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要紧事的话, 陪我吃个饭吧。”
祁屿站起身,“在船上光顾着喝酒,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现在饥肠辘辘的, 正好快要到晚饭点了, 你和我一起。”
云枳能看出来祁屿是想拖延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没拆穿,答应了。
出了咖啡厅,在等祁屿取车的间隙,她给Simon发消息让他今晚不要派Judy给她送餐。
出行高峰期,红色车尾灯连绵成一条长龙。
云枳在走走刹刹的路况和话题中, 间歇式地暗自酝酿是否要和祁屿坦白近期发生的种种, 但许久都未想好用哪一句作为开场白。
「你哥强吻了我」
「他让我心甘情愿, 虽然不明白究竟要心甘情愿些什么」
她低垂着眼皮,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明明所思所想都是原原本本发生的事实,但不断攀高的心率佐证她此刻并没有自己预想里的坦然。
不知过了多久, 迈凯伦车轮毂在海大附近一条商业街前的路口停转。
“到了。”
云枳看向驾驶位的人, “你不是要吃饭?”
祁屿望向她,“我刚才说了,今晚不想吃餐厅。”
“这样。”云枳开口前磕巴了下, “我忘了。”
祁屿扭回头,熄灭发动机。
车窗外彩灯斑斓, 他静了半晌, 眉眼看起来比以往多了点深邃, “从和我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走神。”
说完,祁屿率先下了车。
他的胃很挑剔, 并不太能吃得惯这种街摊上的东西,之所以到这里,是因为天气预报说今晚无雨也无雪,他们很久没有吹着晚风散过步了。
散步的时候很适合交心地对谈,也很有他理想中的恋爱感。
他很享受每一次和云枳肩并肩散步的时刻。
才十二月初,圣诞的氛围就很浓厚。
姜饼人造型的华夫饼,摊铺摆满的铁艺或者手工缝制的Sana Claus小饰品,以及广场正中、还没装点齐全的圣诞树。
云枳对节日的敏感性并不高,除了参加祁屿的局,她的娱乐生活几乎像一杯白开水。
祁屿很多次抱怨她,怎么大学之后有点往科学白痴演化的嫌疑,每当这种时候,她只能一笑带过。
她喜欢科研,是因为她喜欢独处时高强度思考的寂静——
这种寂静令人舒适,令人有牢牢的掌控感,让她在不确定的生活里找到一点「我是我生命的核心」的安定。
祁屿在摊铺看中了一条淡紫色巴洛克珍珠圣诞树项链。
也不算看中,毕竟只是四位数出头的手工饰品,价格低廉,买着好玩罢了。
“喏,给你的。”
云枳看了一眼,没接。
“要我帮你戴上吗?”
虽然这么问着,但祁屿的手已经先一步开始解扣子。
他把包装的首饰盒递给云枳,自顾自绕到她身后。
“你知道的,从失去岁岁开始,我就一直很想重新有个妹妹。”
云枳原地站定未动,算是默许他的行为。
祁屿将项链环绕上她的脖子,动作轻柔地取出她的头发。
他语气散漫地继续:“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和首饰,给她拍很多照片发ig做头像当壁纸,还有,在发现她偷偷恋爱后找上他的男朋友甩支票棒打鸳鸯。”
“……”
云枳:“原来你是个重度妹控。”
“这么多年了,你才发现吗?”
祁屿不否认,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笑,重新站到她面前时,他的嘴角正漫不经心地勾着。
他调整了下圣诞树装饰的位置,顺带帮她梳理了下头发。双手逐渐呈现出捧着云枳脸蛋的动作,祁屿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桃色的唇,眸底不知不觉染上浓墨般的黑雾。
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
从最开始只要她陪在自己身边就好,到后来患得患失,逐渐感到不满足,滋生出从未有过阴暗和占有欲。
云枳别过眼,“松手,我脖子僵了。”
祁屿应声照做,随着她的话音,眸中的雾气散去。
他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故意说:“你这样可不行,以后谈恋爱了怎么和别人打kiss。”
云枳心里咯噔一声,没说话。
祁屿瞬间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不自然,松开她,“你怎么回事,平时这种时候,你该骂我‘白痴’或者‘脑子抽风’了。”
“难不成,真被我说中,你最近有想恋爱的人选了?”
