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道两边的山体被亭亭如盖的老树覆满, 一眼望不见底,石板台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湿润,极易打滑。
下山路不好走, 前进的速度因此很缓慢。
早些年祁屹提出过要修葺, 蒋知潼不答应, 说风水大师特意选址在高处,也算让在生之人尽一片心诚。
祁屹在英国念了七八年的书,他没有宗教信仰,更不信风水,但为了照顾母亲的心情,这几年妹妹的冥诞辰他没缺席过。
一级一青砖, 走完几百阶, 祁屹外套的衣角很难不被沾湿。
蒋知潼先下的山, 她没上车, 旁边有保镖替她撑伞。
她这会情绪已经平静,见长子姗姗而至, 她从Simon手里接过防尘袋罩好的黑色大衣。
“站住。”蒋知潼喝一声, “你过来。”
祁屹在库里南前停下脚步,从容调转方向。
“我可是听章夫人说了,你回国这么久只和清樾见了一次面。”蒋知潼语气故意冷肃, “我怎么和你说的,还是你觉得我住得远就管不到你。”
“集团事务忙。”面对母亲的兴师问罪, 祁屹脸上的表情很淡。
他接过大衣, 没给自己换, 反而披在了蒋知潼身上。
自己这位长子多会敷衍人,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
“工作是永远忙不完的,但你的生活不能只有工作。”
蒋知潼拢了拢外套, 用手帕掸他身上的雨水,叹一口气,“我问过Simon,最近集团没有太要紧的事务,你给清樾打电话,约她见面。”
不怪她专断,若是换在几年前,她可能会选择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祁家并没有非联姻不可的观念,只是豪门婚姻的复杂程度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继承人的婚姻直接影响集团股市,更是充满各种严苛的要求。
能站在长子身边的人,论家世,要清白、站队正确没有犯过政治错误;论个人,她要有长媳的魄力,能顶得住外界舆论和集团内部的重重压力。
这些年她沉浸在丧女的痛苦中,偏爱都给了小儿子,对长子的关注很匮乏。毕竟是要携手一生的人,她私心还是希望他的另一半能合适、舒心,于是这些年也很少过问他的恋情私生活,给他充分自由选择的空间。
可这些年,别说能带回家给他们介绍的,哪怕是短择、捕风捉影的女人都不在他身边见到半个,很难不让做母亲的担心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取向方面出了问题。
章清樾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家世人品都经得起考验,两人自小相识又曾是校友,她自作主张张罗了这门姻缘,长子并未对和她接触这件事表现过抗拒,着实让她松一口气。
结果这段时间看下来,他的态度实在不温不火。
就比如现在,要他打电话约别人见面,他也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要是真不合心意,不要耽误人家。”蒋知潼咬咬牙,像难以启齿,“清樾是好孩子,你要是敢骗婚,别说章家,我也饶不了你。”
祁屹顿了下,反应过来她的弦外之音,诧然道:“你想到哪去了?”
蒋知潼语气放温和,“别怪妈妈想多,你今年已经28,爸爸在你这个年纪,你和Joanne都已经可以出门打酱油。”
说完又轻瞥他一眼,眼神很微妙,“现在科学技术很发达,真有什么困难,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祁屹:“……”
祁屿这会也下了山,郁闷了一上午的表情在听见两人的对话后变得幸灾乐祸。
他上前几步搂住蒋知潼,有点落井下石的意思,“是啊哥,蒋女士说的也是我想说的,你天天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是么?”
祁屹从Simon手里接过烟盒,面无表情睇他一眼,“说说看,我是怎么操心你的。”
祁屿一瞬间站直身体噤了声。
他哥在挖坑给他跳,他怎么会意识不到。
果不其然,蒋知潼警觉地扭头看小儿子,“你怎么了?最近又犯错误了吗?”
祁屿立马揽着她和祁屹分开,边往不远处埃尔法保姆车的方向走边正义凛然地解释自己最近是如何如何的安分。
祁屹八风不动,慢悠悠取出支火柴。
用得趁手的那枚火机不在,点烟用的是车上备用的火柴。
老式火柴大概是雨天受了潮,柴头划动好几下才迸出火焰。
祁屿好半天才把人送上车,等回来,大喇喇地往祁屹身边一站,神色埋怨:“哥,你过分了吧。”
“我和小枳的事真要被蒋女士知道了,对我来说不痛不痒,但小枳肯定会受影响。”
祁屹握着手机,聊天界面安安静静的,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他罕见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半晌才分点注意力给他,“原来你的大脑不是纯摆设。”
祁屿噎了噎,垂头丧气,“我搞不懂,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对她都这个态度。还有大哥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些话,我想不明白,除非祁家破产,无论未来我和谁在一起,对方什么家世背景,不都迟早要成为既得利益者吗?”
