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半山之前, 祁屹接到祁君鸿一通电话,被单独召去了韶园一趟。
韶园是祁家的祖宅。
祁秉谦和蒋知潼结婚后没多久就移居到了半山,加上祁君鸿这些年携妻出国疗养生息, 韶园现在一直留给祁家上一代的旁支几房居住。
这里是祁屹长大的地方。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 这个地方封存太多不轻松、甚至算得上沉重的回忆, 自成年以后,他主动回到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车子穿过一条私家马路,端方庄严的明制园林初现。
虽然很久没来,警卫岗亭里的安保还是认出了祁屹的车牌,迅速又恭敬地给他放了行。
明代万历年间的园子至今恢弘如初,四方外墙高垒, 飞檐青瓦林列, 水榭华庭临水而建, 假山奇石掩映在葳蕤草木间,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被专人精心养护过的雅致。
祁君鸿拄着一柄龙头手杖,就独身站在入园口临湖面的一座方亭下。
见祁屹进了园看到自己, 他才调了头径直往园内深处走。
祁屹步调并不算快, 几步上前就到了人跟前,他淡着声,“风这么大, 怎么不在书房等。”
“人浮在天上太久了,合该踩在地面走一走。”
大半辈子独揽大权, 年逾古稀的年纪, 祁君鸿的话音里的威严和掌控也丝毫未减。
他脚步稍顿, 抬起手杖点了点地面,毫不掩饰话音里的训斥,“你也很久没回来了, 重新在这里走一遍看一遍,给我清净清净脑子。”
被特意叫来祖宅走这么一趟,祁屹当然不会不清楚祁君鸿的目的就是要敲打他。
他未置一词,任由老人家引着在园子里兜圈。
祁君鸿起初一路都没说话,可等了又等,直到两人走到书房门口,落后他半步的长孙都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隐隐像是要和他僵持着对峙。
他没了耐心,脸色一沉,语气不善道:“章家的事,你就没什么要和我主动交代的?”
“您是指科森,还是城市地下管廊那个项目?”
祁屹大马金刀地落了座,自顾端起茶盏,“如果是章家想要注资科森这件事,年前我就明确否决过,至于城市地下管廊,这个项目祁山在暗中也有推波助澜,章家也如愿和政府搭上了线,算是给了补偿,这些我想父亲应该和您汇报过。”
放空了一路,祁屹连看几回手机都不见Judy的消息。
他心思压根不在这里,口吻公式化的同时又透着敷衍。
祁君鸿当然能听出来,他忍了又忍才压住脾气,“谁问你这些了?我是问你和章家的婚事!”
“你迟迟不表态,关于这件事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
“我应该交代什么。”咣当一声清脆的响,祁屹放下茶盏,这才抬起头,轻笑一声,“您没有征询我的意见,在我回国之前就擅自和章家约定了这桩婚事,说起来,倒是我应该向您讨个交代。”
越是这种轻飘飘的态度,越是让祁君鸿怒目圆瞪,“你是能耐了,反过来还要找我要交代?我交代什么?我究竟是为了谁好!”
憋了半天,他又怒斥一句:“不孝子!”
长孙是在他手里一点点驯服成长起来的。
过去看着就隐隐觉得这匹马儿有驰骋不羁的姿态,比其父亲更有天赋,但这几年因为身体原因他逐渐淡出集团管理,也没余地去生拽这根缰绳,没想到再见,马儿早已有脱缰之势。
这一点,原先是没什么好担忧的。
作为家族的掌舵人、主心骨,有主见只会是好事。
可偏偏是在这种事上太有主见。
“清樾这姑娘,论家世,论相貌才情都挑不出错,和章家结亲,无论对你的事业还是对你未来的家庭都大有裨益,这一点,你不会算不明白。”祁君鸿好半天才平复下气到急促的呼吸,先发制人,“你过去从不耽于女色,对小情小爱也从来都看得很淡,就算你不愿意,也该有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祁屹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起身重新煮了一壶茶,“章家这几年大权旁落,击鼓传花传到了章晟业手上,乍看是在走上坡路,但章晟业这个人野心太大能力却不足,对章家几十年后的未来我并不看好。合作归合作,我没打算和他们深度捆绑,更不准备搭上自己的婚姻。”
祁君鸿静了很久,“就这样?”
没回答是与否,祁屹按停沸腾的茶壶,沏了一碗茶,“与其在这里试探我,您不如和我说说,对于未来的长孙媳妇,您究竟有什么要求?”
没等老爷子发话,他起身将茶碗撂在他面前,“长相要好,家世要清白,性格要聪慧,心思沉静的同时又要有点魄力手段,最好是对我的事业和家庭都有帮助,是不是?”
祁君鸿先是顿了下,“至少也要做到你母亲那种程度。”
祁屹重新坐下来,点一点头,“我知道了。”
等反应过来这番话明显是早有准备,祁君鸿老态横生的一双眼瞬间透出锐利的清亮,“听你这个意思,你心里头是已经装着人了?”
