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子敕令出, 严洪昌险些魂飞魄散,哪里想到区区六品运判能够得到天子庇护。

可转念一想,又顺理成章。

魏钦是朝廷委派负责调查扬州盐务账目的官员,原本就该有钦差身份加持……这步棋, 或是魏钦背后之人在虚晃一枪后的绝杀, 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轻视这位入仕不久的运判。

背后之人是陶谦那只老狐狸吗?

还是……魏钦的岳父江嵩?

被敕令压得喘不过气, 严洪昌“噗通”跪在地上。

随着他的下跪, 严府扈从接连跪地。

乌云聚拢在巍峨的府邸上空,雨水将落不落,坠在云端, 如同府中人惴惴不安的心。

手握圣上腰牌的林喻连腰杆都比平日挺直了许多,自从严洪昌上任盐运司, 无论品阶还是风头都盖过了他,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来人,将严洪昌及其家眷一并拿下!听候……”

“且慢!”

一声清脆女音打断林喻的指令。

严竹旖走出垂花门, 清秀的面容失血惨白,即便有绫罗绸缎和昂贵胭脂的点缀, 也掩盖不住憔悴面容, 可面对黑压压的人马, 她微扬下颔, 颇具威仪,是三年富贵堆里练就的气场。

“本妃要面见太子殿下。”

站在人墙内的江吟月看向忽然就势单力薄的严竹旖,联想到当年沦为众矢之的的自己, 从众星拱月到人人挖苦,个中滋味,严竹旖也同她一样尝到了。

那句“没有瞧见”, 简单的四个字,改变了她二人的命运,如今,回旋镖终于刺向了这个始作俑者。

不。

江吟月否定了自己,始作俑者不该是棋盘中的黑白子,而是执棋的人。

是卫溪宸。

立夏时节好风光,枇杷熟,绿荫浓,雨送油润,熏风送香。

暂时离开驿馆的绮宝,被富忠才送到了江吟月的身边。

又见到江吟月的绮宝欢快地咧着嘴,在女子身边蹦蹦跳跳,圆圆的眼睛溢出熠熠光亮。

可期盼与欢喜中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江吟月怜惜地揉揉它的狗头,奈何卫溪宸不愿成人之美。

她带着绮宝坐在严府门前的槐树下,等待着魏钦。

严府花园内,或埋有大量金银玉帛。

富忠才站在槐树旁,手持拂尘,面色凝重。

太子殿下屏退了连他在内的心腹近侍,留下严良娣在小室内,整座驿馆,除了把守在一楼的侍卫和两名衙役,连个驿工也没有留下。

很少与人密谈的殿下,想必是做了某种决定。

细雨成丝,顺着驿馆的格纹流淌而下,濡湿窗纸。

卫溪宸站在半敞的窗棂前,看着青石板路上寥寥几名行人,浅色的眸子蒙了一层烟雨,清清冷冷。

他手里握有的证据也足够要了严洪昌的老命,但他没有立即揭露,还想要放长线,将那群乌合之众连根拔起。

魏钦与他不谋而合,才会在握有铁证后仍按兵不动,继续暗中收集线索,与盐商们虚与委蛇。

是严洪昌狗急跳墙,想要灭口销毁证据,却低估了朝廷派来的运判,作茧自缚,鸟入樊笼。

“所以,你不知情。”

跪在小室内的严竹旖气虚无力道:“妾身毫不知情。”

卫溪宸转眸,眼尾点点冷凝,“不知情会帮着严洪昌陷害朝廷命官?”

“殿下明鉴,魏钦昨夜醉酒,对妾身出言不逊,是实情。”

她压低眉眼,空洞麻木,坚持着自己都觉蹩脚荒唐的说辞,只是在赌,赌她这一场偷换人生不是镜花水月,赌太子对她有情,会给她体面。

可希望微乎其微。若有情,怎会三年不碰她。

那她在期待什么呢?

魏钦的话一语成谶,没有稳固的根基,一次冲击便摧残了她谋来的所有。

若换成江嵩被捕,江吟月还有可以依仗的兄长,朝廷也要顾及江嵩长子江韬略的情绪。

不止如此,江氏一族的根基可不是江嵩父子打下的,那是赫赫有名的簪缨世家,人才辈出。

“殿下明鉴!”

她以额抵地,悲痛欲绝。

卫溪宸负在背后的手摩挲起玉扳指,摩挲的力道愈发加大,“你让孤如何明鉴?指鹿为马,问罪魏钦吗?”

“不是不可。”

“什么?”

