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虫鸣噪夕阳, 淹没在人声鼎沸中。焕赫晚霞褪去绚丽,揉蓝天际拉开夜幕。
看热闹的人群远去,带走了质疑声,周遭也安静下来。
江吟月松开捂住魏钦双耳的手, 垂至身侧。
交颈的小夫妻跪在长街上, 一个埋头在妻子颈窝, 一个仰头看向苍穹。
云卷云舒, 瞬息万变, 人的一生要经历太多相逢与别离,相逢注定会分别,别离未必再重逢。一次擦肩或是永别, 回眸尽是遗憾。
喜相逢,愁别离, 人之常情。
江吟月抬手,抚上魏钦散落在发冠外的墨发,“我们回家。”
胧月挂枝头, 笼罩晾衣杆上的白纻衣衫。
难以洗去的血污残留在衣料之上,如红梅落雪, 姱丽却悲情。
脱枝的娇花再姱丽, 都注定枯萎, 如同唐展短暂的人生。
魏钦在经郎中处理腹部伤口时,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唐展嬉笑怒骂的样子。
自以为的凉薄,未能抵过没有护好同窗的自责。
腹部传来剧痛,连为他处理伤口的郎中都倒吸口凉气, 他却眉头不皱一下。
唯一留在东厢房协助郎中的江吟月别过脸,不忍去看血肉模糊的画面。
“可以了。”
上了年纪的郎中擦擦额头,快速为魏钦包扎起伤口, 叮嘱江吟月道:“伤口愈合前不可沾水,汤药要按时服用,食补要丰盛。”
送郎中走出房门,江吟月快速回到榻边,挨着个边沿倚坐,细细打量着魏钦的气色。
毫无气色。
经历九死一生的人,元气大伤,像是剥离了七魂六魄。
“你好好歇着,其他琐事都交给我,切莫动肝火。”
魏钦认真听着,再疲惫也点了点头。
江吟月握住他的手,以拇指摩挲他的手背,渐渐加重力道。
畏热的人,烫如火炉。
郎中端来汤药时,魏钦陷入昏睡。
“这药要趁热喝。”
“我来吧。”
江吟月接过汤碗,药一勺汤汁轻轻吹拂,“魏钦。”
“醒醒,喝药了。”
人不清醒,该如何喂药啊?
指腹被汤碗烫得通红的小娘子觑一眼郎中,“您去休息吧。”
今晚会留宿魏家的老郎中捋捋须,临出门前又叮嘱道:“一定要趁热。”
门扉一开一翕,厢房恢复安静。
江吟月搅拌着“烫手山芋”,莹白耳尖一点儿殷红,她甩甩头,不容自己扭捏。
照顾伤患,合该大大方方的。
含一勺苦涩的汤汁,她倾身靠近魏钦的脸,“嗯嗯嗯”解释了几句,含药的小嘴贴上魏钦的唇。
清澈的杏眼微动,一点儿殷红的耳尖快要胀破。
她竭力摒弃杂念,嘟起粉润的唇瓣,一点点渡着汤药。
“唔?”
察觉药汁从魏钦的唇角流下,她陷入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闭眼,用舌尖撬开魏钦微合的牙关。
一口接一口。
男子的喉结随之一下下起伏,吞咽起药汁。
一小碗药,江吟月喂了足足两刻钟,出了一身的汗。
她掏出帕子替魏钦擦拭脖颈,缓缓舒口气。
“你快好起来,我可没什么耐性。”
江大小姐自言自语着,可擦拭的动作小心翼翼。
深夜,一瓢清水入铜盆,“哗啦”一声,有溅起的水珠挂在江吟月的脸上。
她蹭了蹭脸,拧干帕子,蹑手蹑脚走到榻边,替魏钦擦拭起暴露在外的皮肤。
一盏小灯映出女子忙碌的身影。
墨夜黑沉,鹅黄色的身影冉冉如朝阳。
次日天没亮,隔壁的大公鸡跃上屋顶报晓,趴在榻边睡着的江吟月惊醒过来,立即去探魏钦的鼻息。
确认无恙,才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晃了晃酸乏的腰身。
屋外脚步声起,炊烟袅袅,是顾氏在与郎中一同制作药膳。
江吟月洗漱过后,坐在妆台前独自绾发。
“心灵手巧”的人儿,绾成的发髻歪歪扭扭,连簪子也是胡乱斜插的。
“你不醒来,都没人为我梳发了。”
点涂了一些胭脂提升气色,她回到榻边,托腮陪着魏钦,平日闲不住的她,这会儿丝毫不觉得无趣。
晨曦倾洒街头巷尾,一夜未休的卫溪宸在探望过唐展等死者的家眷后,拖着一身疲惫回到驿馆,简单梳洗,坐到窗边用早膳。
小狸花爬上他的腿,蜷缩一团,惬意地晃着尾巴。
侍卫副统领叩门后走到男子面前,“禀殿下,经仵作检验,那几名刺客的致命伤均在心口,想来是陶谦大意了,没有为他们配备护心镜。”
随太子南巡的侍卫均配备弓箭和火铳,是顺仁帝拨给次子的宫中精锐。为确保万无一失,以一顶十,顺仁帝特意交代侍卫副统领,为他们佩戴护心镜。
卫溪宸放下筷箸,拿出锦帕擦拭唇角,“陶谦会大意吗?”
