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敕令出, 严洪昌险些魂飞魄散,哪里想到区区六品运判能够得到天子庇护。
可转念一想,又顺理成章。
魏钦是朝廷委派负责调查扬州盐务账目的官员,原本就该有钦差身份加持……这步棋, 或是魏钦背后之人在虚晃一枪后的绝杀, 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轻视这位入仕不久的运判。
背后之人是陶谦那只老狐狸吗?
还是……魏钦的岳父江嵩?
被敕令压得喘不过气, 严洪昌“噗通”跪在地上。
随着他的下跪, 严府扈从接连跪地。
乌云聚拢在巍峨的府邸上空,雨水将落不落,坠在云端, 如同府中人惴惴不安的心。
手握圣上腰牌的林喻连腰杆都比平日挺直了许多,自从严洪昌上任盐运司, 无论品阶还是风头都盖过了他,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来人,将严洪昌及其家眷一并拿下!听候……”
“且慢!”
一声清脆女音打断林喻的指令。
严竹旖走出垂花门, 清秀的面容失血惨白,即便有绫罗绸缎和昂贵胭脂的点缀, 也掩盖不住憔悴面容, 可面对黑压压的人马, 她微扬下颔, 颇具威仪,是三年富贵堆里练就的气场。
“本妃要面见太子殿下。”
站在人墙内的江吟月看向忽然就势单力薄的严竹旖,联想到当年沦为众矢之的的自己, 从众星拱月到人人挖苦,个中滋味,严竹旖也同她一样尝到了。
那句“没有瞧见”, 简单的四个字,改变了她二人的命运,如今,回旋镖终于刺向了这个始作俑者。
不。
江吟月否定了自己,始作俑者不该是棋盘中的黑白子,而是执棋的人。
是卫溪宸。
立夏时节好风光,枇杷熟,绿荫浓,雨送油润,熏风送香。
暂时离开驿馆的绮宝,被富忠才送到了江吟月的身边。
又见到江吟月的绮宝欢快地咧着嘴,在女子身边蹦蹦跳跳,圆圆的眼睛溢出熠熠光亮。
可期盼与欢喜中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江吟月怜惜地揉揉它的狗头,奈何卫溪宸不愿成人之美。
她带着绮宝坐在严府门前的槐树下,等待着魏钦。
严府花园内,或埋有大量金银玉帛。
富忠才站在槐树旁,手持拂尘,面色凝重。
太子殿下屏退了连他在内的心腹近侍,留下严良娣在小室内,整座驿馆,除了把守在一楼的侍卫和两名衙役,连个驿工也没有留下。
很少与人密谈的殿下,想必是做了某种决定。
细雨成丝,顺着驿馆的格纹流淌而下,濡湿窗纸。
卫溪宸站在半敞的窗棂前,看着青石板路上寥寥几名行人,浅色的眸子蒙了一层烟雨,清清冷冷。
他手里握有的证据也足够要了严洪昌的老命,但他没有立即揭露,还想要放长线,将那群乌合之众连根拔起。
魏钦与他不谋而合,才会在握有铁证后仍按兵不动,继续暗中收集线索,与盐商们虚与委蛇。
是严洪昌狗急跳墙,想要灭口销毁证据,却低估了朝廷派来的运判,作茧自缚,鸟入樊笼。
“所以,你不知情。”
跪在小室内的严竹旖气虚无力道:“妾身毫不知情。”
卫溪宸转眸,眼尾点点冷凝,“不知情会帮着严洪昌陷害朝廷命官?”
“殿下明鉴,魏钦昨夜醉酒,对妾身出言不逊,是实情。”
她压低眉眼,空洞麻木,坚持着自己都觉蹩脚荒唐的说辞,只是在赌,赌她这一场偷换人生不是镜花水月,赌太子对她有情,会给她体面。
可希望微乎其微。若有情,怎会三年不碰她。
那她在期待什么呢?
魏钦的话一语成谶,没有稳固的根基,一次冲击便摧残了她谋来的所有。
若换成江嵩被捕,江吟月还有可以依仗的兄长,朝廷也要顾及江嵩长子江韬略的情绪。
不止如此,江氏一族的根基可不是江嵩父子打下的,那是赫赫有名的簪缨世家,人才辈出。
“殿下明鉴!”
她以额抵地,悲痛欲绝。
卫溪宸负在背后的手摩挲起玉扳指,摩挲的力道愈发加大,“你让孤如何明鉴?指鹿为马,问罪魏钦吗?”
“不是不可。”
“什么?”