严竹旖红着眼睛,跪蹭向前,仰头看向斜睨视线的卫溪宸,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仰视,是遥遥不可及的,难怪会有近水楼台不得月的无力感。

可江吟月不同,她能够触及到,亦或,太子愿意折腰。

“若魏钦轻薄妾身的罪名坐实,死路一条,江吟月就会成为孀妇,殿下不就可以光明正大……”

“住口。”

卫溪宸以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打断了严竹旖大胆的假设。

人怎可无耻至此?

卫溪宸没有失望的痛觉,他从不觉得她是个磊落的人,可她的无耻超出了他的意料。

“你让孤夺臣妻?”

“殿下不想吗?”严竹旖快要被酸楚吞没,或许人在歇斯底里的边缘徘徊久了,终会有不计代价发泄的一日。看不到前路的女子,面露悲戚,眼眶通红,在温声细语中咬牙切齿,“旁观者清,殿下一直在自欺欺人,放不下江吟月,也放不下自己的骄傲,不肯低头,也做不到不回头,这是为何?因殿下自小是储君,无人敢忤逆,习惯了唾手可得,可江吟月成了那个例外,让殿下爱而不得,蠢蠢欲动,明知不可为却不甘心!”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温热”自眼梢滴落,花了精致的妆容。

“只要处死魏钦,殿下就能弥补遗憾。”

迎上卫溪宸愈发清冷的眸,她笑意不减,恶与恶的交易才最合心意,不是吗?体面撕破,还有什么好粉饰的?

此刻若是再看不清,那就是蠢不可及。

太子从没有信任过她,他只信自己,信自己看到的。江吟月独自逃命是他看到的结果,而她的那句“没有瞧见”不过是佐证,让他确信自己的判断。

众人口中“利用青梅为心爱女子铺路”的结论,不也是人们看到的结果。

很多时候,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宁愿相信浮于表面的“真相”,也不愿为彼此间的信任担一丝一毫的风险。

说白了,疑心作祟。

人心隔肚皮,人与人之间很难坚信彼此。为君者身处涌动的暗流,更是习惯多疑。

这是她能钻空子扶摇直上的原因,可她用了三年才看清,自己不过是太子顺手捻起的一颗棋子,用于报复他真正爱着的女子。

由爱生恨。

恨海涛涛,无休止。

“殿下为了与江吟月赌气,将妾身当作棋子,对妾身没有半点情分……”

虽心中了然,可她还是忍不住痛哭流涕,为自己逝去的三年,她也曾抱有幻想,以为一朝得势,一飞冲天。

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婆娑泪眼溢满失望。

卫溪宸看着她,麻木了三年的心竟没有一丝触动,或许他高估了自己的本性,他生来薄情寡淡,“你对孤何尝不是虚情假意,你要的是富贵荣华,不是孤。”

“像妾身这种从下面爬上来的人,谈真心太奢侈!”

“那你又在计较什么呢?”卫溪宸转过身,靠在窗边,融入阴雨天色,他淡淡眨眼,破天荒地说出一句心里话,“孤可以因为猜忌,辜负少时青梅,又怎会对一个半途结识的你上心?”

温润如玉在这一刻蒙上阴霾,不再清透,让严竹旖彻底意识到,有些玉是凉的,怎么捂也捂不热。

她是富有心机,可她也试图捂热眼前这块瑰玉。

最是无情帝王家,比她意识的还要凉薄。

抽抽噎噎的哭泣与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叠加出湿潮的黏腻,卫溪宸不禁想起那年江吟月转身离去的一幕,没有埋怨,没有哭泣,毅然抽离,清清爽爽,了无痕迹。

心口旧疾隐隐作痛。

“别哭了,诉求是什么。”

严竹旖止住哽咽,伪装久了,快要不记得自己是个利己的人。

“妾身与父族没有感情,求殿下开恩,放妾身一条活路。”

“不考虑令堂了?”

严竹旖颤着手拉住卫溪宸的袖角,哭到脱相的脸几分木讷。

被衙役带回严府的路上,严竹旖在雨后的微风中战栗不止。光鲜覆灭,转为后颈一寸椎骨,压得她抬不起头。

严府被查封,她将被囚禁在府中等待太子的决定。

是生是死,捏在太子指尖。

“汪!汪汪!”

绮宝的叫声响在严府门前,她看向绮宝身边的江吟月。

山野偶遇,女子一身素衣,而今红裙飘逸,潋滟无双,光鲜依旧。

她垂下脑袋,不敢直视,怕自己被妒火吞噬。

“你还欠我一个清白……”江吟月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就算打碎我的牙关,我都不会改口的。”

严竹旖打断江吟月的话,冷着脸越过,却听得一声:“我没那么在乎了。”

“什么?”

