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枳动作一僵。
窗外, 男人眉目深沉,不怒自威,气氛一时紧绷。
司机都被压得心头微颤, 好半天才扭过头看向后排, 举起手机要拨电话:“小姑娘, 这人你认不认识,你是被威胁了吗?我可以帮你报警……”
祁屹面色从容,视线始终落向她,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云枳连忙阻止,拘谨道:“他是……我哥,来接我回家的, 抱歉师傅, 给您添麻烦了。”
硬着头皮编完, 在司机略显怀疑但忌惮的眼神里, 云枳火速下了车。
祁屹单手插兜,好整以暇地先开口:“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认了你这个妹妹。”
云枳怀里抱着包, 上前几步:“祁先生。”
“不叫哥了?”
本来就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云枳解释:“那种情况叫您‘祁先生’太生疏,我怕司机会误会我们的关系。”
“误会?”
祁屹漫不经心地望着她,“误会我们什么关系?”
这人一袭黑风衣二话不说让她下车, 不知道还以为是黑手党领袖洗劫乖乖少女,司机差点都要报警的程度, 摆明了在明知故问。
云枳哽了下, 没吭声。
仿佛看穿她没胆量接招, 祁屹点了支烟,偏头不再看她。
指间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轮廓, 远远看着,那神情淡漠得像个难以接近的谪仙。
他来得太突然,还是冲着她来的,就在云枳大脑高速运转怎么不失分寸引出她的第一句开场白时,祁屹冷不防开口道:“叫‘先生’生疏,那我允许你换个称呼。”
云枳脸上划过一抹怔愣,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男人眸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没深入这个话题。
他揿灭剩下半根烟,转身按了下车钥匙。
“走吧。”
云枳滞了滞,随即追向他的风衣衣摆,“要去哪?”
前面的人步履未停,“不是你说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么?”
“我那是只是随口——”
“上车。”口吻不容分说地打断她。
祁屹拉开副驾驶的门,见她一动未动,勾唇笑了下,但眼底像一汪平静的水,“怎么,也不是第一次坐我的车了,现在不敢了么?”
云枳眉目一闪而逝的心虚,艰难挤出笑,足够困惑又坦荡的样子,“怎么会?”
电台是关的,车厢很安静,明明身旁只坐着一个人,但云枳却有种群狼环伺的感觉。
她不自觉紧了紧怀里的包,倏然,头顶一道黑影压下来。
咔哒一声,安全带落扣。
云枳身体崩得很紧,但还是有一道温热的气息擦过,着实烫了下她的耳垂,令她恍惚了下。
“抖什么?”
耳畔落下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低醇、富有质感,却让云枳心跳陡然重了一拍。
“没有。”
但她面上目不斜视,丝毫不逾越的样子,“谢谢祁先生。”
祁屹嗤了下,收回视线发动车子。
没多久,中控屏显示有电话进来,男人单手扶着方向盘挂上蓝牙耳机。
对面应该是在向他汇报公事,他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时不时作几句批示,严谨中透着松弛。
看他风衣下的深色西装和鼻梁上的镜框,大概能猜出来他是从上一场公务里奔赴出来不久。
中控台前,榫卯结构的小叶紫檀琴料单格置物架上正摆着块寿山石制的摆件,山体拟形的一端立着只安静啄羽的黄雀,云枳盯着它出了回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香片在风暖里烘出雪松香,座椅加热温度适宜,该是令人放松的环境,但她整个人不可自遏地透着防备感。
不知道对面又说了什么,一阵沉默后,祁屹出声道:
“今晚的机票改签到明天早晨。”
说完,他切断通话。
在他视线撇过来之前,云枳赶忙闭眼假寐。
男人唇角噙着恶劣和一丝半真半假的笑,“现在在我车上和我独处,你也敢睡着么?”
云枳心脏一沉,识破他语气里的玩味,但身体不自觉地更加警惕地拘着。
“睫毛抖得可以扇风,别装了,很拙劣。”
没法继续装聋作哑,云枳缓缓睁开眼。
看窗外的街景,距离她的公寓已经没有太多路程了,再忍忍。
“小屿这几天有联系你吗?”
