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休息平台有扇窗, 幽暗的光束透进来,半明半暗。
“看不看得上,那是我的事, 你说了不算。至于我们的关系——”
祁屹站在阴影里, 不动声色, 脸上看不出破绽,“我也反问你一句,云枳,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钱色交易,能是什么关系。”
云枳答得干脆,“祁先生迟迟不和我说明这场交易的规则, 难道是还在判断到底要花多少代价, 才能让我对你张开腿?”
一边说着, 她一边似乎又恍然明白了什么, 唇边勾起一抹讥笑:“原来你说的要我心甘情愿,是这个意思。祁先生不愧是大商人, 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空气静了片刻。
祁屹看向她, 声音极冷:“说完了么?”
“没有。”
云枳无视面前的人周身散发出的逼慑和黯淡灯影里骤然又沉几个度的神情,话音带着酒后的一点冲劲,“你先前让我想清楚, 那我就直说,和有未婚妻的人做交易, 我会很麻烦。”
祁屹满腔烦躁正要发作, 在听见“未婚妻”三个字时, 眸中和心底无处排解的黑云浓雾忽然像被吹散。
这个词最近好几次出现在云枳嘴边,频率高到有些微妙,以至于在她话里的尖锐刺耳和咄咄逼人里竟然能揣摩出几分耍脾气的可爱。
他鼻腔里哼出声, 神情淡漠,但不似先前那般完全浸满冷意,“你既然当一场交易,那就该知道,有个词语叫‘强买强卖’。”
“未婚妻怎么了?说得难听点,就算我结了婚,这桩交易做不做,怎么做,不过是我一个念头的事。”
“倒是你,仗着我这点兴趣,现在就想插手我的事,野心倒是不小。”
祁屹的话说得直白,云枳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被他百无禁忌、自说自话的模样惹恼。
“这不是野心,这是底线问题,请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她攥紧手心,顿了顿,又开口:“说得这么坦然,可实际上祁先生有够卑鄙无耻。”
祁屹不以为意嗯了声,不知道是在应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他撩开她垂在胸前的长发,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漫不经心,像在逗弄猎物:“还有呢?”
“傲慢至极。”
“那又如何,讲点我不知道的。”
云枳被他这个样子激得脱口骂:“你就是个没有下限的小人!”
祁屹浑然未闻地轻笑一声,仿佛只当她此刻盛气凌人的样子纯属喝多。
薄唇紧挨向她笔直紧绷的侧颈,对她的顶撞照单全收,“云枳,你该搞明白一件事,我从来没说自己是正人君子。”
一股热意喷洒在皮肤上,云枳一个激灵,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她恼羞成怒,连光着脚都不顾,挣扎着要从他的怀里跳下去。
“既然你这么有野心——”
祁屹牢牢扣住她的掌根,亲手带着她拧开他衬衫最上方的几颗纽扣,动作里的暗示昭然若揭,“如果一定要搞定一个祁家人,从现在开始,你该专心,试着搞定我。”
说完,祁屹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掌心抵向墙面,臂弯从她正勾在他腰间的腿根下穿过,箍着、捧搂着将她固定住。
云枳攥紧手心,不肯妥协,于是密不透风的吻追逐着她落下,一抹湿热或停在她脸颊,或停在她唇间,又或者是锁骨,脖颈,紧追不舍。
像是被她的模样逗笑,祁屹全然没有先前阴郁的模样,勾起半边唇,在淡淡的脂粉香味中止住动作。
“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最中意你哪一点。”
云枳不看他,冷笑:“难道不是我这张脸?”