他垂着眼,勾唇笑,“那我是不是要提前准备好支票?”
“……没有。”
云枳的话音闷闷的,原先堵在嗓子眼的话现在更是难以说出口。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用玩笑的口吻揶揄道:“五百万?还是一千万?你能开出来这么大额的支票吗?”
可一瞬间,她清晰地看到祁屿眼里的温度冷下来。
他转过身,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话音仍然散漫,但话里透着半真半假的薄怒,“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不好意思,我可能不会给他开支票,而是选择暴打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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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话题就这么聊死了。
两人按部就班走完了接下来的行程,气氛不算坏,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们算谈笑风生。
到这个地步,上船前的冷战和上船后的意外都画上了休止符,他们该回归到原先正常的轨迹。
可平静下,他们避重就轻,各怀鬼胎,都深知确实有很多事情,的确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直到分别前,云枳都没调整好心情找到合适的时机和他坦白祁屹的事,哪怕一句“你哥最近一直在催我和你分手”都没讲出来。
他们从来就没在一起过,这话真的诡异又怪诞。
但这次会面结束,云枳就把短暂移出去的注意力收了回来。
她没有时间思考自己是不是在过去的某几个瞬间做了非最优的抉择,随着账户上的两百万的转出,落在她肩膀上的经济负担急遽加剧。
在科森的实习工资是固定的,除了祁家每个月固定给她的资助,剩下她的经济来源只有奖学金和实验室里的补贴。
人吃五谷,她虽然不缺钱生活,但本就不算富余的求学存款一下子归零。
但她求学的心很坚定,生活重心该在哪里,她很清楚。
先前有听季可然提过亲戚家里的孩子在找家教,时薪开得非常高,她几天前就要了联系方式,准备额外给自己加塞一份工作。
因为知道云枳是什么样的人,季可然一边极力推荐,一边又表示疑惑:“学姐,你这个行程安排,还有时间和你男朋友约会吗?”
“适当要学会享受生活,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Sasha这段时间在休假,看她早出晚归的也担忧地问:“一定要出国?”
她只知道出国求学对她学术深造有裨益,国内的科学带头人基本也都有留学经历,不清楚为什么云枳的执念这么深。
云枳点头。
被问起理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生活在福利院的时候,她会利用空余时间偷偷捡塑料瓶子。
她清楚地记得,送到废品回收站的那天,一大箩筐的塑料瓶子只卖了一块钱。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拄着木桩的商贩,第一次为一串串裹着糖衣的糖葫芦驻足。
起初的嘴馋早就演变成渴望,她看着糖葫芦,竟然觉得它们像发着光的星星。
小贩都认识她:“小姑娘,这次你爸爸妈妈有给你钱没?不买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那个年纪她还不懂自尊是什么,但她毫不犹豫交出了辛辛苦苦攒三四个月瓶子换来的一块钱,买下了一颗星星。
那串糖葫芦甜不甜?