严竹旖红着眼睛,跪蹭向前,仰头看向斜睨视线的卫溪宸,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仰视,是遥遥不可及的,难怪会有近水楼台不得月的无力感。
可江吟月不同,她能够触及到,亦或,太子愿意折腰。
“若魏钦轻薄妾身的罪名坐实,死路一条,江吟月就会成为孀妇,殿下不就可以光明正大……”
“住口。”
卫溪宸以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打断了严竹旖大胆的假设。
人怎可无耻至此?
卫溪宸没有失望的痛觉,他从不觉得她是个磊落的人,可她的无耻超出了他的意料。
“你让孤夺臣妻?”
“殿下不想吗?”严竹旖快要被酸楚吞没,或许人在歇斯底里的边缘徘徊久了,终会有不计代价发泄的一日。看不到前路的女子,面露悲戚,眼眶通红,在温声细语中咬牙切齿,“旁观者清,殿下一直在自欺欺人,放不下江吟月,也放不下自己的骄傲,不肯低头,也做不到不回头,这是为何?因殿下自小是储君,无人敢忤逆,习惯了唾手可得,可江吟月成了那个例外,让殿下爱而不得,蠢蠢欲动,明知不可为却不甘心!”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温热”自眼梢滴落,花了精致的妆容。
“只要处死魏钦,殿下就能弥补遗憾。”
迎上卫溪宸愈发清冷的眸,她笑意不减,恶与恶的交易才最合心意,不是吗?体面撕破,还有什么好粉饰的?
此刻若是再看不清,那就是蠢不可及。
太子从没有信任过她,他只信自己,信自己看到的。江吟月独自逃命是他看到的结果,而她的那句“没有瞧见”不过是佐证,让他确信自己的判断。
众人口中“利用青梅为心爱女子铺路”的结论,不也是人们看到的结果。
很多时候,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宁愿相信浮于表面的“真相”,也不愿为彼此间的信任担一丝一毫的风险。
说白了,疑心作祟。
人心隔肚皮,人与人之间很难坚信彼此。为君者身处涌动的暗流,更是习惯多疑。
这是她能钻空子扶摇直上的原因,可她用了三年才看清,自己不过是太子顺手捻起的一颗棋子,用于报复他真正爱着的女子。
由爱生恨。
恨海涛涛,无休止。
“殿下为了与江吟月赌气,将妾身当作棋子,对妾身没有半点情分……”
虽心中了然,可她还是忍不住痛哭流涕,为自己逝去的三年,她也曾抱有幻想,以为一朝得势,一飞冲天。
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婆娑泪眼溢满失望。
卫溪宸看着她,麻木了三年的心竟没有一丝触动,或许他高估了自己的本性,他生来薄情寡淡,“你对孤何尝不是虚情假意,你要的是富贵荣华,不是孤。”
“像妾身这种从下面爬上来的人,谈真心太奢侈!”
“那你又在计较什么呢?”卫溪宸转过身,靠在窗边,融入阴雨天色,他淡淡眨眼,破天荒地说出一句心里话,“孤可以因为猜忌,辜负少时青梅,又怎会对一个半途结识的你上心?”
温润如玉在这一刻蒙上阴霾,不再清透,让严竹旖彻底意识到,有些玉是凉的,怎么捂也捂不热。
她是富有心机,可她也试图捂热眼前这块瑰玉。
最是无情帝王家,比她意识的还要凉薄。
抽抽噎噎的哭泣与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叠加出湿潮的黏腻,卫溪宸不禁想起那年江吟月转身离去的一幕,没有埋怨,没有哭泣,毅然抽离,清清爽爽,了无痕迹。
心口旧疾隐隐作痛。
“别哭了,诉求是什么。”
严竹旖止住哽咽,伪装久了,快要不记得自己是个利己的人。
“妾身与父族没有感情,求殿下开恩,放妾身一条活路。”
“不考虑令堂了?”
严竹旖颤着手拉住卫溪宸的袖角,哭到脱相的脸几分木讷。
被衙役带回严府的路上,严竹旖在雨后的微风中战栗不止。光鲜覆灭,转为后颈一寸椎骨,压得她抬不起头。
严府被查封,她将被囚禁在府中等待太子的决定。
是生是死,捏在太子指尖。
“汪!汪汪!”
绮宝的叫声响在严府门前,她看向绮宝身边的江吟月。
山野偶遇,女子一身素衣,而今红裙飘逸,潋滟无双,光鲜依旧。
她垂下脑袋,不敢直视,怕自己被妒火吞噬。
“你还欠我一个清白……”江吟月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就算打碎我的牙关,我都不会改口的。”
严竹旖打断江吟月的话,冷着脸越过,却听得一声:“我没那么在乎了。”
“什么?”