祁屹顿了下,挑挑眉:“当然也有。”
他额头贴近她,压低嗓音:“但最可恨,也最中意,是你看似谨小慎微,实际浑身是刺,倔强地想让人一点点把你拆吞入腹——”
话落,云枳重心骤然又往上腾空了下。
他不再给她逃脱的余地,吻得霸道又强悍。
墙体的冰冷更清晰地透过一层薄衫渗进她背后的骨缝,她双脚无法着地,只能可怜地用力夹住他的腰,双手紧紧攀附着他。
男人发质粗硬,短茬发尾戳进针织毛衣细密的针脚缝隙,扎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带着刺痛。
但她唇齿间的动作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味的承受,而是在挣扎过后,奋力迎上去,抵死搏斗。
在这场对弈里,谁都不想认输,谁都在各自抢占高地,微恐丢掉主动权落了下风。
渐渐的,这个吻染上了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云枳明明穿得单薄,但因为憋气、难以呼吸,打脚心开始,逐渐往上弥漫升腾起热。
到底没比过男人的肺活量,就在她产生认输退缩这个念头的前一秒,滚烫的一只大掌强势转移到她的肩胛骨和墙体之间。
伴随心口一阵被释放的松快,封闭狭窄的楼梯间响起“咔哒”一声细微的响动。
这道细微的声音骤然为这个吻画上休止符。
两人同时睁开眼,像从失控里苏醒,各自偏过头喘息,眉眼里都沾上点狼狈。
祁屹抵墙滚了滚喉结,松开托她的手,让她踩在自己的鞋面上落地。
但云枳双腿没出息地打了下软,只能挥动手臂圈住男人的脊背借力站稳。
他们贴得如此近,以至于在这个姿势下,很多情形,不用眼睛去看,几乎也算无所遁形。
感受到硌在她肚子上的那份烫和硬,云枳瞳孔扩了下,反手就要打他的脸。
祁屹敏捷地拦了她的动作,在一片温暖和柔软中咽动着,深呼吸几口。
他扶住她,开口时声线冷静到不正常:“你先穿鞋。”
云枳眼尾泛红,唇抿得很紧。
确定她站稳,祁屹放开她,撤离几步侧过身,拧松领带:“今晚坐我的车回半山。”
云枳没说话。
她反手绕到背后,重新要扣好搭扣。
但隔着一层衣服,她费力好半天都无济于事。
祁屹余光瞥她一眼,默了片刻。
“……我可以帮忙。”
“不需要!”
云枳咬牙切齿:“章小姐知道你这么擅长解别的女人的内衣扣吗?”
“……”
看着她凌乱不整的头发和衣衫,还有锁骨附近几处新鲜的红色印记,像是理亏,祁屹移开眼,没和她在这种事上置气。
约莫过了四五分钟,他率先打破安静。
“走么?”
云枳脸上、眼角都还残留着艳丽的红,她不想坐祁屹的车走,但中途消失这么久,再以现在这副模样回去,到时候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解释。
见她垂眸应了一声,祁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膀上,顺势替她拢了拢。
在打开楼梯间的门前,他沉声开口:“既然你说是交易,那我们就按照交易进行。你有学业,我有公务,我不勉强你随时随地都来见我,但,每周至少空出两次和我见面的时间,并且,从现在开始,我不希望你的手机继续被当成摆设。”
他咬上一支烟,扶着门把手拉开门,“至于你想要的,你有充分的考虑时间,想好了一并告诉我——”
-
云枳率先一步坐上劳斯莱斯的后排,先给Sasha发了条消息。
她谎称为了不耽误明天出席祁之峤的订婚宴,提前要去实验室整理一组数据,自己一个人先回半山,让她们不要担心。
因为知道云枳忙起实验夜不归宿是常态,Sasha发来语音叮嘱她注意安全,对她先斩后奏的不告而别并没多怀疑。
祁屹大概在吸烟,车里只坐了Simon一人。
Simon视线划一眼后视镜:“……云小姐,需要解酒药么?”
