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江吟月掌掴出的一巴掌, 结结实实打在卫溪宸的侧脸上。
清脆清晰,带有回音,穿透岁月屏障。
噼里啪啦的炮竹响彻方圆十里。
十五岁的江吟月带病站在人群中,观摩一场盛大的仪仗。
“东宫纳妃都如此隆重, 不知太子迎娶太子妃时会是怎样的盛况。”
“也是稀奇, 快要赶上公主出降的仪仗了, 从没见皇族纳妾有这般阵仗。”
“原本就是要封为太子妃的, 阴差阳错, 没能书写十全十美的佳话。”
身穿斗篷掩住憔悴的江吟月独自站在看热闹的百姓中,她没有顾及家人的阻拦,一个人偷跑出府, 破碎的心在锣鼓声声中万念俱灭。
那双露在兜帽外的杏眼盛满泪水。
潸潸而下。
少女在炮竹声中与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告别。
酒铺内,江吟月已想不起那日的炮竹声有多刺耳, 锣鼓有多喧闹,她冷冷睇着面前的卫溪宸,再无泪意。
被打偏脸庞的卫溪宸抬手碰了碰有些红肿的面颊, 面颊不疼,喉咙涩得发胀。
纯洁的心如圆润剔透的玉, 可再罕见的美玉, 一旦有了棉、裂, 都不再价值连城。
他对她的喜欢, 在经历揣测与不信任后,变得很廉价吧。
“念念,回不去了吧。”
不是疑问, 是肯定句。
昔日触手可及的皎月,成了镜中影,明明近在眼前, 又触不可及。
那打碎镜面呢?
他与她的屏障,不止是流逝的千百个日夜,还有魏钦。
温润的男子忽然笑了笑,退开一大步。
终究是舍不得动她,无法将严竹旖口中的强夺,施以在她的身上。
可对付魏钦,还需要多大的心力吗?
卫溪宸审视着自己,审视着被百官称为温润美玉的自己。
是不够了解自己,还是百官都在奉承?
衣摆被绮宝咬破,月白锦缎撕裂破碎。
墨夜不再掩饰它的黑暗。
玉也无完玉。
“打从孤第一眼见到魏钦,就不喜此人。”
听出威胁之意,江吟月退到酒桌外,“卫溪宸,你真令我刮目相看。”
除了疑心重,还很虚伪。
卫溪宸坐回酒桌旁,仰头倚在墙上,一双手搭在敞开的双膝间,少了温雅,多了颓然。
复杂的气韵与那张冠玉面极为突兀。
“孤再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不是吗?”
“是。”
“魏钦留在朝堂一日,孤就不容他一日。”
江吟月很想抓起地上的碎瓷割破他轻描淡写的幽暗淡然。
撕碎体面的争吵,都好过被温声细语粉饰的威胁。
毒蛇吐着信子,就那么钻进她的衣衫,在她的皮肤上留下阵阵凉意。
难怪父亲说,酒桌无真话,朝堂无君子,玩弄权术的心都脏。
口舌之争无意义,江吟月默默转身,走向日光灿灿的门口。
绮宝双耳贴头,尾巴夹在后腿间,垂着脑袋跟在江吟月身边。
随着江吟月走到门口,遮挡住一束束夏晖,酒铺更显阴暗。
卫溪宸靠坐在那儿,被黯澹笼罩。
一人一狗走出侍卫的防护范围时,杜鹃带着救兵赶到。
风风火火的崔诗菡健步上前,扣住江吟月的双肩,“可有事?”
“没事。”
“等我。”
江吟月抓住崔诗菡的手,摇了摇头,“走吧。”
崔家人还是尽量避免与董家人碰撞,于崔氏不利。
卫溪宸要针对的是她和魏钦,没必要再将崔诗菡拉进浑水里。
两个姑娘走在去往寒家面店的小路上。
崔诗菡几次欲言又止,憋不住话的少女捶了捶掌心,“唉!好气啊!”
真想给那人两拳。觊觎臣妻,何谈坦荡?