被这么直白地戳穿,祁屹也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也不接招,只淡然道:“只是问问。”
祁君鸿眯起眼,“这些年,我没在你身边安插过什么耳目,我这么做,不是叫你恃宠而骄得陇望蜀的,忘了以前我都教过你什么了吗?”
说着,他抬起手杖点了点屏风后的题字。
居安思危。
这四个字,祁屹小时候练过太多次。
祁家作为世家大族,旁**么多人,从来不乏狼子野心对大权虎视眈眈之辈,但早些年在祁君鸿的压制下,偶尔蹦跶出来的很快就被当成蚂蚱一般随意捏死。
大半辈子过去了,他看过不知多少家族荣辱兴衰,见过太多因为本家内部争权夺势导致的家族折戟沉沙,从小最多给祁屹灌输的,就是他一旦松懈,身后就会有数不清吃人不吐骨头的力量把他吞掉。
祁君鸿思忖了下,突然拿出一个金丝楠木制的盒子打开,“知道这是什么吧?”
祁屹撩起眼皮看过去。
里面放着的,赫然是那枚篆刻着族徽的印章戒指。
这是祁山最高权利的象征,这么多年,一直由祁君鸿保管着,甚至都没交到过祁秉谦的手里。
“你是个好苗子,根正了,只会比你老爹还有出息。”祁君鸿阖上木盒,声线倏然隐含几分警告,“不过,就算你在欧洲分部做得成绩还算亮眼,现在也进了海城总部,但你同样要知道,我这些年放手给你机会和自由,不代表祁山哪里没有你就不行了,你但凡走错一步路,光是韶园里的,就大把人在盯着你的位置。”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祁屹原先无动于衷的脸上露出了点嘲讽,“我是不是要说声谢谢您?”
祁君鸿危险地眯起眼,“怎么,你不服气?”
“我哪敢。”
“就是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恩威并施的一套,我有些听腻了。”
祁屹眼眸微垂,轻描淡写的语气,“如果真有人能顶替我的位置,您不必顾及我们爷孙的情面,大可放手让他来试试。”
大概是感觉到自己已经拿捏不动面前的人了,祁君鸿肉眼可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现在翅膀真是硬了!好啊,好得很!”他拄着手杖来回踱步,像被这句忤逆的话气得无处发泄,最后顺手抡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祁屹可以躲,但他硬生生接了这一记。
杯中还盛着未完全冷却的热茶,除了泼在祁君鸿手上的,其余在他身上浇了个彻底。
瓷片落地摔得四分五裂,其中一片还擦着祁屹的眼角飞了过去,顷刻间血流如注。
他掸了掸身上的水渍,敛着眸里的淡漠,“砸也砸了,气撒也撒了,您多遵医嘱,仔细点您的身体。”
即便见了血,祁君鸿也仍在气头上,“你个不孝子,立马给我滚出去!”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这些日子就在韶园住着,有哪里不习惯尽管开口。”像是看不到他怒气勃勃的模样,祁屹落拓地直起身,“您的手记得让医生处理,我还有事,就先走。”
说完,他也没管被祁君鸿在身后把他那柄拐杖敲得笃笃作响,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
与此同时,半山花厅。
蒋知潼原先正和章、秦两家的太太小姐们说笑,只是她惦记着祁屹被叫去祖宅的事,时不时会停下来忧心忡忡的,直到看见云枳的身影绕开主路步道踏上了一条通往西厅的偏僻小径,她立马起了身,和赵蔓示意自己要离开,让她留下招待着。
云枳等电梯的功夫,就听蒋知潼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她扭过头,“潼姨。”
“小枳,过来。”蒋知潼嗓音温柔,等她走近,自然地挽上她的手臂,“陪我到花园走一走好不好?”
本来就是蒋知潼把她叫回的半山,云枳自然不会拒绝。
她任由蒋知潼挽着,主动问:“潼姨叫我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倒是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蒋知潼神态自如地撒了个谎,“就是慕夫人一直想邀请你去她家里做客,趁着你们回来探望爷爷的机会,我顺带想问问你,你对Alex究竟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之前是我疏忽了,只想着把人介绍给你认识,但一直没细细问过你的想法。”她不动声色道:“要是你对Alex没有感觉,这种事我也不会逼迫你,你不用顾及太多,慕夫人那边由我来回绝就好。”
对于这样一番话,云枳有些意外。
蒋知潼特意叫她回来这一趟,不可能毫无缘由,来时一路上,她已经把各种可能会发生的状况都考虑了一遍。
其中包括她和祁屹的关系已经被发现,蒋知潼是提她来审问这种可能。
“潼姨是为我考虑,怎么能说是逼迫?”
云枳滴水不漏地回:“在实习公司,慕序是我的上司,我和他一直以来都是朋友身份相处,慕夫人既然盛情邀请,潼姨也不用特意驳她的面子,之后有机会我去一趟也没关系。”
蒋知潼沉默了下,好半晌,才感慨一句:“眼看我们小枳也长成大姑娘有自己的主见了,就是不知道这么些年,有没有好好谈过一场恋爱啊?”
