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提前有了一定的心理预设, 但当三天后,云枳被带着亲自踏上这片土地时,她还是恍惚了下。
临湖半岛上的别墅庄园, 光是陆地面积就占地近百亩, 主体建筑是一幢每层层高将近五米总共三层的独栋别墅, 围绕的湖泊、缓坡草坪和原生森林为建筑提供了最天然的屏障,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钟起,就能体会到这种极强私密性带来的与世隔绝感。
接驳车沿着内部主路前行,到达的第一个视觉点是座天然原石桥,而在桥头旁一座刚动工开凿完的风化石壁上,清晰可见遒劲有力的两个刻字——
云栖。
云枳第一眼便认出来, 这是祁屹的题字。
除了平时在文件报告上做批示, 祁屹的书房有专门的练字桌, 同居这么久, 她看过好几回祁屹写字,他的运笔压力偏重, 写字会有明显的顿笔, 字体舒展大气,因此有很强的辨识度。
见她盯着石刻出神,和她并排坐着的男人开口道:“这是庄园的命名, 喜欢么?”
云枳收回视线,沉默了片刻, 才问:“这是哪?”
祁屹看她一眼, 卖着关子没回答。
接驳车穿过石桥, 最终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停下。
男人率先走下去对她伸出手,“走,进去看看。”
别墅内部似乎在翻修, 但并未竣工,依稀还看得出这里原先是接近传统欧式城堡的风格,但被大刀阔斧地改造成新中式禅意与极简现代主义相融合。
公共区域通透开阔,起居室更强调静谧舒适,虽然别墅该有的配置这里都有,翻修完的每一处也都能看得出设计者低调又高贵的审美,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云枳一时更好奇祁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直到祁屹推开藏在书房里的一处暗门——穿过一片景观步道,一栋和别墅连接但又相对独立的建筑缓缓映入眼帘。
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后面,依稀可见摆放排布整齐的实验仪器,除了核心实验区,这里还配备了各种支持区域。
这里无疑和云枳过去待过的每一间实验室一样,甚至有过之无不及,完全达到了一个中型独立研究所该具备的规模。
冷静、严谨的气氛对比外面完全称得上改头换面,以至于她沉浸在这种微妙的割裂感里,完全不知作何反应。
还是祁屹出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按照计划,翻修下半年就能竣工。”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张门卡递到她面前,“实验耗材,就等你正式搬进来再根据需要添置。”
云枳讷然地低下头,半天没下一步动作。
祁屹看她一眼,屈指在她眉心弹了弹,“在想什么?”
至此,云枳才终于像有实感般反应过来。
“你要把这里送给我?”
“等正式竣工,我会提醒你准备过户资料。”祁屹单手抄袋,身形落拓,“未来,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
有那么一刻,云枳的心脏被什么狠狠撞了下。
不难看出来,翻修动工是很久之前的事,这也就意味着祁屹这个所谓的惊喜并不是临时起意为了道歉而准备的,而是瞒着她有一段时间了。
她从没想过他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这个惊喜也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
那种因为被珍视、被仔细对待而产生的悸动和眩晕虽然短暂,但却是真实发生的。
可伴随眩晕相运而生的,是一种更尖锐的清醒和刺痛——这份礼物再贵重,本质不也是一座更华丽、更叫她难以挣脱的金丝笼?
她垂下眼,笑了笑,“我的家,那意思是我想让谁来就让谁来,不想让谁来就不让谁来喽?”
祁屹瞥她,“当然。”
云枳抬起头,和他对视,用玩笑又随意的口吻,“那如果我也不想让你来呢?”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男人的任何一种意料之内,他结结实实地怔愣了下,良久才蹙起眉头,沉沉注视着她,“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
果然是不出她意料的反应。
云枳敛去眼底的一抹嘲讽,话音轻巧,“这么大的庄园别墅要是让我一个人住,深更半夜的我还害怕呢……”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自始至终没有要接那张门卡的意思。
祁屹神色静了片刻。
他上前几步牵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试探,“就算我不在,这里也有管家和佣人,这样你也害怕?”
云枳任由他牵着,一副顺着他的话思考的表情,“这里少说有百亩占地,草坪修剪、房屋保洁哪哪都要人力,这么一套下来,光雇佣他们的费用都要不少吧?”
她略带遗憾地开口:“可惜,我暂时养活自己都费劲。”
祁屹不是看不出她避重就轻的态度。
按捺住心底丛生的浮躁,他用一种举重若轻的口吻,“你只管住进来就行,不需要考虑这些,庄园维护的一切费用都由我来支付。”
云枳轻笑一声,“可这样的话,这里还算是我的房子吗?”