少女的愤怒写在脸上,江吟月纷乱的思绪被这份义气冲淡。
她挽起崔诗菡的手臂,不愿再揣测崔诗菡对魏钦的态度。
是她多心了吧。
扬州衙署派出的衙役,由魏钦带队,连追三日,寻到了逃窜盐商的落脚点。
报团取暖的一众盐商隐蔽在山洼树林里。
魏钦由盐运司的同僚搀扶,走到山洼最高处的边沿,俯看郁郁葱葱桠枝交错的谷底。
搀扶魏钦的官员名叫唐展,是昔年为数不多能与魏钦搭上话儿的同窗,还与魏钦前后桌。
他们还有一名共同的同窗,如今也在盐运司任职。
两人对魏钦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唐展,逢人便会提及三人的交情。
趁着无外人,小圆脸的唐展嚼起太子舌根,“殿下也真是的,哪有这样折腾伤员的!诶呦呦,魏兄慢点。”
魏钦一手揽着唐展的肩,一手捂住小腹上的“伤口”,落在其他衙役眼里,多少有点弱不禁风。
可弱不禁风的男子,轻飘飘丢出的话砸在隐匿的“猎物”心中,千斤重击。
“诸位可听过火烧连营?”魏钦倚在唐展肩头,向前倾身,一条长腿踩在山洼最高点的石头上,“恰逢夏日,暑气浓重,草木茂密也干枯,可藏身也可能葬身于此。”
魏钦抬起一根手指,感受风向,“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顺风久了,引火烧身。诸位考虑清楚,一旦风向变了,本官不会给你们逃窜的机会。”
他不喜火,却不介意利用火。
躲避在山洼草木中的盐商和家眷家丁们抬头仰望蓊郁的枝叶,有种自行入瓮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为首的几名大盐商面面相觑。
上方的魏钦命衙役们点燃火把,于风中泠泠开腔,“风向变了,诸位可考虑清楚了?十个数内现身。”
“一、二、三……九,放火。”
“且慢!”
一名盐商急匆匆走到空地,抬头望向上方的追兵,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魏钦,欺人太甚!”
魏钦唇角一丝轻蔑,“咎由自取,还怪上别人了?拿下!”
一拨拨衙役们沿着盘山路而下。
猎物们甚至没敢反抗。
追捕者占了地形优势,火攻之下,他们毫无胜算!
生意人习惯权衡利弊,更遑论生死抉择间。
押解犯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穿梭在树林里。
乘马的唐展笑道:“咱们这回立了功,可会得到太子殿下的奖赏?犒劳一顿酒水也好啊!”
同样骑马的魏钦手捂“伤口”,目视前方被押解的两排犯人,换作知府林喻领队,衙役们会在太子那里得些奖赏,而由他领队,只会让衙役们觉着,跟着他沾不到半点好处。
也是太子的目的之一。
换作他人被针对,或会口舌生疮,无精打采,魏钦这种油盐不进的,倒是浑不在意。
风向瞬息万变,须臾之间,顺风转逆,飞沙迷眼。
“嗖!”
“嗖嗖!”
一支支白羽箭齐发,射穿犯人的胸膛,衙役的喉咙。
黄雀在后!
唐展大惊,“有刺客!”
衙役们拔出佩刀,阻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箭矢。
一泓泓鲜血喷溅,洒在正午的草地上。
魏钦侧身避开一支暗箭,脚踩马背侧扑向惊慌失措的唐展,带着人滚落下马,随即打挺而起,挑起地上一把出鞘的长刀。
“藏起来!”
唐展抱头逃窜,躲进灌木丛中,惊恐地目睹着一幕幕血腥。
数十名黑衣人飞身落地,逢人便砍。
几名盐商顷刻毙命。
厮杀一触即发,衙役们节节败退。
黑衣人数目不多,个个凶狠残暴,以一敌十。
魏钦被一人缠住,刀刃对刀刃,力量相搏。
他没有逼问他们是何人,有何目的,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倾力挥开对方的钢刀,魏钦扭转手腕,刀花残影快如紫电,退变进,守变攻,击得对方连连后退。
斜上方的树杈上,传来一道声音。
“杀魏钦,不留活口。”
魏钦抬眸,远远瞧见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大抵是这次刺杀的领头。
一个个衙役倒地,囚犯更是难逃一劫。
魏钦腹背受敌,脸上不知流淌着何人的血。
在被三人齐力逼至一棵杨树前,他以刀横挡三人刀锋,借力脚踩树干向上移动,旋即腾空翻身,落在马背上。
“驾!”
