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枳已经记不起来上次发自内心地想要流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还没搞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有流泪的冲动, 舌尖已经尝到了苦和咸。
可能也正是因为太久没这么失控过,泪水夺目后,竟然有决堤的架势。
祁屹夹着烟, 目光自上而下, 看向面前蹲下身体的人。
黑色风衣下, 她的身体像座坚固的小山丘,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它平静下正藏着地动山摇的崩塌。
身体失控地细密颤抖,她的哭音却很克制,只偶尔泄露一两声气声,他不知该形容为可怜还是可爱。
不知过了多久。
烟燃到尽头, 雪落了满肩, 断断续续的抽噎终于止住。
云枳深反复深呼吸几口, 站起身将头顶的衣服取下来。
“我哭好了, 谢谢您的外套。”
祁屹侧眸,接过外套, 看到上一秒还低落的人此刻情绪收放自如, 宛若一只垂首但冷静高傲的天鹅。
唯有她匆匆别过的脸暴露出她似乎也觉得刚才在他面前展露出脆弱是件丢脸的事。
云枳带着鼻音告别,“祁先生,雪天路滑, 您慢走。”
祁屹眸光微动,抬手一搪抵住她的肩膀。
“谁说我要走?”
云枳脚步一顿, 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
祁屹散漫一笑, 打出猎枪里的第一发子弹:“怎么, 陪你淋半天的雪,一杯热茶都不招待下么?”
冠冕堂皇,半点能让她拒绝的余地都没留。
不过是第二次登堂入室, 男人丝毫没有客随主便的姿态。
甫一进门,他换上之前穿过一次的男士拖鞋,目光锁定客厅矮柜上的医药箱,对身旁准备找茶叶茶具的人抬了抬下巴。
“去沙发上坐好。”
口吻游刃有余,像这间公寓的男主人。
云枳挂着泪痕的脸朝他望去。
祁屹取出棉签碘伏,眸光岑冷,“自己受伤了没发现?”
想拒绝,但在这道不容置喙的声线中,云枳放弃了抵抗。
等她坐上沙发,男人半蹲在她身前,沉声命令:“伸手。”
她抿抿唇,机械照做,视线空洞地移向窗外。
浓云覆月,薄雪飘洒而下,映亮半边天。
“在祁家这几年,存的两百万都要给出去。”
“两百万,就是全部了?”
云枳眼睫轻颤了下,重新望向面前的人。
他视线专注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先是用棉签清理她手背那道快干涸的血迹,动作算不上轻柔,但带来一阵阵微微的痒意。
揣摩不透他的心思,云枳只能如实开口道:“是的,两百万就是全部。”
说完,她连忙又解释:“这两百万是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在生活费和节日红包里节省下来的,每一笔都有明确的来源,祁先生可以随意调查,我没有昧一分不该出现在我账户里的钱。”
干涸成型的血迹清理完,逐渐露出底下的创口。
祁屹微微皱眉,不知是为这道伤还是为她的话。
“两百万而已,没人问你这个。”
他盯着细长极深的伤口看了眼,重新取出一支棉签沾上碘伏,捧起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靠近。
“学费呢?不是还要上学?”
云枳心脏一紧,还没来得及抵抗,先是呵气轻嘶了声。
“忍着。”男人动作未停,话音冷硬十足。
碰到伤口有痛感很正常,她并非是在娇气,而是觉得祁屹问出的话和让他为自己处理伤口这件事,实在都太过唐突。
贴好创可贴,祁屹将最后一支使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见她不说话,他漫不经心地起身,盯着她,打出枪里的第二发子弹:“如果没钱上学,我可以帮你。”
客厅只开了射灯,光线适中,不算昏暗也不算明亮。
也许是离得太近,云枳可以清晰地看见男人眸中居高临下的漆黑,里面倒映着即将被捕食的她,已然站上悬崖边,退无可退。
她问:“帮我,是有条件的对么?”
祁屹挑挑眉,“不算。”
说是条件太难听,只要她心甘情愿,这会是一点小小嘉奖。
她在沙发上端坐直身体,没看向他,安静了好一会才轻声开口:“祁先生,您想要找什么样的女人应该都很简单,为什么偏偏盯住我?”
故意把话问得很直白,不是云枳真的疑惑,而是他这样高傲的人,是绝不会允许被人触到逆鳞的,她的目的就是惹怒他。
反之,从他扬言要等她和祁屿断干净她就想明白,一副年轻又漂亮的躯体,会吸引到任何一个异性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哪怕这个异性曾毫不掩饰地表达过对她灵魂的憎恶。
与其说她美而自知,不如说,对她这样孑然无依的人,没有与美貌相匹配的头脑,锻炼出托住自己的能力,美貌既可以是筹码,也可能会带来灾祸。
拥有漂亮的脸蛋从来不代表就能坐拥一切,她深谙这一点。
可祁屹面色未变,原地站定单手抄袋,嗓音懒懒的:“不继续和我装傻了?”