是有联系的。
无非就是抱歉的话,说自己情绪上头,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后果。
云枳有点逃避和祁屿沟通,对面见消息石沉大海,逐渐频率减小下来,最后一条停在他表示,等世谱号返航,就按她之前说的,他愿意好好和她谈谈。
但她想也没想地开口:“还没有。”
这谎话说得已经够明显了,甚至有点睁眼说瞎话的意思,但祁屹不疾不徐打一把方向盘,嘴角弧度不减,犀利的眸光已然穿透她。
“是没有联系,还是没有把分手这件事说明白。”
云枳面色微变,顿了下,“都没有。”
窗外的天色正泛着日落后的微蓝调,葳蕤的灯光错落散在她的面容之上,映出她眸底的冷淡。
在身旁的人再开口前,云枳动了动唇,“祁先生,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的照顾,我太累了,麻烦您把我放在前面的路口就好。”
口口声声说着感谢,实际满身反骨。
这种阳奉阴违的模样她可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祁屹没再说什么,他今晚似乎完全具备一个猎人该有的耐心。
没多久,迈巴赫缓缓降速,按照云枳的要求稳稳停在了距离公寓还有几百米里程的路口,好像他屈尊降贵专程过来这一趟,真的只是为了做一位好好司机。
-
云枳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公寓走。
她没精力思考祁屹为何这么轻易放过了她,因为下车的一瞬间,她发觉自己两条腿都在打软。
她掏出手机要给Sasha发信息,这几天一直辗转实验室和图书馆,睡觉都是在临时的单人宿舍里凑合,还没来得及告诉Sasha自己已经从世谱号下船。
消息还没编辑完,灌木丛后面忽然闪出一道身影。
“囡囡……”
在女人略显无措和心虚的话音里,云枳打字的手指僵持地停下。
她抬起头,先是愕然地看了眼面前的人,随即目光一寸一寸凝结下来。
“我记得我说过,只要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我会把你弃女求荣的事在你的新家庭抖落干净,说到做到。”
“怎么,是觉得发了张不知真假的诊断书给我,我就会心软么?”
邱淑英颤抖着向前几步:“囡囡,妈妈不是故意违背你的意愿,可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过来找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有义务接你的电话?”云枳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她五指收紧,仰头深深呼入一口空气,“我让你别来见我,是叫你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你不仅知道我的学校,就连我的住址也都调查到找过来,你现在的行为,是在严重打扰我。”
说着,她垂眼笑笑,脸上写着自嘲,“看着我这么被动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像是愧疚,又像是被她的绝情中伤到,邱淑英脸庞划过两行无助的清泪。
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囡囡,你看看妈妈。”
云枳下意识抬眸。
只见面前妆容精致打扮得体的贵妇脱下她卷边礼帽,紧接着,那头如海藻般的黑发缓缓垂坠而下。
虚幻的精致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溃烂的贫瘠。
云枳蓦地被绊住脚步。
“诊断书是真的,囡囡,我没有骗你,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治疗了四个月。”
邱淑英的声音变得急促,“化疗放疗,伴随失眠、脱发、皮肤发黑溃烂以及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我度日如年,很多次都想一死了之!”
“囡囡,妈妈真的没有骗你!”似乎是抓住了云枳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恸,邱淑英向前几步,握起她的手,径直往她的肩膀的位置带。
有几滴泪落在云枳的手背,温热,滚烫。
她下意识抵触这种接触,刚挣扎两下,忽然没了动作。
“你感受到了吗囡囡,这些都是留在我皮肤上的针眼和疤痕,你知道妈妈以前最爱美了对不对。”
虽然不愿意回想,但云枳至少是知道邱淑英是有多爱惜自己的一头秀发的。
筒子楼里每过一阵都会时兴不同的发色发型,但邱淑英从来不会允许那些廉价的染膏和烫发剂沾染上自己的头发,寒冬腊月,她也会坚持把晒干的茶枯饼放在锅里加水烧开,为葆她一头黑发顺亮、不长白发。
她想象不到邱淑英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剃光的头发。
在一声声泣血的哀求中,邱淑英掷地有声:“我之所以现在还在坚持治疗,其实全都是为了你!”
