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寅时二刻, 暖帐半掀,窝在被褥里的小娘子呼吸均匀,睡相恬静。

魏钦坐在床边,等到将近卯时, 被车夫催促三次, 才缓缓起身。

门扉开翕, 晨风灌入, 吹鼓男子单薄的官袍。

乌纱之下, 点点碎发擦过鬓角。

管事嬷嬷与婢女嘀咕道:“去给姑爷取件披风。”

即便知晓姑爷畏热,何时都穿得单薄。

等在马车内的江嵩宿醉头胀,一双桃花眼被酒气熏得朦胧迷离, 人懒洋洋的,没有责怪女婿迟了, 抬了抬袖,示意车夫在路上加快些。

魏钦撩袍坐到江嵩身侧,无声地为岳丈大人按揉额骨。

“有劳贤婿。”

“父亲辛劳, 小婿也只能帮上这点儿忙。”

被施以在额骨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江嵩眯眼享受着, 冶艳的面容浮现疲惫, 有些潦草。

“贤婿该知为父的惆怅。”

“董家从一开始, 就没打算保举父亲为相。”

“可东宫是正统。”

“陛下破了立长不立贤的规矩, 从那时起,注定多变数。所谓东宫正统,不过是陛下强行扶正的庶出。”

原本半眯桃花眼的江嵩蓦地掀开眼帘。

风动卷帘, 卷帘画上烟雾缭绕,如梦似幻,袅袅缥缈流转, 充斥在车厢。

缬眼不清。

“贤婿何意?”

“期许父亲峰回路转。”

江嵩不得其意,一整个白日都魂不守舍,忽然忆起妻子的顾虑,魏钦心思重,善于藏拙,恐非池中物。

晨早雾气中的女婿,少了清隽,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阴鸷,很像胧月下的蒹葭,含苞待开,韬光养晦。

饶是阅人无数的江嵩,忽然不确定自己当年是否看懂了这个清冷寡言的书生眼中的野心。

出人头地,只是野心的冰山一角吗?

难不成,想要东宫易主?又想要扶持哪个皇子上位呢?

“尚书,首辅的人选定了。”

下属的禀告拉回江嵩的思绪,江嵩按按鼻骨,收回搭在桌边的双脚,“定了哪位?”

“吏部尚书。”

江嵩嗤一声,所以太子和吏部尚书之女的婚事也敲定了吧。

秋色染红橘柚,是萧瑟中为数不多的艳丽色彩。卫溪宸坐在贵妃椅上剥开一个橘子,递给靠在桌边的江嵩。

倘若当年没有那场阴差阳错,他二人会成为翁婿,就没有吏部尚书什么事了。

权臣间斗来斗去,倒是让老好人吏部尚书捡了便宜。

江嵩接过橘子,剥开一瓣塞进嘴里,没尝到酸味,甘甜爽口,“臣特来恭贺殿下觅得良缘。”

“多谢。”

“好像没臣什么事儿了。”

董阁老凡事为太子考虑,招贤纳士,壮大东宫羽翼。吏部尚书、新任的内阁首辅可不同,是会排挤与自己在东宫争宠的同僚。

“尚书怨孤吗?”

江嵩笑了,在秋日无法潋滟的桃花眼黯淡下去,“殿下提的是哪一桩?”

卫溪宸被橘皮的汁水溅到,在清新中涩了睫。

场面人连不欢而散都是客客气气的。

寝殿剩下卫溪宸一人,在空荡荡的大殿内继续剥橘皮。

富忠才抱着小狸花走进来,将小狸花放在地上,“殿下何不安抚江尚书?万一江尚书转投三皇子麾下……”

“周煜谨与外祖不同,并非凡事为孤着想,容不得与他争高低的权臣。”

一山不容二虎,都想争做东宫首席心腹的两大权臣,斗来斗去是会两败俱伤的,鸡飞狗跳,除非一方甘愿屈居下风。

“老奴替殿下心累。”

卫溪宸含进橘瓣,连同疲累苦涩一并咽下。他何止是心累,还守着一个大秘密,若让江嵩父子知晓天子有意取江吟月性命,父子二人会以卵击石吧。

江嵩势力再大,若忤逆天子,也是以卵击石啊。江嵩的势力还不是天子权衡利弊后授予的。

分道扬镳是可以给江嵩父子致命一击的,可那样的话,江吟月也会受到牵连。

卫溪宸任由橘子丰富的汁水顺着指缝流淌。

小狸花欲舔,被卫溪宸抱起放在膝头。

宫中树林在霜打后呈现最后的斑斓,枫林尽染,继而片片凋零,江嵩拢拢鹤氅,脚踩风干的枯叶,碎叶声响在心头。

他一向争强好胜,做什么都要拔得头筹,忽然落败,落差比眼前的落叶还要层叠繁多。

若按张御史之言,天子正值壮年,小皇子们茁壮成长,鹿死谁手犹可未知,他大可与太子虚与周旋,再暗中物色可扶持的皇子,可前有爱女与太子的矛盾,后有自己与吏部尚书的二逐一,与太子已是裂痕之上再添裂痕,虚与周旋都力不从心了。

太子亦然。

彼此看透的关系,敷衍应酬只会耗尽心力。

江嵩慢慢走着,没有遇到随时想要收买人心的三皇子,却遇到迎面走来的崔声执。

老者执一把羽扇,慢慢扇动,“呦,江尚书巧啊。”

江嵩颔首,“太傅要去哪里?”