“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会嫁给太子,同床共枕,朝夕相对,看透彼此,我一定会后悔。”

严竹旖红肿的吊眼耷了下去,“那你要感谢我了。”

“怎么会呢,我只是想告诉你,被你偷换的这三年,我过得很好。”

严竹旖笑了,无地自容,她加快脚步走向府门,还来不及收起情绪,就见官兵抬着整箱整箱的金银玉帛走出府门。

全是罪证。

一道柔桡身影闲适地走在后头,容色妍丽,姿态傲慢,慢慢来到严竹旖面前。

知府千金林琇儿打量着前些日子还对她颐指气使的东宫侧妃,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衙役急忙制止,“小姐不可!”

林琇儿没理会,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严竹旖另一边脸颊。

从小到大,没人敢给她脸色,严竹旖是第一个。

小人得志。

可等她再扬起手时,手腕被人狠狠扼住。

暂时没有被禁足的寒笺丢开林琇儿的手,目露警告。

林琇儿“嗤”一声,“严氏若被株连九族,你们这些奴仆倒是能免除一难。换作是我,就离严家人远远的,明哲保身。”

寒笺没理她,目送衙役将严竹旖带进府中。

严竹旖边走边回头,这一刻,她感到内疚,昔日不该苛刻他的。

陷入低谷,才能看清孰真孰假。

更阑人静,灯火通明的严府再无热闹,家眷们三三两两抱作一团,战战兢兢不敢入睡。

严竹旖独自窝在床上,心灰意冷,可还是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希冀捏在太子手里。

夜风袭窗时,一道黑衣身影窜入,如入无人之境。

严竹旖心提到嗓子眼,却隐隐生出希望,应是太子派人来接应她了。

“娘娘。”

是寒笺。

男人走到床边,肩头背着一个包袱,“小奴奉命带娘娘离城。”

严竹旖鼻头发酸,这是太子给她最后的体面,自此天涯陌路,后会无期。

既是太子密令,看守的官兵自是不敢阻拦,一个个形如木雕,任由一对男女离开严府。

城门处亦然。

寒笺带着严竹旖乘马出城,连夜奔至三十里开外。

严竹旖坐在马背上,抓着寒笺的腰带,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心高气傲在重创之后,磨平了棱角,不过瞬息。

“歇歇吧。”

寒笺闻声拉住缰绳,将人扶下马匹,递给她一个纸袋。

是她最钟意的烧麦。

“有心了。”

寒笺将肩头的包袱挂在马背上,又去附近小溪灌满水囊,穿梭的身影落在严竹旖的眼中。

“寒笺,你也歇歇。”

第一次被自家娘娘关心的剑客停下脚步,他走到女子面前,缓缓下蹲,递上一袋子碎银,鼓鼓囊囊是他全部的积蓄。

严竹旖没有立即接,变故来得太突然,即便光鲜不在,没了棱角,她也不能立即接受寒笺的心意,与他搭伙过日子,更不愿去掌管零碎的小账目。

“放你那儿吧,路上还要用呢。”

寒笺递出一张地形图,指着一个方向,“这条路可通往一座县城,日后,娘娘在那边定居吧。”

他又指向吃草的马匹,“这匹马是太子殿下送给娘娘的,可日行千里,等到了县城,娘娘拿去当了换些银子,足够买下几间铺子,做些买卖。”

听出寒笺在做离别的交代,严竹旖心凉了半截,“你……不跟我走吗?”

寒笺起身向后退去,魁梧的身躯屹立在夜色中,与夜色相融,模糊了轮廓。

“小奴就此送别娘娘,昔年得严家收留,感激不尽,自此还清恩情,山水不相逢。”

寒笺转身即走,不是他忘恩负义,大难临头自行飞,而是有些人不值得,他看透了,看开了,日后,会带着两个妹妹脱离奴籍,从头开始。

严竹旖追上去,“寒笺!”

寒笺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如脱笼的鸟,展开双翅。

卖身契远没有心笼牢固,是他自行脱锁,不再为不值得的人流连。

体力不支的严竹旖跌在石头小路上,眼看着寒笺走远,她捏着纸袋泣不成声,被孤独和未知的恐惧笼罩。

不远处的垂柳上,中年佝偻男子坐在树杈上,晃腿笑道:“有人终于看开咯,有人自作自受。”

另一名扛刀的青年跳下树杈,直奔严竹旖走去。

佝偻男子提醒道:“下手轻点。”

青年哼一声,“少主只交代活捉,下手轻重全凭老子心情。”

佝偻男子没再出声提醒,他们只管囚禁这女子,等太子将扬州盐务账目结案的折子派人送往京城,他们就会将严竹旖暗中送去京城。

前后脚抵达。

到时候,太子对严竹旖网开一面的事实,会与折子上严竹旖自缢而亡的禀奏相悖,不知看折子的九五至尊会作何感想。

是否会对他亲手培养的储君有微词呢?

为储君者,当断则断,不可意气用事,是顺仁帝对太子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