诉你三老爷身上有病。”
最后,妙真还是不忍,告诉半夏了。
半夏道:“你看东兴怎么样?”
“东兴?大爷身边的么?”妙真有些诧异。
半夏点头:“上回东兴被大奶奶刁难,我和他是同乡,就送了些糕饼水酒去,一来二去的,彼此慰藉过几次。”
“我看他倒是个精乖的,人也十分清俊,正好了,我有一套新衣裳,是鲁家大奶奶送的,我没上过身,送给你做贺礼,可别嫌弃才是。”她说完,就让小喜找了出来,一件银红绉纱圈金衫,一条白秋罗洒线裙,再有一条同色膝裤。
若是嫁府里的长随小厮,反而不会嫌弃有没有破身的事情,大家彼此都能体谅,在外头无依无靠的倒是不好。
大抵是半夏的事情有了着落,妙真也松了一口气。
春纤喊了几个小厮抬了差不多七八口箱笼出去,除了箱笼还有铺盖被褥,自家带来的脚盆木桶,连半夏都喊了两个小丫头过来一起才搬完。
妙真又是感动不舍,又有一种脱离樊笼之感。
在茹氏谈氏那里,她更像学生,只要学医术就好,程家算是自己出来打的第一份工,得到了许多也让自己学会了忍耐。
“走吧,真真。”徐二鹏看出女儿百感交集,自己何尝不是。
妙真上了马车,看着站在门口的半夏春纤几个,卖力的挥手,一直到转了弯,看不见人了,她才把帘子放下。
徐二鹏原本还想着带女儿在南京盘桓两日,但见她箱笼这么多,那些布匹又都很名贵,一时想着赶紧回家,要不然东西被人偷了就不好了。
父女二人先从程家离开后就到了渡口,共付了船资八两,包下一层来,又让随从小厮守在门口。
妙真舒了一口气:“爹,您这次带的人怎么这般多?”
“还不是江上不太平,不过,你且放心。船家是我们认得的人,都是本地的,不会似别人里应外合。”徐二鹏道。
妙真又开了一口箱子,对她爹道:“这是女儿攒些的三百两体几,爹爹给女儿说这般好的亲事,想必置办嫁妆耗费不少,就都拿去吧。”
徐二鹏倒也不推辞:“爹本来想跟你置办几亩田地,可是土地一时买不到,人家都是几辈子传下来的,也是祖业了。如此一来,咱们还不如置办一间铺子,你每个月的针头线脑,脂粉钱也就不必发愁了。”
“爹爹,二三百两大拢共也做不得什么生意,况且女儿一手好医术,何愁赚不回这个钱?诊金就成了,我看这些钱您拿去吧。”妙真倒不是不愿意开铺子,只一个,这么点本钱,想来利润也不多,自己还要雇伙计照看,如此一来,还不如不做。
这徐二鹏一听,也恍然:“倒是这个理儿。现下你回来,带着这么些布匹首饰,咱们家置办的也会少些,所以,你不如先留着吧。”
做女儿的也不好和父亲提起亲事,妙真便只说在程家的事情,有惊险刺激的,也有平常的,更有设计陷害。
徐二鹏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最后听说妙真的名字还被记在石碑上后,他道:“我是人微言轻,若不然请人帮你扬名多好。”
“千万别,人只要太出名了,一开始有人追捧,神话你,到最后开始把你扯下来的也是这些人。女儿虽然欣慰,但是真不必如此。”妙真可太了解有一些人了。
只要是人就有缺点,妙真自己也有,她真怕到时候自己被做局。
徐二鹏叹了一句:“如此也好,你也真的是长大了。”
做父亲的,不好在女儿房里久待,就先出去了。妙真则卸下钗环,躺在床上,一时之间,想起那时在程家,在被窝里被人拽起来,下着雪等了一天,人都快冻僵的日子,现下才算是真的惬意。
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到了晚上,晚霞透着窗缝进来,照耀在墙板上,有一种颓靡之感。
小喜端了饭进来,正道:“咱们老爷正和一个少年公子说话,两人博古通今的,说的倒是很投契。”
“我爹就是这样很健谈,但是他又要写书,不能常常和人交谈,如今旅途中能说话也很好。对了,我记得咱们不是带了些果脯蜜饯么?你送去我爹那里,让他们下酒。”妙真道。
小喜立马拿了个小攒盘出来,装了几样送过去。
徐二鹏正和戚姓少年一起吃饭,还道:“这么说你是送你是去接你家先生了?你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竟然这么大的胆子,少年人,你还真是有胆气啊。”
戚姓少年笑道:“您真是过奖了。”
徐二鹏见他年纪虽轻,能通晓精义,见识不凡,很是欣赏,见小喜拿了攒盘来,不由道:“让你们小姐好生歇息。”
却说他二人越聊越投契,尤其是徐二鹏擅长写书,故而也算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平生又最恨那等不平之事,故而,二人聊到深夜方罢休。
这妙真初离开时,程家人没什么感觉,可过了两日她们就都有些觉得不适了。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她每逢换季或者宴席之后,都会提前把症状想好,配不少丸药戴着,如今洗三刚过,大太太又积食了。
她原本泄泻的毛病被妙真治好之后,多年习惯不改,喜欢吃杂食,不擅保养。平日她偶有不适,妙真都会开药,今日她竟然又出现泄泻的毛病了。
程媛还不知道妙真走了,连忙打发人去请,却听药房那边的人道:“徐姑娘前儿已经走了。”
“走了?走去哪儿了?”