“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会嫁给太子,同床共枕,朝夕相对,看透彼此,我一定会后悔。”
严竹旖红肿的吊眼耷了下去,“那你要感谢我了。”
“怎么会呢,我只是想告诉你,被你偷换的这三年,我过得很好。”
严竹旖笑了,无地自容,她加快脚步走向府门,还来不及收起情绪,就见官兵抬着整箱整箱的金银玉帛走出府门。
全是罪证。
一道柔桡身影闲适地走在后头,容色妍丽,姿态傲慢,慢慢来到严竹旖面前。
知府千金林琇儿打量着前些日子还对她颐指气使的东宫侧妃,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衙役急忙制止,“小姐不可!”
林琇儿没理会,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严竹旖另一边脸颊。
从小到大,没人敢给她脸色,严竹旖是第一个。
小人得志。
可等她再扬起手时,手腕被人狠狠扼住。
暂时没有被禁足的寒笺丢开林琇儿的手,目露警告。
林琇儿“嗤”一声,“严氏若被株连九族,你们这些奴仆倒是能免除一难。换作是我,就离严家人远远的,明哲保身。”
寒笺没理她,目送衙役将严竹旖带进府中。
严竹旖边走边回头,这一刻,她感到内疚,昔日不该苛刻他的。
陷入低谷,才能看清孰真孰假。
更阑人静,灯火通明的严府再无热闹,家眷们三三两两抱作一团,战战兢兢不敢入睡。
严竹旖独自窝在床上,心灰意冷,可还是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希冀捏在太子手里。
夜风袭窗时,一道黑衣身影窜入,如入无人之境。
严竹旖心提到嗓子眼,却隐隐生出希望,应是太子派人来接应她了。
“娘娘。”
是寒笺。
男人走到床边,肩头背着一个包袱,“小奴奉命带娘娘离城。”
严竹旖鼻头发酸,这是太子给她最后的体面,自此天涯陌路,后会无期。
既是太子密令,看守的官兵自是不敢阻拦,一个个形如木雕,任由一对男女离开严府。
城门处亦然。
寒笺带着严竹旖乘马出城,连夜奔至三十里开外。
严竹旖坐在马背上,抓着寒笺的腰带,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心高气傲在重创之后,磨平了棱角,不过瞬息。
“歇歇吧。”
寒笺闻声拉住缰绳,将人扶下马匹,递给她一个纸袋。
是她最钟意的烧麦。
“有心了。”
寒笺将肩头的包袱挂在马背上,又去附近小溪灌满水囊,穿梭的身影落在严竹旖的眼中。
“寒笺,你也歇歇。”
第一次被自家娘娘关心的剑客停下脚步,他走到女子面前,缓缓下蹲,递上一袋子碎银,鼓鼓囊囊是他全部的积蓄。
严竹旖没有立即接,变故来得太突然,即便光鲜不在,没了棱角,她也不能立即接受寒笺的心意,与他搭伙过日子,更不愿去掌管零碎的小账目。
“放你那儿吧,路上还要用呢。”
寒笺递出一张地形图,指着一个方向,“这条路可通往一座县城,日后,娘娘在那边定居吧。”
他又指向吃草的马匹,“这匹马是太子殿下送给娘娘的,可日行千里,等到了县城,娘娘拿去当了换些银子,足够买下几间铺子,做些买卖。”
听出寒笺在做离别的交代,严竹旖心凉了半截,“你……不跟我走吗?”
寒笺起身向后退去,魁梧的身躯屹立在夜色中,与夜色相融,模糊了轮廓。
“小奴就此送别娘娘,昔年得严家收留,感激不尽,自此还清恩情,山水不相逢。”
寒笺转身即走,不是他忘恩负义,大难临头自行飞,而是有些人不值得,他看透了,看开了,日后,会带着两个妹妹脱离奴籍,从头开始。
严竹旖追上去,“寒笺!”
寒笺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如脱笼的鸟,展开双翅。
卖身契远没有心笼牢固,是他自行脱锁,不再为不值得的人流连。
体力不支的严竹旖跌在石头小路上,眼看着寒笺走远,她捏着纸袋泣不成声,被孤独和未知的恐惧笼罩。
不远处的垂柳上,中年佝偻男子坐在树杈上,晃腿笑道:“有人终于看开咯,有人自作自受。”
另一名扛刀的青年跳下树杈,直奔严竹旖走去。
佝偻男子提醒道:“下手轻点。”
青年哼一声,“少主只交代活捉,下手轻重全凭老子心情。”
佝偻男子没再出声提醒,他们只管囚禁这女子,等太子将扬州盐务账目结案的折子派人送往京城,他们就会将严竹旖暗中送去京城。
前后脚抵达。
到时候,太子对严竹旖网开一面的事实,会与折子上严竹旖自缢而亡的禀奏相悖,不知看折子的九五至尊会作何感想。
是否会对他亲手培养的储君有微词呢?
为储君者,当断则断,不可意气用事,是顺仁帝对太子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