“末将也想不通,陶谦怎敢派人行刺殿下。”
“除了朝廷大员,没人能供给门客火铳。陶谦脱离不了干系,以他睚眦必较的性子,是做得出杀魏钦,挑拨孤与江尚书的关系。”
但既灭口魏钦又派人前往驿馆行刺之举太过反常。
侍卫副统领加以猜测,“莫不是有人从中挑拨,陷害陶谦?”
三皇子卫扬万麾下不止有陶谦,还有大理寺卿谢洵,久而久之,一山不容二虎,或有一方想要借刀杀人。
若谢洵是那黄雀,收买陶谦门客,教唆门客在刺杀魏钦的同时,行刺储君,一来可借陶谦之手挑拨储君与江嵩,二来可借储君之手,除掉陶谦,一举两得。
卫溪宸捏住鼻骨,环中环,局中局,一时难以辨析。
但无论是陶谦一手指使,还是谢洵黄雀在后,他都能以死去的门客为筹码,质问陶谦,甚至置陶谦于死地,继而砍掉老三最倚杖的羽翼。
是谢洵送了他一份厚礼,还是另有其人?
卫溪宸不禁想起截胡龚飞和绑架严竹旖的那拨人,是否与陶谦或谢洵有关?
距离驿馆不远处的宅子里,燕翼叼着狼尾草爬上屋顶,坐到银袍画师的身边。
“少主冒险行刺太子,是否冲动欠考虑?”
银袍画师将手中画笔插在耳朵上,吹了吹还未风干的画作,“并非欠考虑,是多考虑一步。冒险是冒险了些,却能转移太子等人的注意力。”
“详细些。”
“你想啊,倘若没有行刺太子,制造刺客分两路行事的假象,太子等人是否就会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少主身上?刺客全员出动,衙役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少主又没有三头六臂,如何死里逃生?他们是不是就会揣测少主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嗯。”
“太子多疑,这会儿的精力八成集中在排除朝中重臣的嫌疑上。陶谦是何人?三皇子麾下的掌舵人,太子怎会不集中精力借此除掉此人!”
“那等他有精力了呢?”
“诶呀,说你笨,你还不服!”画师一板栗砸在青年的脑袋上,“我都说了,咱们制造了刺客兵分两路的假象,主要的攻击力集中在驿馆这边,另一路的杀伤力减损许多!少主武艺超群,即便死里逃生,也是重伤在身,可打消太子等人的疑虑。”
燕翼揉揉脑袋,“不想了,不想了,你们是智囊,我照做就是。”
画师留下自己的大作,爬下梯子,游走在深深巷陌中,直抵一户书香人家。
宅门内传出悲痛欲绝的呜咽。
“唉!”画师留下一个鼓鼓的钱袋子,悬在门环上,垂着肩离开。
这是少主的一点儿心意,少主还有一个心愿,以太子之手,除掉陶谦,为这些冤魂报仇。
“谢画师。”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画师闻声转头,见水蓝衣裙的魏萤由婢女陪伴着走来。
魏萤对这个画功一绝的男子心怀感激,却仅知其姓不知其名,也不好刨根问底地追问,便以“谢画师”相称。
“你走路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男子笑问:“敢问哪位故人?”
“谢掌柜,一位珠宝商。”
男子在怔然中挺直腰杆,恢复笔挺高峻之姿,伪装得久了,无意中又错把自己当作奸商了。
这小妮子识人的本领倒是毒辣,幸好单纯。
不过,自己何时成了她的故人?
“那是个奸商,娘子还是能避则避。”
“他没有坑过我。”
魏萤提到谢掌柜,眉开眼笑,这份交情虽有些牵强,但她接触的外人少之又少,泛泛之交中,谢掌柜算是与她接触最多的人了。
画师谢锦成有点无奈,又有点欣慰,谁说影子不会被人记住?