“忘了。”

“……”

崔声执以羽扇点额,笑着摇摇头,“年纪大了,会忘记很多事情,但老夫记着一件事,总想寻个机会与江尚书吃酒。”

老者来到江嵩面前,“择日不如撞日,可否赏脸?”

江嵩眉高耸,审视着老者的诚意。

“恭敬不如从命。”

魏钦深夜回府时,江吟月还抱着酒坛守在父亲书房门口。

见到魏钦,她没有立即跳下游廊阑干,只是托腮呢喃:“县主告诉我,酒可解千愁,醉一场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哥呢?”

“去寻虹玫姐姐了。”

魏钦走到妻子面前,想要拿过她怀里的酒坛,却被她高抬起手臂避开。

“这是为爹爹准备的,魏阁老不能夺人所好啊。”

女子笑嘻嘻的,明媚娇俏,没有宿醉的颓然,更没有昨夜的记忆。

魏钦连同酒坛将她横抱在臂弯,去往后罩房。

江吟月也不扭捏,靠在丈夫结实的臂膀上,“你也帮我劝劝爹爹,做不了首辅,还清闲些呢。”

往昔的董阁老通宵达旦,人瘦成皮包骨。

魏钦没应声,以手肘顶开闺房的门。

将人放在茶桌上,他拿开妻子怀里的酒坛,“昨夜的事还记得多少?”

脑壳空空的江吟月有点心虚,不会失态了吧。

魏钦站到江吟月面前,一双铁臂撑在她的身侧,“小姐说喜欢我。”

“啊,啊……”

江吟月心道还好,还好没有失态,只能说酒醉的自己更具勇气,勇气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话到这个份儿上,她深吸口气,捧起魏钦的脸,郑重道:“那不是醉话。”

是真心话。

说完她就笑了,唇红齿白。

面对意中人的笑,是檀口点樱桃的绝妙一笔呈现的甜美。

魏钦听到了,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闭眼与她额头相贴,大手扣在她的后颈上,“魏钦永远忠于小姐。”

江吟月狐疑地拉长音,笑着又一次捧起魏钦的脸,“忠于我?”

“嗯。”

“不该是……喜欢、心悦、钟意我吗?”

魏钦是何等桀骜,不喜欢、不心悦、不钟意岂会臣服于人,他轻轻摩挲着江吟月的后颈,哑声道:“我有一个秘密。”

“是上次在扬州周家医馆的那个秘密吗?”

“是。”

江吟月按捺激动,老老实实,认真聆听他的秘密。

看着乖巧温软的女子,魏钦执起烛台点燃。

热烈的火焰跳动在他漆黑的凤眸中,余烬犹存在眼底,“我畏火。”

屏住呼吸的江吟月差点背过气去,她仰头失笑,“还以为什么大秘密呢,我知道!”

心弦自动,她端正态度,魏钦是要讲述自己童年的悲惨经历吗?他口中不值一提的生父,是他怕火的根源吗?

“我畏火,是因我在两场火海中幸存,一次是生母自戕,我冲进火海,被坍塌的屋梁砸中晕厥。另一次是我自戕,在引爆中跌下悬崖。”

“你……在说什么?”

“我祖籍不在晋阳,在京城,生母崔影菡。”

崔影菡,懿德皇后。

江吟月怔怔望着灯影笼罩的魏钦,还来不及设身处地感受他幼时的悲惨经历,被懿德皇后的名讳惊得一动不动。

面色煞白。

“你在说什么?”

“小姐听到了。”

“你在说什么?!”

江吟月突然暴喝,惊到了门外守夜的婢女和婆子。

“小姐?”

“退下。”

江吟月定定凝着与自己半步之遥的男子,一滴眼泪溢出眼眶,“你的名字。”

暴喝转为沙哑的问话,淡淡的清冷。

“卫逸赫。”

江吟月垂下脑袋,在阒静中颤抖起肩膀。

衣裙上的凤蝶沾了湿,仿若蝶翅被打湿,不再呈现若隐若现的灵动。

一切都连贯顺畅了,魏钦卓绝的武艺、谈吐、见识、胆识,他的别扭、冷峻、寡言、倔强,都能解释得通了,于她不是恍然,是当头一棒。

崔诗菡!

难怪他可以奋不顾身跳进水中救人,难怪他们之间有着隐隐的牵绊。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她被骗得彻底。

魏钦入赘江府就是一场崔氏的谋划,他们的目标是她的父亲,逼迫她的父亲妥协,成为他们锋利的矛。

除此之外,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江吟月抬起婆娑泪眼,仿佛金玉良缘是一场镜花水月,她再一次赌上真心的喜欢,不过又是一场笑话。

“小姐。”

“别碰我。”

泪水决堤。

“魏阁老,不……”江吟月用手蹭了蹭眼角,“大皇子心好狠,在我被骂到体无完肤的时候再补一刀。”

欺骗与利用,利用当初那个最无助的她。

死在三年前的江吟月好像活过来了。

被兄弟二人接连捅刀的江吟月在痛苦中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