“她爹接她回家了。”
程媛愕然,竟然完全都没有听说,他们只好请外面的大夫来,照例是屏风隔着帘子把脉,一顿折腾,大太太吃了一剂药下去,只勉强止住。
大太太是这般,另外还有程家旁支,老太太处都不甚自在。
四姑娘程淑正和她姐姐道:“亏你平日还抬举她,如今她走了,你倒是也不知道。我方才去问了三嫂,听说她家里帮她说了一桩亲事呢。”
程媛当然清楚,她这桩亲事还挺好,嫁的是吴县岑进士,只不过夫妻感情不好。
不过,说来也奇怪,前世她们府上只来了一位姓茹的女医,怎么这辈子是徐妙真来的?难道是她重生了,所以连徐妙真的命运都跟着改变了么?
走了妙真后,计珍姐倒是留下来了,但她是看小方脉科,别的科虽然也略通一些,可又不精通,但府里女眷偏偏有什么女人病,倒是都找她,只把她忙了个半死,但没办法,她还得在程家干着,给自己能多挣些体几。
程家的事情于妙真而言,三两日抛却在脑后了,她这个人就是这般,在哪里做事就非常上心,拼尽全力,可是过了,就不会再回想了。
又说到了镇江后,为了躲避盗贼,妙真她们的船在芦花荡附近藏了半天才离开,不知道是谁泄露了自家箱笼颇多,竟然想上来抢,亏得她爹带了护卫,还有姓戚的那位公子出手,把**打跑了。
妙真同徐二鹏亲自道谢,她是个落落大方的姑娘,只道:“不知公子姓名?小女精通医道,尤其擅长针灸女科,将来公子妻房母亲若有疾病,不好诊治,只管到苏州找我。”
说罢,还奉上两匹缎子酬谢他帮忙。
不曾想那公子道:“实在是不敢当,小可戚继光。”
戚继光?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名将戚继光!
还好自己应对得体,妙真都觉得自己也算值了,还特地多看了戚继光一眼。戚继光在她们前面的岸口下了船,再过了两日,便到了苏州城了。
且不说梅氏见了妙真又是多么亲热,就连她沐浴,梅氏也站在浴房外面同她说话:“怎么箱笼那么多呀?那尺头也多,不知道的以为你们爷俩去抢绸缎行了。”
妙真泡在浴桶里,只是笑道:“这还不都是你女儿帮人家治病人家送的,对了,我还帮您买了南京的绒花,很漂亮的。”
“你这孩子,你才多少钱就买这个。”其实梅氏心里不知道多欢喜。
妙真用玫瑰香皂在身上打了一遍,恨不得把这几日在船上的憋仄潮湿全部都搓走,嘴上倒是没停,说起回程的惊险,听的梅氏直道:“日后就在咱们苏州府就挺好的,不必去外面了,外面哪里是盗贼,什么人都有。”
这事儿虽然有惊无险,但妙真也着实被吓到了,“是啊,真没想到盗贼这么多,我听说他们还杀了一个上任的官员呢。”
等妙真洗了澡和头发出来,家里早就摆好了饭,她先拿出了礼物。给梅氏的是南京的绒花,一共两盒,给徐二鹏的是一条带着玉扣的网巾,两个弟弟都是一人两个泥叫叫(口哨)和一个风筝。
东西算不得贵,但是都很用心。
梅氏夹了一块肘子放妙真碗里:“这是红烧的,焖了好久,这骨头都快酥掉了。”
“嗯。”妙真埋头吃着家里的饭菜,根本没空说话,因为菜太好吃了。
肘子吃完了,还有春不老包的包子,她吃的欢,梅氏也帮她盛鸡汤,“再喝些汤,里面放了好些红枣、桂圆、参须,滋补的很。”
妙真五脏庙填饱了,这才慢条斯理的喝汤,又问起梅氏:“隔壁马太太家里怎么样了?马姐姐的病好了么?”