他笑着颔首告辞,背着手走进熏风,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一连几日,包括魏萤在内的魏家老小都不约而同前往唐家探望,唐展下葬当日,魏钦由江吟月搀扶着到场。
小夫妻在唐展的墓前站了很久,久到金乌西坠。
回到宅子的魏钦又在反复发热中熬过一晚,伤口感染。
“处理得不够及时所致。”
暂住魏家的郎中为魏钦冲洗清创,再以草药压迫止血。
“切莫再擅自外出!”
老郎中有些怄火,有着魏仲春和顾氏看不懂的愠怒,是在疼惜伤患,医者仁心?
听语气,怎么感觉两人是旧识?
他们的儿子与这位郎中不相识啊。
江吟月端着药膳回房时,东厢只剩下魏钦一人。
见魏钦作势起身,她急忙跑到榻边,“做什么?躺着!”
“伤口流血了。”
江吟月顺着魏钦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弦一紧再紧。
鲜血浸染衣摆,蔓延至中裤。
敏感之处。
“等我一下。”江吟月放下药膳,连哄带扶,将老郎中再次请回榻前。
老郎中干脆利索地处理过伤口,没去管旁的事。
有妻子在呢,用得着他这个老帮菜出手嘛?
棘手的事又落回江吟月的手中,她快步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崭新的中衣,抱拳咳了声,“我扶你躺下。”
“我自己来。”
江吟月不依,上前一步,弯腰去解魏钦的衣带。
手是抖的,心是跳的,脸是红的。
替男子脱去中衣,视线不经意扫过他精壮的胸膛,江小娘子目光飘忽道:“抬手。”
魏钦照做,任由面前的女子折腾着。
鹅梨香冲淡了血的味道,萦绕在两人之间。
更衣这样的小事合该是手拿把攥的,可心越慌乱,手越抖,江吟月不得不一再向前,站到了魏钦微敞的膝间,弯腰系上一个蝴蝶结。
“好了。”
她笑着抬头,正对上魏钦低垂的视线。
“看什么?”
“小姐出汗了。”
江吟月低头抚了抚自己的坦领领口,又直起腰,扶着魏钦平躺在榻上。
照顾伤患,事急从权,没什么好赧然的。
她在心中碎碎念,捏住魏钦腰间两端,向下褪去,可褪了半晌,也只堪堪卡在男子的胯骨上。
“熄灯吧。”
“好,好。”鼻尖溢出汗珠的江吟月侧身吹灭烛台,摸黑褪下沾血的裤子,又摸黑去握魏钦的脚踝。
换条中裤比上次偷偷喂药都要费心力。
更换过后,小娘子倒在榻尾,用尽全部力气。
还要喂药膳……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爬起来,任劳任怨地点燃烛台,一勺一勺喂魏钦吃下整盅大补的汤饭。
三更时分,她在烛台燃尽的小室内悄然点燃一盏小纱灯,挂在屏风中,鬼鬼祟祟地爬进浴桶,洗去一身的热汗。
水花声四溅,凉意徐徐。
总算舒坦了。
花鸟缎面屏风上,多出一道美人壁影,轮廓清晰,线条柔桡,落入魏钦的眼。
他本无意窥视,流眄间不自觉地定格住视线。
小纱灯的映照,平添缥缈风致。
影影绰绰,灵动妩媚。
破水声伴着浓郁香气敲打在魏钦的感官上。
“咚咚咚。”
杜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二少夫人,奴婢来送汤药。”
江吟月快速系好裙带,趿拉着鞋子跑到门口,夜风灌入,吹在她贴肤的潮湿衣衫上。
“给我吧。”
“大夫交代,趁热喝。”
江吟月点点头,披散着一头湿发走到榻边,小声唤着假寐的魏钦。
又昏睡了?
她一手端碗,一手捋过湿漉漉的长发搭在左肩,含住一口汤药,凑近魏钦的唇。
轻轻地印在他的唇瓣上,以舌尖去顶开他的牙关。
“唔?唔!”
“昏睡”的男子有了意识,扣紧江吟月的后颈,吸吮起她口中的汤药。
咕嘟咕嘟,咽入喉咙。
凸起的喉结大幅度地起伏着。
后颈被钳制的江吟月试图起身,反倒趴到了魏钦的胸膛上。
苦涩的汤汁在两人的唇间蔓延,慢慢消失殆尽,他们尝到了彼此唇上的温软和滑腻。
魏钦扣紧江吟月的颈,以虎口桎梏,吸吮着她的清甜。
女子的唇太过娇嫩,吮了几下就微微泛肿。
水嘭嘭的,更加软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