云枳动了动,调整下姿势,但落在窗外的眼神没挪。
礼貌地道了声谢,她推辞说不用。
实际她今晚喝得确实不算特别多,仅有的醉意都在刚才消解完,现在甚至算得上清醒——
没有第二个选择,她被迫接受这场交易。
她不是向往爱情的人,没有要对此保持忠贞圣洁的想法。
尤其对现在的她而言,爱情并不神圣,只是一种处境,大概率绊住她脚步的处境。
尽管不想承认,可她身体比大脑更清楚,祁屹对她是存在一点模糊、零星的生理性吸引的,她原先往乐观了想,有这点生理性的吸引在,自己顶多搭上两年青春,似乎不完全算坏。
但,章清樾是她导师的女儿,这个事实,就是这场交易里最大的风险。
她故意搬出章清樾,是想让祁屹有所顾虑,顺便再试探试探他的态度,可没想到,他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这几乎让她束手无策。
车厢里很静,Simon扶着方向盘,没说话,但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十分钟前,他追着祁屹的脚步也往楼梯间的方向去,虽然保持了一段距离,但模模糊糊也听到了两人的动静。
这段时间下来,种种迹象都表明先生和这位云小姐的关系匪浅,至少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这个猜测最终在今晚被印证。
Simon自然无权置喙祁屹做出的任何选择,只是匆匆间听到两人因为“未婚妻”这个话题而争论,因为知道事实情况如何,所以他有些摸不透先生究竟在思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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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云枳起了个大早。
Sasha一众人昨晚是宿在Meridian的套房,她现在回半山的机会不多,想着几人一时半会不会醒,于是见缝插针去了趟马场看coco。
祁屿人在香港,看他的消息是准备一大早往回赶。
他出发前应该悉心叮嘱了佣人照顾好coco,云枳到马厩时,棚里的干草一看就是刚换过,还着新鲜的阳光和泥土味。
coco见到她,马蹄笃笃地撒欢,云枳俯下身抱住它,用手替它梳了梳椰白的鬃毛。
四下无人,她也不拘着,下意识地开口:“想不想妈妈呀?”
等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住,能说出这么黏糊糊的话,她笑自己大概是被祁屿传染。
coco仿佛听懂她的话,鼻息加重几分,像在回应她。
云枳扬起笑,刚准备解开它的缰绳,牵着它往河道走一走。
“一大早犯什么蠢。”
云枳转过身看见来人,面上微窘了下,有种偷摸做事被人当场逮捕的心虚。
只见祁屹一身黑色马术服牵着匹通体红棕如缎、威风凛凛的大马,晨时的阳光犹如浮金渡在他周身,优雅如画。
她没忍住多看两眼,很快调整好,淡然自若地打了声招呼:“祁先生,早上好,你也来骑马吗?”
祁屹先是看她一眼,又看向她旁边体型袖珍的coco:“怎么,说得你好像是来骑马的一样。”
云枳默了一瞬:“……我还没学会。”
之前庄园请来的马术师有教过她,但就连祁屿都嘲笑她天赋不高、学得很笨拙,所以才会送她宠物马而非跑马。
本来就没有太多时间练习,再经过时间一磋磨,她现在只记得上下马的动作。
祁屹握着缰绳,对比并不意外。
他伸手递出一条真皮马鞭,口吻随意,“想试试么?”
云枳心念微动,是有点想的,因为每次陪着coco、看它奔腾的样子,拂面的风都透着自由。
但她还是摆了摆手:“不了祁先生,我陪coco待一会就走。”
祁屹递马鞭的姿势未变,似乎看穿她一瞬间的犹豫。
“……”
云枳试探了下:“它脾气温顺吗?”
“温不温顺,试了才知道。”
祁屹盯着她,戏谑一笑:“怕什么?有我在,你还怕摔下来?”
……当然怕。
她挣扎了下,最终尝试的欲望战胜了畏惧。
“那麻烦祁先生帮我牵好绳子。”
说完,云枳没再犹豫,向前一步翻身上马。
等坐稳,她伸手要接祁屹手上的马鞭,但他半天未动。
“祁先生?”