马蹄踏血,一骑绝尘。
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只有他能引开他们,剩下的衙役和犯人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领头的斗篷男大喝,“追!绝不可失手!”
数十黑衣人吹出口哨,召唤自己的坐骑。
可一匹匹坐骑在听到另一记婉转怪异的口哨声后,竟失了判断,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
平日幽静的树林,被马蹄声震碎宁谧。
吹过口哨的魏钦纵马疾驰,放出响箭。
响箭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炸开在天际。
黑衣人相继稳住马匹,沿着魏钦所乘马匹留下的蹄印继续追逐。
从晌午到日暮,被一再堵截去路的魏钦跌下马匹。
所乘马匹被人以绳索绊倒。
斗篷男子再次现身在一棵树上,“杀!”
一名黑衣人飞身下马,手起刀落,砍向倒地翻转试图起身的魏钦。
“砰!”
仰面的魏钦手举火铳,铳口烟缕袅袅。
黑衣人倒地,手中钢刀脱落。
刀身反射一缕霞光。
“火铳?”被晃了眼睛的斗篷男子侧过脸避开光线。
魏钦手握江吟月悄悄塞给他的火铳,调转铳口,直指树上的头目。
“砰!”
穿破血肉的疼痛袭来,魏钦翻身躲避,吐出一口腥甜血水。
对方亦持有火铳。
朝廷的人!
魏钦一手握铳,一手以刀尖为支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满身血污,如同被大火燃烧的青松,满身灰烬,却屹立不倒。
黑衣人们持刀砍来,斗篷男子也举起火铳,瞄准魏钦。
“砰!”
“砰砰!”
魏钦眨眼间,前方几人应声倒地。
他转动被血水模糊的凤眸,看着斗篷男子坠下树杈。
其余黑衣人在巨大的火铳声中乱了阵脚。
无一幸免。
一望无际的树林,有“野兽”出没。
魏钦手捂小腹,走向斗篷男子。
“小心!”
一名魁梧汉子扶住摇摇欲坠的魏钦,“他们是太子的人?”
“不是。”
不会是太子派来的亲信,太子不会残杀那些束手就擒的盐商,也不会杀害无辜的衙役。
魏钦忍痛走上前,在斗篷男子怒瞪的目光下,扯下他的面罩。
魁梧男子仔细辨认,猛地转头。
是陶谦派来的!
魏钦一脚踢晕挣扎的男子。
得不到就毁掉,是陶谦一贯的作风。看来,新晋之争,董首辅反将了陶谦。
给他人做了嫁衣的陶谦怀恨在心,试图杀他,再扣到太子的头上,挑拨太子与江嵩的关系。
魁梧汉子磨牙霍霍,“把他交给太子,太子自会分析其中利害。”
“那些衙役和盐商全都被杀了。”
另一青年乘马奔来,打断两人的交谈。
魏钦闭上眼,指骨咯咯作响,“唐展呢?”
青年沉默。
躲在灌木丛中的小圆脸,没能幸免于难。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魏钦以刀作拐,忍着腹部的伤口折返回去。
“吩咐下去,将计就计。”
与其让卫溪宸分辨出因果,不如让他切身体会到凶险。
亲身经历,才能深切感受,连怒火都会燃得更旺。
当晚,驿馆附近传出铳声。
被惊醒的小狸花跳到卫溪宸的腿上。
卫溪宸起身的工夫,大批侍卫涌入小室,保护储君安危。
驿馆外利刃相交。
月下刀光剑影。
魁梧汉子跃上驿馆最高的屋顶,挑起一支箭,刺入奄奄一息的斗篷男的胸口,将人丢进小院。
斗篷男的衣襟里还藏有一把火铳。
脸上有疤的青年借着月黑风高,丢下数名刚刚咽气的黑衣人。
一名银袍男子在月下扬袖,示意众人快速撤离。
一拨拨侍卫穿过弓箭手,朝那些飞檐走壁的人影追去,直至运河前。
船帆如同银袍男子的衣袖,风中飞扬。
大船载着一道道模糊身影远离岸边。
船尾斜插数百支白羽箭。
亲自驾马追来的卫溪宸手持窥筩远望,见一身穿金丝玄黑斗篷的高大男子站在船尾。
兜帽遮住他的大半张脸。
一支支攻向他的白羽箭,如燕尾展开,反倒成了送他飞上云端的助力。
卫溪宸辨认之际,窥筩镜筒中的男子手持弓箭,“唰”地射出一箭,弧形划破夜空。
“殿下当心!”