云枳不记得了,大概是甜的,但吃到嘴里的时候,她心里一定有一个瞬间觉得,似乎也不过如此。
出国念书这件事,也如出一辙。
这是她二十多岁人生难得的欲望和坚持,也是她抓住的唯一一束发着光的“自由”。
不问对错,是否值得,但直到无能为力前,她目标明确,一心向上,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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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备注着“zzz”本该在她联系人列表里沉底的某个人时刻在提醒、扰乱云枳的这份平静。
看着他机械的、除了打扰毫无意义的问候,云枳恨不得直接将他拖黑或者删除。
转眼两天就过去,周二晚,比祁屹的例行信息先来一步的是祁之峤的电话。
“小枳,周六我和唐先生订婚宴,你记得空出时间帮我撑场,带上Sasha提前一起回来半山,先做个造型。”
听筒里,祁之峤的嗓音镇定中透着点不自然。
云枳好笑,戳穿她:“之前谁说觉得太快,感觉自己是渣女来着。”
祁之峤握着手机对着空气一阵张牙舞爪:“你好烦。”
又叮嘱她:“这次连清樾姐都会来,虽然大部分原因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但你要是用忙碌推脱不肯过来或者放我鸽子,我真的真的会很伤心。”
云枳顿了下,随即给她吃定心丸,“放心,我放你鸽子也看场合的。”
挂断电话,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呆。
直到公寓门禁响起来,她才缓缓回过神。
Sasha不在,她正疑惑这个点谁会找上来,接通可视电话先是看见公寓管家。
“您好,家里有人吗?有位祁先生找。”
云枳愣了下,祁屿白天给她发了信息,没说什么事,只说自己临时要去一趟香港。
所以,这会出现在他家门口的能是哪位”祁先生”。
她神情冷下来,礼貌道:“我不认识,麻烦您把他赶走。”
“……”
管家脸上的表情很是为难的样子,看着身边衣着矜贵气度不凡的男人,出于对公寓安全考虑他要筛查外来人员,但感情上他莫名有些心里打鼓。
下一秒,云枳手机震了下。
zzz:「我能听见」
所以呢,算他听力好,算他耳朵还没聋。
云枳当然知道他能听见,她就是故意这么说要他知难而退。
但她忘记了,这个人的词典里压根可能没有这个词。
云枳面无表情地对着可视镜头,轻飘飘地开口道:“不好意思,我记错了,麻烦您放他上来吧。”
没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云枳呼了口气,先是只开了一个缝,探出头。
“这么晚了,祁先生有事?”
祁屹刚从飞机上下来,风尘仆仆选了一趟最早的航班,只有商务舱有余票。
他忍受了一路小孩子的哭声,绝对不是为了看见她这么一副故作疏离的模样。
“我以为你的手机只能收信息,发不了信息。”祁屹原地站定,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云枳目光不经意地和他对上,一秒又错开。
她面色不改道地胡说八道:“祁先生给我发信息了吗?现在的手机可智能了,您不常用手机可能不知道,如果判定是骚扰信息可能就直接拦截了。”
“……”
祁屹缓缓开口:“云枳,我只比你大七岁。”
云枳垂眼,恭敬极了:“是的,我一直有好好把祁先生您当长辈。”
祁屹不怒反笑,是为她这样严防死守的模样感到好笑。
他知道她不会那么轻易松口,但是没想到反抗的时候是用这种浑身是刺的方式。
“我刚结束一趟跨国差旅,现在很累,你确定要我这么一直站着和你说话么?”
云枳沉默了很久。
这扇门,开与不开,似乎只是个很微末的选择。
祁屹纹丝不动盯着她。
房间里灯光很暗,她背朝阳台,身后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可微弱的光线下,她整个人散发着波光粼粼的美感。
很柔软,但又似乎暗暗透着股狠。
半晌,她心一紧,抬起头。
拉开门,放他进来。
“祁先生想要温柔乡,该去找章小姐才对。”
人的本质都会带着物化别人的欲望,更何况是祁屹这样站在金字塔最顶尖上的人。
有未婚妻又如何,心血来潮看中了谁,就和看中了一件拍品、一块地皮一样不值一提。
祁屹现在出现在这里,云枳不会向他问一句为什么,她只想在对现状的分析里告诉自己该怎么做。
说出这句话,代表她此时此刻已经做出抉择。
祁屹脚步顿了下,随即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你很介意她的存在?”
云枳没说话。
他嗤一声,在茶几上放下餐盒,坐上沙发刚要扯松领带。
一阵香风袭面,上一秒还冷言相对的人忽然坐上他的腿。
祁屹脸上的神情和身体的幅度一时僵住。
只见一身单薄睡衣的人双手攀住他的脖颈,自上而下盯着他,看向他的目光很平静。
他半抬着手,没有碰到她,不由得沉声问:“你又想耍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