祁屹难得被问到哑然。
良久,他才听不出情绪地开口,“看起来,你并不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个惊喜。”
“怎么会?”云枳唇边的笑意很温柔,“你忘了吗,毕业之后我还要出国读书呢,这么好的房子交给我,有点太浪费了。”
话落,身边的人脚步一停。
云枳被迫跟着停下,扭过头抬起眼,就见男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晦沉地盯着她。
“怎么了?”
“出国读书归出国读书,大不了房子空置几年。”祁屹的呼吸浸了些烦躁,但被他压着。
许久后,他才冷然道:“要是不喜欢这里就直说,没必要和我兜圈子。”
空气短暂陷入寂静。
好好一个惊喜落到这样的局面,云枳知道,话题若是再深入下去恐怕又要发生争吵。
于是她主动往回走两步,停在男人面前,“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清高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这种礼物?而且,你应该不清楚刚才那个实验室对一个生物人来说到底具备多大的诱惑力吧?”
光喜欢不接受,这番话似乎说服力不大,祁屹指尖掐着烟,神情淡漠,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云枳轻叹一口气。
她从男人的手上把那张门卡接过来,又环上他一只手臂,踮起脚在他半边脸亲了亲,“谢谢你给我准备的惊喜,我很喜欢。”
说完又挂上一点委屈,“但你总要给我留一点矜持的余地吧,难不成你送我什么东西我都非要表现得兴高采烈恨不得昭告天下吗?”
祁屹紧绷的一张脸这才有所松动。
他重新牵住她的手往外走,回溯话题,问:“出国是什么时候,去哪所学校,都规划好了么?”
“我在申耶鲁直博,要是一切顺利,明年毕业后就去。”
“只考虑耶鲁?据我所知,你的成绩,国内最顶尖的实验室也是任挑的。”祁屹话音稍顿,不知道在想什么,倏然道:“纽黑文治安一直存在问题。”
“也准备了其余几所备选学校,不过都是作为不被录取后的第二考虑。”云枳看着自己脚尖,神情很专注,“纽黑文治安差已经是历史印象了,如果真的被录取,我总不能因为这点片面的了解就放弃这种顶级学术机会呀。”
听清她话音里的周全和认真,祁屹眼底岑寂,“看来,这些你都计划好了。”
云枳颔首,“是的,很早之前就计划好了。”
男人默了默,抿唇冷不丁地问:“那我呢?”
“什么?”云枳噎了下,没理解他的意思。
“你的计划里,关于我呢?”
她脸上瞬间的滞缓显而易见,祁屹看明白了,撩起眼皮从容地略一颔首,“你什么都计划好了,但计划里没有我。”
说完,他似乎是等了一会儿,又问:“不反驳么?”
云枳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段对抗风险能力极低、看他兴趣又随时可能会结束的关系,她当然不会列入自己待规划的清单内,从来都是默认最迟期限是在她出国之前。
可他纡尊降贵主动连问这么两句,云枳哪里敢实话实说,索性扯了个谎:“毕业是明年的事,我想着时间还早,就没考虑这么多。”
祁屹当然知道她是在搪塞敷衍。
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想动怒,似乎没有充足的理由,可要是视而不见,他又做不到。
最终,他只能掐住她的脸蹂躏一把,再用一种恶狠狠的语气,“既然时间还早,那从现在开始,给我好好考虑。”
云枳想也没想连连点头。
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祁屹屏了屏息,许久才道:“之前说要带你出去骑马,最近天气正好,下个月月中,记得空出时间。”
想推辞说自己太忙,但云枳最终还是屈服在他不容置喙的目光里,咽了咽口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湖景步道旁垂柳依依,拂面的微风携着涤尽纤尘的洁净。
两人牵着手,步调很慢,明明和任何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无异,却又好像貌合神离,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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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约定好的前一天,祁屹提前半天结束了公务,推掉了一场跨国线上会议和一场商务晚宴的邀约,于上午十点准时抵达中洲公寓。
不出所料,家里并没有人在等他。
这段时间,云枳以需要压缩行程腾出时间给这趟出行为由,几乎完全住在了学校,中途一趟公寓都没有回过。
他们之间的信息往来频率也变得越来越低,最开始她还会装模作样关心地问一问他有没有吃过饭,是不是开完会,今天睡了多久,这几天却到了几乎杳无音讯的地步,连最基本的早晚安寒暄都没了。
祁屹重新返回地下车库,让Simon换了辆迈巴赫直接往海大开。
二十分钟车程后,较长轴幻影而言相对低调的迈巴赫在海大生科院门口停了下来。
祁屹坐在后排双腿交叠,点开云枳的电话拨过去。
第一通铃声响完一遍,对面没人接。
他沉着脸,又拨过去一遍,不是很有耐心地对着前排的Simon道:“烟在哪?”