“上回你治过之后就好了,如今也许了亲事,是巡检司王家,今年年底完婚。”梅氏笑道。
巡检司虽然官位不大,但是类似于今天的派出所,往来的奸细,卖私盐的犯人,没有路引的黑户,还有生人都盘问。
妙真道:“转眼间,似乎大家都成大人了。”
尤其是对自己婚事的疑惑,妙真在用完饭后,和梅氏一起到绣楼准备问问。不过,还得先把尺头首饰收拾好。
她的首饰最贵重的还是二太太和大奶奶送的鬏髻和首饰,一共二十多件,梅氏看着都咋舌:“这两套鬏髻首饰,恐怕就得四五百两吧。”
“是啊,所以我一路上看着这个箱子眼睛都不敢眨,就怕人家偷了。”妙真笑道。
除了两套鬏髻,还有春纤送的玉佩,用一个长木盒装着。
再有覃太太送的销金汗巾,她拿了三条送给梅氏:“我看这样子好,特地给您留的。”
梅氏不肯要,妙真硬塞,她才收下,复而又道:“你爹爹啊,给你也打了好些家俬,什么黄花梨的架子床,南京的拔步床,描金的箱笼,还有螺钿的插屏,泥金松竹梅的围屏,可不少呢。你爹说你未来夫婿的堂兄定的是盐商的女儿,还有他弟弟也定了吴县主簿之女,身份都不低,所以你的嫁妆也得齐整些。”
“娘,既然如此,怎么萧家会定女儿呢?甚至她们都没见过女儿的面。”妙真实在是不解。
梅氏就道:“你爹爹知道萧二太太爱礼佛,所以买通了一个姑子,在其中穿针引线,把你的八字夸的天花乱坠,不曾想萧二太太还真的听了。”
再也没想过自己的亲事竟然是如此得来的,妙真道:“这实在是不太好——”
“起初我也这么想的,可后来一想,萧家也不是傻子。咱们确实托莫姑子说了几句好话,可赵家龚家都说过,就连童家也有意,他们既然选了咱们家,说明咱们也不差啊,你爹爹如今也是监生,咱们住在苏州府最繁华的地方,就是你也是熟读四书五经,精通医术,自己一个人就能赚偌大家当,所以你不必有太多计较。如果你是男子,走仕途的时候,给那门子还要人家帮忙美言几句呢?是不是?”梅氏后面这些话也是丈夫劝解她的。
妙真心里有些乱,但想着自己去程家的时候也是如此,李瑶娥和虞昼锦都出自名医教导,家传绝学,自己还不是留在了最后。
只是,她道:“这样终究不光彩?”
梅氏见女儿这般正直,又冷哼一声:“难道别人就光彩吗?萧姑爷的堂兄曾立下誓言,不中举就不成婚,原先定了丁教谕的女儿,可中举之后,就被夏盐商的女儿看上了,直接撬了墙角。夏家可是知道他有婚约的,还不是照抢不误的。”
“再者,当时车马行的赵家还不是让萧家一位长辈举荐自己女儿,可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真不懂,你为了做杨孺人的弟子,不惜做低伏下,买通大妈妈,怎么到了自己的亲事上,就傻乎乎的?”
妙真听完,又觉得父母实在是为她操心许多,她道:“爹娘为女儿费尽心思,女儿却不知体恤,是女儿的不是。”
梅氏笑道:“萧二郎读书也好,人又聪明,若真的中了进士,你就是诰命了。诰命可是和普通民妇有很大区别的,便是打官司,都不是谁能够随便欺负的?”
原来爹想的这么远,选个富贵人家,至少人家不会用到自己的嫁妆,若是丈夫出息了,自然夫荣妻贵,即便丈夫去世,你若是诰命,也能够利用这个身份把自己的财产保全好。
当然,丈夫若是没有功名,有身份的人家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会让你把嫁妆带回来。
几乎是全方位防御,这已经是在封建社会的一位父亲,为自己女儿考虑的最周到的事情了。
“娘,我知道你和爹都是为了我好。这桩亲事,我也无从反对,只是,我想人生在世,也不能完全依靠丈夫,您可能不知道,程大老爷已经把我的名字刻在石碑上记录,还让我列为南直隶名医里。虽然我此时还年轻,可是总有一日,我会给我自己荣膺,让爹娘将来也分享我的荣耀。”妙真握着母亲的手掷地有声。
梅氏搂着女儿:“娘知晓的,你小时候有人嘲笑你是断掌,可是断掌的女人最有本事了。”
“娘还记得三婶的笑话呢,我早已就把她抛诸脑后了,人的命运怎么能是手相面相甚至八字看的清楚的,就是一条烂命,我也会把它越活越好。”
想起三婶包氏说什么男儿断掌千斤躺,女子断掌过房养,说她将来可能克夫婚姻不谐,这些封建迷信不值一提。因为别说是婚事不谐了,就是不成婚,她也能混出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