云枳没作声,见他的反应在预料之外,心中滋生不安。
“是因为船上的事吗?”
她慢慢仰起脖颈,看向他的眼睛,“祁先生,我当时不省人事,发生的那些都不作数的。”
“作不作数,不是你说了算。”
从他决定登船开始,就代表他已经入局。
男人视线划过她,嗓音透着轻佻的狠厉,“你真的觉得随便招惹完我,我会轻易放过你?”
云枳眼睫颤了颤。
先前他说话总是举重若轻、高深难测,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真切地看见祁屹在她面前完全撕扯掉端庄的面具。
谁能想到,看着衣冠楚楚的人,实际耍起流氓很有一套。
她被逼无奈,情急中只能搬出祁屿:“阿屿是您的亲弟弟,您这么做,不担心被他发现?”
祁屹似乎看穿她走投无路,两条长腿沉稳地迈向盥洗池前。
对比云枳,他的神态看起来完全算得上松弛。
“洗手液用完了。”
“……”
云枳默了默,一声不响地走过去拉开池下柜拿出新的一瓶,摆在他面前。
镜子外,男人用掌心压出香波,慢条斯里地揉搓,水液在骨骼分明的指间发出滑腻的动静,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一派端庄斯文的模样。
镜子里,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余光有意无意盯向在他不远处站定的人,缓缓露出獠牙。
“在小屿发现我之前,你说她会不会发现自己的女朋友已经精神出轨。”
云枳怔愣了下,拧起眉头,似乎觉得荒谬,“我什么时候精神出轨?”
祁屹抬起水龙头,仔细冲洗完。
他转过身,一根一根擦净自己的手指,同时紧紧盯向她,“别装失忆。”
云枳眼皮一跳,抬起头。
否认的话还没说出口,男人径直牵起她一只手,往上带。
“不记得了吗,你对它做过什么。”
她触到那块高挺的喉骨,和视觉感官一样,它坚硬,圆润不失棱角,又和视觉感官不一样,它温热,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细密的震动引得她指腹发痒。
明明他的动作狎昵,气氛却莫名透着危险。
等反应过来,嗡的一声,云枳的耳膜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水。
她飞快想要收回手,但被一只大掌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云枳嗓音艰涩:“我说了,那是因为药。”
祁屹纹丝不动,“药性会放大你的欲望,不会改变你的意志。”
她咬牙挣扎,“祁先生,我从来没有对您有过僭越之心。”
话音刚落,忽然玄关外传来一阵动静。
隐隐约约能听见一男一女在交谈,紧接着是门锁窸窣的开关声。
这个点能回来的人只会是Sasha,看来她还带了男人。
云枳一慌,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反手将面前的人往后一推。
隔着浴室的一扇油砂玻璃门,外面传来大门打开又关阖的响动。
“宝贝,你确定你的室友不在么?”
“不在,脱裤子,初雪炮,不要浪费时间。”
……
云枳推着男人抵在浴室的瓷砖墙面,静音花两秒反应到外面发生的状况。
她硬着头皮抬起眼,只见祁屹好整以暇正望着她。
“你——”
云枳条件反射地捂住他的嘴,眼神央求了下,“小声点。”
温热的掌心贴在祁屹的双唇上,洁净清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没等多感受片刻,她已经放下手。
一门之隔,外面天雷勾地火,战况火热。
云枳面上微窘,轻声道:“抱歉,委屈祁先生在这里待一会。”
祁屹注意力全在面前的人身上,空间狭小,他直直看向她无处躲藏的眼,“不是对我没有僭越之心。”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躲?”
云枳圆睁着的眼里局促一闪而过,她刚想要后退,一只大掌箍上她的侧腰,气息滚烫,迫使她半折着更加抵过去。
“告诉我,我现在就要听你的回答。”
云枳心里一紧,不知道是害怕两人的声音被外面的人发现,还是害怕回答他的问题。
她胡乱着开口道:“换做是谁,这种情况都会选择躲起来,因为很尴尬。”
“你自己觉得你的说法站得住脚么?”
祁屹看着她,若有似无地哼笑一声,“云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心跳很快。”
话落,男人顿了很短暂的一瞬。
在云枳僵硬的呼吸中,他捧起她半边脸,含上她微张的唇。
砰——
第三枚子弹上膛,他化身傲慢的猎人。
不需要用天赋去看,枪响的那一刻起,眸中的野心和势在必得仿佛在宣告,他狩猎的子弹一定正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