Simon连忙找出来递过去,又点着火机探身为他拢火。
祁屹衔着烟够了够火苗,等吐息完一口,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接通的提示音。
云枳似乎先是和身边的谁道了声谢,接着才把注意力放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解释,“我在实验室,手机放在工位没听见,还是组里的同学提醒我手机响了。”
祁屹点点烟灰,话音听不出情绪,“你二十四小时都在实验室?”
“啊?”云枳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数据里没完全走出来,哽了哽,下意识回:“怎么可能二十四小时?”
“既然不是,怎么一通电话都不给我打?”
云枳幡然醒悟,支吾着:“我这不是为了出去骑马,太忙了嘛……”
“这样。”祁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那我问你,你还能记得明天有什么事么?”
话刚问完,听筒先是传出一阵嘈杂的声响,紧接着便没了声音。
祁屹皱着眉头看向屏幕,才发现是云枳那边掐了电话。
等了有一分钟,她才重新拨过来。
祁屹:“刚才你有新电话进来?”
“嗯。”云枳无意识地整理着桌面,“是潼姨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半山一趟。”
祁屹沉默了下,“有说什么事没?”
“没有。”云枳想起什么,问:“你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楚。”
祁屹掐了烟,没回答,只道:“我在你学校门口,你现在出来,我送你回去。”
以往按照她的性格,高低要拒绝几句,说她可以自己打车。
但今天她却好像心不在焉一时没记起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一般,很干脆地答应完便挂断了电话。
祁屹眯了眯眼。
冷静地斟酌两秒,他翻到蒋知潼的号码正要拨通,手机率先震起来。
蒋知潼开门见山道:“你爷爷回来了。”
“他邀请了秦家和章家的旧友叙旧,把清樾也喊来了,现在人就在半山,你抓紧时间回来一趟。”
祁屹很短暂地顿了下,随即沉稳道:“知道了。”
谁都没有挂电话。
隔着听筒,母子二人很默契地各自沉默,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最终是祁屹先出了声,“您都知道了是么?”
“在Joanne婚礼上搞那么一出,我看你压根也并不想瞒着谁。”
顿了顿,蒋知潼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改先前柔声细语的提点,骂得很难听,“在你妹妹的婚礼上欺负你妹妹,我看你过去学的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
瞥见祁君鸿从不远处向她投来的眼神,蒋知潼紧急刹车,压低声音,“……都学到哪里去了!”
祁屹单手搭着膝盖出神,并没仔细在听。
良久,他垂着眼,自顾自道:“云枳不是我妹妹,她是卫家的人,我打算让她认祖归宗。”
“原先我是想等这些事情办妥了再带她去见你们,但现在来看,好像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没猜错的话,您今天叫她回去,为的也是这件事?”
“虽然不知道您原先想找她聊些什么,但都请暂时先缓一缓,等我先处理好这些事。”
“……wai,wai。”蒋知潼在贵妃榻上头痛地支着太阳穴,还停留在祁屹第一句话的巨大信息量里没反应过来,“稍等一下,小枳什么时候是卫家的人?你究竟在说什么?”
“她是卫忠贤二儿子卫谨行的女儿,她的生母瞒着卫家生下的她,在她小时候把她丢进了福利院。”祁屹言简意赅,“已经做过DNA比对,卫家也愿意承认她。”
“至于别的事情,稍后见面我会和您详谈。”
蒋知潼在混乱里逐渐理清了因果逻辑。
她一边为长子的隐藏在平静话音下的郑重、自乱阵脚而心惊,一边忍不住挂上严肃的语气,“Eric,你应该知道,妈咪跟爸爸和爷爷都不一样,既然你们的感情已经开始了,妈咪找小枳,就不可能是为了棒打鸳鸯。”
“妈咪知道你一向很有主见,什么事都不需要别人插手,可抛开卫家以及小枳的身份不谈,妈咪只想问你一句,这些事情你都有和小枳好好商量过并征得她的允许了吗?”
听筒对面的人静了很久。
“我会让她同意。”
在挂断电话之前,祁屹忍着内心深处的心烦意乱,只丢下这么一句。
看着庭院里落了满地的紫藤花,蒋知潼悲观地陷入自责。
他的长子,从小就有不同的人教会他在商场上该要有怎么样一往无前、目空一切的手腕和魄力。
但却没一个人告诉他,这样的手腕和魄力若是放在情场上,可能随时会成为刺向爱人的一把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