话音刚落,马下的人倏然往后几步。
云枳还没反应过来,马鞍一沉,她的背后贴上一堵坚实的温热。
“坐稳。”
男人环着她,呼吸就悬在她耳畔,丝毫不给她缓和的时间,轻夹马腹,利索地驱马向前。
猝不及防,云枳往后一仰,更加跌进祁屹的怀里。
她大惊失色,但顾不上害怕摔下去,而是连忙逡巡着要看周围有没有人。
牵马绳陪她和上马前后并驾,有本质的区别。
这里不是她的公寓,是半山。
除了她和祁屹,这里还有他的家人,他的佣人,以及世俗眼光的审判。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如此光明正大,倒显得她一个人心里有鬼。
“头部摆正,肩膀放松,眼睛往前看。”
祁屹大掌包裹着她的手拉住缰绳,声线一本正经,似乎心无旁骛要做个好好老师。
“……我不骑了,放我下去。”云枳躲闪了下,声音闷闷的。
“害怕摔下去还不专心?”
祁屹口吻平淡,说完,他分开和她贴合的距离,手臂一挥,马鞭轻挞着落在空气里。
这是他和马儿的默契,不需要抽打在它身上,咻的一声响,它就得到指令,扬起蹄子加速。
云枳没忍住急促地发出一声惊呼。
这下她真的没功夫再去思考乱七八糟的事,光是在颠簸中稳住身体都变得异常艰难。
“慢点慢点!”
云枳死死攥着缰绳,好多次,她都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摔下去。
这种时候,身后的人又靠过来,但若即若离,摆明是故意。
“祁先生!”
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甚至无暇分神骂他一句。
“慢点!祁先生!”
呼啸的风里,头顶传来的嗓音如金石之声,铿锵里透着一丝顽劣的愉悦。
“我记得之前说话,你可以换个称呼叫我,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云枳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羊落虎口,顿时恨得牙痒痒。
可在马背上,她一个门外汉在他身上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放软态度哀求。
“祁先生想听我叫你什么?大哥?”
马的速度半点没缓,甚至又咻的响起皮鞭声。
云枳闭上眼,恐惧让她的脑子停转。
她只凭本能胡乱开口,声音都带上颤抖,“哥哥!……阿屹哥哥!”
包裹在她手背上的大掌兀然一紧。
马儿嘶鸣一声,登时放慢了速度。
云枳的心跳随着减弱的风声缓缓回落,整个人狼狈得就差匍匐着环抱住马身。
她看不见背后的人一瞬间忽然变浅的呼吸,只听他四平八稳的问话。
“你刚才,叫我什么?”
“风太大,没听清。”
云枳脸色发白,只有鼻头和眼尾挂着绯红,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因为羞赧。
“没听见就算了,赶紧放我下去。”
“你确定算了?”男人话音里的威胁感十足。
他伏下身体,作势又要扬鞭。
云枳连忙出声:“阿屹哥哥!”
祁屹笑了笑,但没出声,唇边的弧度也很浅。
马儿的速度彻底慢下来,风声也变得温柔。
再开口时,他甚至倒打一耙地反问:“我的名字很难叫出口么?”
云枳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的道貌岸然,在心里暗骂他一句不要脸。
她稳了稳呼吸,回:“祁先生身份尊贵,连名带姓叫你显得是我在僭越。”
祁屹似笑非笑道:“叫声名字就是僭越?那你之前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算骑在我头上?”
“……”
他口吻淡然,一锤定音:“名字取出来就是给人叫的。”
云枳默了默。
祁屹情绪冷下来,催促一声。
“祁……”可能是方才惊心动魄的阴影还没完全平复,云枳心跳如擂,简单的两个音节到了嘴边又转了个弯,“……先生。”
祁屹:“……”
“还能比刚才那句‘阿屹哥哥’难叫出口么?”
云枳抿抿唇:“这声‘阿屹哥哥’难道不好听?干嘛非要执着要我叫你的名字?”
问一句好不好听,是想让祁屹闭嘴。
不料,他承认得很干脆:“好听。”
云枳愣了下神的功夫,身后的人抵上她的肩,压低嗓音,不急不缓:
“但更适合留在床上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