他踩着路崖蹲下身,又似乎很不甘心,“那凭什么她就不行?就因为她是孤儿是福利院出身?”
“别开玩笑了。”
男人垂目咬着烟,许久才冷声道:“我原以为这些道理你不懂。”
祁屿抚了抚后脖颈,“我又不是傻子。”
“既然道理你明白,为什么你们迟迟不敢和蒋女士坦白?”祁屹身松弛站着,声线漫不经心,说出口的话却字字珠玑,“你口口声声说别人对她作何态度,这些真的重要么?你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到底把她摆在什么位置。”
“否则,就像你说的,一旦你们的事被摆上台面,受影响的人只有她。”
祁屿先是愣了好一会,等琢磨出什么,忽然站起身。
“哥,你什么意思?”
他顿顿,问:“你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祁屹哂一声,摩挲着腕表,“你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
“不是么?”祁屿眯眼看向他,“你之前对她,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说过,你们并不合适,不会走到最后。”
祁屹单手抄袋,轻描淡写撂下了结论,“你太嫩,降不住她。”
冷峻巍峨的远山之上细雨浓雾,密不透风地笼罩着这片荒郊。
男人眸底的幽邃深沉让人无法看透,“与其造成最坏的结果,不如体面结束,对你对她,都只有好处。”
“抓紧分手吧。”
他掐了烟,言简意赅地止住了这个话题,问:“走么?”
祁屿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哥你走吧,我已经让人给我送了车,估计一会就到。”
“游轮派对是吧。”祁屹默了下,“你不先回半山?”
“不回了。”
祁屿烦躁地搓了把脸,像在对谁负气,所以此刻被戳穿也显得理直气壮的,“哥你既然已经知道,那我就不瞒了,养在明顿的世谱号我开出去玩几天。”
世谱号是明顿旗下重磅打造的巨型游轮,荷载一千人,船上设施极尽奢靡,但不做盈利性质,只有明顿承办重要庆典宴会才会出动。
知道他哥不是和他一样会把时间荒废在玩乐上的人,他索性连邀请的想法都没有。
祁屹脚步微顿,斜倪他一眼,“不是要带她一起?”
他没指名道姓说这个“她”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她要是不想来,我总勉强也没意思。”
说着,祁屿冷哼一声,“大科学家,她的时间太宝贵,我这种不务正业的人可耽误不起。”
祁屹失笑了声,毫不留情,“原来你也知道。”
“……”
“分手的流程很快,拿出手机动动手指就可以。”
祁屹不经意般提醒了句,说完没多停留,越过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注意安全,别太过火。”
他不是扫兴的哥哥,只要不出格,他对弟弟妹妹几乎是有求必应。
黑色库里南缓缓起步,这辆车是祁秉谦送给祁屹的成年礼物,大部分时间摆在半山地库,一般很少开。
Simon坐驾驶位,朝后视镜看一眼。
他问:“先生,夫人叮嘱我为您安排约会,我现在需要联系章小姐吗?”
虽然是蒋知潼的命令,但他到底是祁屹的人,要看祁屹的脸色做事。
后排静了足足半分钟。
“联系吧。”
“那我是先回半山还是先联系……”
祁屹脸色沉静,一手抵住额头,罕见地会在思考这种小事上而耽误时间。
良久,他冷不丁开口,语气莫名有些不善,“不是还要换车?”
Simon连忙应两声,察言观色把导航位置调到半山,便没再多话。
库里南刚打方向盘进入内部路段,就见路边乔木旁撑着把花伞的倩影。
这个天气会申请来这条滨海路线观光的人很少,所以祁屹几乎是第一眼看见她。
在做出决定和权衡前,他已经摇下车窗。
“去哪?”
云枳回过神。
看见车里的人,想了想,她如实答:“去明顿。”
祁屹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她,明知故问:“小屿怎么不来接你?”
云枳抿抿唇,“我自己也可以。”
实际她给祁屿发了信息,但对面显然是已读不回,看样子是要和她冷战。
虽然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但云枳没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她不想和他闹矛盾,他们欠缺一场理智且认真的谈话,这么多年她也算把小少爷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这种时候主动低个头就行,生日派对是一定要去的,不去只会让事情往难收场的方向发展。
祁屿不来接她,她就主动过去。
但这里不好打车,云枳看向车里的人。
雨天,即便还是白昼,视线也迷茫混沌。
两人隔着静谧对视,谁都没说话,像在无声进行一场拉锯。
终于,祁屹两抹浓黑紧蹙,不耐地先一步开口: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