云枳目光呆滞了下,但很快,她回过神,哑着嗓子甩开她的手:“说什么为了我?不要试图用我对你的同情绑架我。”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心底涌出的那份脆弱的情绪。
是真的又如何,就算换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泪如雨下地和她诉说这一切,她也会动摇,云枳如此告诉自己。
邱淑英重新拉住她的手,“囡囡,妈妈真的没骗你,我的现任丈夫是何老爷子的长子,他现在遇到了一点危机,你现在不是祁家的养女吗?我听说祁家的小少爷对你死心塌地,你既然能搞定祁家人,也一定能让他们漏漏指缝,这个时候只要你愿意帮妈妈一把,等度过这次危机,我就真正能在何家站稳脚跟!”
话音落下,这一方空间完全静下来。
云枳不可置信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眸中似乎写满了可笑和震惊。
十几年都站不稳的脚跟,难道朝夕间就能翻天覆地?面前这个人几乎是在偏执、疯魔地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甚至还要拉上她。
“这就是你所谓的补偿?我真没想到,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想着利用我。”
她的呼吸、战栗,交织着流淌在空气中,咧唇笑了笑,但比哭还要难看,“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但你真的高看我,我对祁家而言,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邱淑英心里一慌,连忙解释道:“妈妈知道在别人家里讨生活有多不容易,但只要我争取到属于我的那一份,未来全部都是你的!你的人生还长,未来你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她最后放下一记重锤:“就看在妈妈背负着流言蜚语生下你,囡囡,你就帮一次妈妈好不好?”
“我求你别再逼我了!”
伴随一道歇斯底里的嗓音,云枳将怀里的包往地上重重一砸。
包侧的玻璃水杯顷刻间四分五裂碎了一地,有一片弹起割伤她的手,汩汩鲜血顺着指尖下流。
但她浑然未觉,冷眼看向面前的人,“再不容易,我已经这么过了十几年!你从前去哪里了?!我和我就在同一个城市,这些年你哪怕来看我一次。”
邱淑英颤巍巍地看着她,像是被她吓到,面色仓皇,无言以对。
呼啸的风卷着灌木的桠杈,灯光朦胧黯淡,隐没了云枳细微颤抖的身躯。
良久,她别过脸,一滴泪未流,但此刻呼吸仿佛都写满了疲惫,“如果你觉得生下我,是我欠你的,那好,我还给你。”
“我全身上下仅有两百万积蓄,是为念书攒下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转给你,你好好治病,别再来找我。”
“你想要的东西我不感兴趣,也没法帮你,我想要的,你也没法再给我,从此我们一别两清,你走吧。”
邱淑英向前伸了伸手,像要失去什么似的、恐慌般地想要她的衣角。
可最后攥紧手心的,只有一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融的雪。
没人能想到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竟这样早。
雪花很小,落得很静,以一种倔强但温柔的姿态拉开冷冬的序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口重新陷入寂寥。
远处一辆车不知道停泊了多久,车灯闪了几下,又无声缓缓熄灭。
云枳捡起地上的包,掸了掸包上残留的玻璃渣,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微微侧眸看清来人,但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
抬了抬头,她看了眼飘雪和霓虹环绕的天空楼宇,吸了吸鼻子,嗓音很轻地发问:“祁先生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对么?”
祁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面前的人。
她这句话其实问得算心不在焉,可连天气似乎都青睐她,她的身后,路面被覆上一层白霜,薄薄初雪落在她的发顶,贪心地要多停留片刻,点缀有她存在的一场皑皑梦境。
见他不语,云枳自顾自继续:“祁先生应该听见了吧,我们这样的人,不及您壁立千仞,我们的苦难对您来说可能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她这个人虽然贪心了点,但没有坏到能对祁家产生威胁,您高抬贵手,以后不要再盯着她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有商有量的语气,只是落在祁屹耳朵里,却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过了很久,他沉沉道:“放过她,可以。”
男人言简意赅,但每个字似乎都藏着不容分说的深意。
只是云枳此刻已经无法清明地去辨、去猜他的想法了。
她脱力地笑了下,避重就轻道:“谢谢您祁先生。”
“除了谢谢,你还会说什么?”
云枳依旧用力地笑,仿佛还有心情和他打游击:“您慢走祁先生。”
祁屹深深看她一眼,脸上那点微末的温和比指缝里的沙子溜得还快。
“有没有人教过你,不想笑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因为会很难看,尤其是在想哭的时候——”
沉冷的话音落下,云枳眼前一黑。
熟悉的木质香笼在她头顶,不知道拥有什么魔力,几乎让她在一瞬间鼻尖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