这还是蒋知潼第一次和她聊这种话题。
云枳顿了顿,“谈过的。”
“哦?”蒋知潼立马提起些精神,“Joanne总说你醉心学术,能让我们小枳分出精力的恋爱对象,应该不是普通人吧?又是因为原因分开的呢?”
云枳垂着眼,“因为我毕业之后准备出国念书,我没考虑过异国恋,彼此人生的规划和路径又各不相同,后面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就仅仅因为规划不同,没点别的原因了么?”蒋知潼忙不迭地追问,“比如,家庭阶级,或者世俗眼光之类的……当然,我只是随口举例。”
云枳瞥一眼身旁的妇人,神色静了下。
须臾,她才回:“也有吧,我和他,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蒋知潼恍惚一瞬,有些无法确定她口中说的这些到底只是虚构,还是在含沙射影地讲述她心中和祁屹既定的轨迹。
总之,蒋知潼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谈及这段感情时,她一双眼里写满了坦然,像是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结局,不存在什么遗憾。
蒋知潼的心不可自遏地向下沉。
两人又绕着花圃散了一圈,最后她还是有些不死心,也无法顾及再深入下去就可能打草惊蛇,很生硬地转了话题,“Eric那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被爷爷叫走了,大概是为他和章家的亲事……我听Joanne说,他最近是谈了个女朋友,估计为了这个女朋友,他要和爷爷摊牌撕破脸皮。”
“过去我还担心Eric天生就少了情根,没想到他有一天也可以为一个女孩子做到这种地步。”她叹了一口气,似不经意地问:“要是当初你的那个男朋友肯为了你这么做,你会回心转意,重新规划你们的未来吗?”
一阵风动,枝叶摇曳如呢喃细语。
云枳衣袂轻扬,忽然笑了笑,“潼姨,你大概是不太了解我,我为了前途可以放弃任何人,也讨厌有人打着为了我的名义勉强自己做出改变。感情好的时候,这种行为是心甘情愿的牺牲,可如果有一天矛盾爆发、互相两看生厌呢?恐怕只剩下对当初彼此消磨的怨怼了吧?”
“这样的付出太沉重了,我不想要,也负担不起。”
至此,蒋知潼什么都没再问,也什么都没再说了。
因为她已经从云枳唇边坚定又温柔的笑容、明亮的一双眸里看清楚了答案。
这么多年,她是第一次透过这具荏弱的身躯看到底下充满狼性的理智,一瞬间,她好像完全能理解,为什么连她壁立千仞的长子也心甘情愿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内心震荡的同时,蒋知潼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些难过。
长子的宠爱和迷恋已经在戏台子上锣鼓喧天敲得震天响,结果底下的人不为所动,甚至掰着指头在数他们最后的日子。
她是在为长子即将要吃的苦头而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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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屹重新回到半山,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他去韶园没带司机,回来时也没惊动任何人,先是从匆匆赶来的Judy手里接过了一样东西,随后便回了趟自己的起居室。
整个半山只有秦霄发现了他,看见这人眼角半干涸、仍往外冒着鲜血的伤口,他找来医药箱,皱起眉头:“老爷子和你动手了?”
祁屹嗯了声。
秦霄神色有些怔然,问他:“他动这么大火气,你不会是和他直接坦白了吧?”
“还没有。”
祁屹扯松领带丢在沙发上,双腿微微敞开,坐下向后一靠,眉宇之间流露出些许疲惫,“他这么多年脾气不是一直都这样,听不得一点顶撞。”
家族存续,各有立场。
祁君鸿本就到了风年残烛的年纪,加上他这两年身体状况一直不怎么样,心思深重了些,脾气更凶了些,祁屹见怪不怪。
听他这么说,秦霄松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祁屹是谋定而后动的个性,在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之前,他是不会贸然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的。
尤其在这种事上。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孩童的年纪,祁屹偷偷收养过韶园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那只野猫很听话也很亲人,但却因为祁屹藏它的地点不够隐蔽,被祁君鸿发现之后,此后就再也没人能在韶园里看到任何一只野猫的影子。
至于那只被祁屹收养的猫去了哪里,下场如何,没人知道。
但自此之后,秦霄就没见过祁屹在任何场合轻易表露过自己的喜恶。
他又想起祁屹回国后和云枳见到的第一面。
到底不过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祁屹对她的要求未免太高,流露出的厌恶太重了些,反而很不像他。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得知祁屹和云枳走到一起,还要给她修房子建实验室的时候,秦霄短暂震惊过,随即很快就释然了。
“接下来的事情你都想好了吗?”秦霄用碘伏棉球处理了下祁屹的伤口。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首饰盒。
秦霄愣了三秒,都没打开看一下,问话很笃定:“戒指?”
祁屹微微颔首,“赶制得仓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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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在这个关头和她求婚?”秦霄惊讶于他的计划,一边又觉得这的确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她现在和我一起生活,将来也是要和我一起生活的。”祁屹口吻很淡,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这个婚迟早都要求,择日不如撞日。”
秦霄迟疑了下,面色略显凝重,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你有想过她拒绝你吗?”
沙发上的男人指尖摩挲着首饰盒外的天鹅绒,许久都没作声。
只有那点微末的呼吸停顿,才暴露出他心底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