侍卫副统领挥刀截下袭来的冷箭。
卫溪宸没有退避,定定望着远去的大船。
“传令下去,封锁各个渡口,准备拦截。”
侍卫副统领嗫嚅道:“怕是来不及了。”
对方有备而来,而他们毫无准备。
卫溪宸接过侍卫递上的断箭,收紧拳头。
随后赶来的富忠才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道:“禀殿下,被射中的那些刺客里有一人……有一人是……”
“是什么?”
“尚书陶谦的……门客!”
大船之上,银袍男子摘掉半截银质面具,朝一众人拱了拱手,“久违了,老伙计们。”
算算日子,与一些人已分别十七载了。
这些人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身份有木工、瓦工、屠夫、郎中、商贩、教书先生、名门幕僚,或多或少都上了些年纪。
不到紧要关头,银袍男子可不敢使用游鳞玉佩召集他们。
船尾的栏杆前,魁梧男子递上药包,“少主。”
“不了。”
“还是要及时处理伤口。”
“这样才不会引起那些人的疑心。”
“我们只有一个少主。”
头戴兜帽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被吹风起的斗篷下,一枚游鳞玉佩精美绝伦。
绝非出自寻常玉匠之手。
“每个关卡,我也只有一次机会。”
次日傍晚,晚霞染红天际,悲壮怆然。
一辆辆马车拉着衙役和犯人的尸体进城。
全城官员、衙役、卫兵、侍卫随太子鞠躬行礼。
惨死之人的亲眷们泣不成声,满城悲鸣。
江吟月挤在人群中,心如刀割,在看到走在车队最后的魏钦时,非但没有舒缓一口气,还心有余悸。
她跑上前,被官兵拦下。
她看着一身血污的魏钦走到卫溪宸的面前,低头说着什么。
卫溪宸点点头,像是应了某个提议。
应是补偿牺牲衙役家眷的提议吧。
隔着官兵围成的人墙,江吟月穿梭在百姓中,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与魏钦形影不离。魏钦走过的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头。
人群散开时,留在长街夕阳中的男子轰然跪地。
伤口渗血。
江吟月越过魏家人,第一个冲了过去。
“魏钦!”
魏家人不远不近地陪伴,没人敢上前触碰魏钦的悲伤。
原本是来寻魏钦告状的崔诗菡抱臂站在路旁垂柳前,指甲陷入手臂中。
江吟月跪在魏钦身侧,颤着手不敢去碰他脏污的脸。
魏钦很少表露悲伤,可此时此刻,他没有掩饰,一为无辜的死者,二为同窗。
少年时,唐展是为数不多愿意主动靠近他的人。
在私塾读书的那些年,小圆脸的童生时常捧着糖炒栗子,笑嘻嘻分给他半袋。
“我娘炒的,趁热吃。”
“诶,等等我,一起走。”
“你怎么总是穿得单薄?我借你一身衣裳过冬吧。”
“大榜眼,你可真有出息,都当上朝廷委任的运判了!”
魏钦难忍悲伤,模糊了脸上的污渍。
江吟月用衣袖替他擦拭,他的泪从她的眼眶溢出。
有路人在议论魏钦是如何存活下来的,江吟月恍惚想起自己被人质疑的场景。
刺客为何不杀她?
她捂住魏钦的双耳,向来爱干净的小娘子,以额头贴住魏钦的侧额。
“不要听,不必理会。”
细嫩的指尖下,男子的皮肤滚烫如火。
伤口在发炎,魏钦的七魂六魄快要随风散去。
也正是腹部的铳伤,打消了卫溪宸身边将领的质疑。
他们想象魏钦,也是经历了恶斗,九死一生。
魏钦在江吟月的安抚下恢复些许意识,他倾身靠在妻子的肩头,终于得以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