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越界 “帮我。”

煤油火机表面没有细致繁复的花纹, 通体呈现冰冷的金属光泽感,云枳握进手心时,机身还残留有余温。

等点完烟, 她很果断地把它丢进了口袋。

手机没多久就弹出一条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 云枳点开头像图片放大。

翠绿蜿蜒的草坪, 蔚蓝无际的海水天空,中间错落的白崖像条分割画面的对角线,除此之外,还有角落里的一座红白灯塔。

她在《国家地理》看过这个地方——「世界尽头」UK比奇角,这张图是比奇角到Belle ou起伏最大的一段,沿着悬崖步道, 可以眺望英吉利海峡。

画面里没有祁屹本人出镜, 但能看出是亲临后随手一拍的质感。

云枳隐约记得, 这里是世界四大自杀圣地之一。

也许是尼古丁麻痹感官, 她忽然产生了点好奇,祁屹这样的人, 在面对这样的风景时, 也会有类似这种松懈和怯懦的情绪产生吗?

但只一瞬她就摒弃了这个好奇。

她不是持手枪与风车搏斗的堂吉诃德,抗争浮萍草芥的命运住进祁家,就是她二十几年全部的“鲁莽”。

她讨厌任何飘忽不定的东西, 更讨厌生活里大部分超出她预料中的“意外”。

祁屹这种人心思难测,天生就自带强大的存在感, 从他回国后到现在, 几乎以一种“破坏者”的身份逐渐闯进她的生活, 扰乱她原本可以平静的节奏。

他就是最叫她不安的意外。

这么想着,退出放大的图片后,云枳指尖轻点在他的备注栏打了三个Z, 顺便把新弹出的对话框从聊天页面删除,一套操作利索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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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枳在研发一部的实习期只有一年,她是技术员,负责基础检测实验,并不参与新药的核心研发决策,她要申Yale的直博,科森的实习经验对她提升bg也算有帮助。

但她的侧重点依旧在章逢给她的课题上,当务之急是多实验多发paper,科森这边实习时间在合同上的考量标准是每周两次弹性打卡,她只要完成最低指标就好。

周一报到后,隔天云枳也按时到岗,连着两天先把这一周的kpi结束。

科森是845工作制,打卡下班后从科技园拦计程车往滨海大道的方向一路穿行,最后驶入内部道路Angelo Cusode到半山第一座警卫岗亭下车,时间刚好是下午五点。

昼短夜长的天,晚霞早已落下。

祁屿十几分钟前就开着他那辆迈凯伦下山停在路边,一身cleanfi黑白灰叠穿,懒懒地抱臂倚靠在车门前等待,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

他掏出盒万宝路,提前拉开驾驶位的车门推她进去,语气悠长地呛道:“你真是不到最后一刻都舍不得回来。”

看样子他是要抽烟,云枳坐上驾驶位,默认做临时司机。

她的车技很青涩,拿到驾照之后都是祁屿在赶鸭子上架,但他这种会拿命开车的人显然也不会把她的这份青涩太当回事。

祁屿夹着烟撑在车门上,故弄玄虚,“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云枳毫不犹豫。

他笑:“Sasha未来一个月都很忙,游轮派对她没法参加,你没造型师了。”

并不算什么坏消息。

云枳微微颔首,“好消息呢?”

祁屿伸手捏她脸颊,“老头子提前结束我的停卡期,你这几天的衣服都在前备箱。”

也不算什么好消息。

这人从前消费起来总没节制,给自己买到爽还不够,每次都会给她捎带一堆,尤其在大学之后,见她几套实验袍回来换,恨不得要把她衣帽间塞满当季新款,对打扮她这件事乐此不疲。

那些衣服她搬出去一件也没带走,大部分几乎原封不动地摆在半山。

“我也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云枳偏过脸,躲开他的手,“不过很遗憾,我这两个消息都是坏消息。”

祁屿动作停了下,示意她继续。

“第一个坏消息,这次答应参加你的生日派对,我把这学期最后一点可支配的课余时间都用完了,之后如果你还有类似的场合需要我出席,我会一律全部回绝。”

“okey,这个我理解,第二个坏消息呢?”

她整理一下措辞,“你先斩后奏用你哥的名义申请航线的事,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祁屿愣了下,看向她,“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云枳耸耸肩,“上次你给我打电话,你哥就在我旁边。”

掐掉主观部分,她把在科森和祁屹碰面的事简单交代了下。

“可我哥没找我说这件事啊。”

祁屿一时也摸不准祁屹的想法,苦着脸呵出一口白气,“算了,大哥不主动找我我就当不知道这回事,有什么等结束了再说,阿水他们撺掇这件事好久了,邀请函发了三百张,我现在算骑虎难下。”

情况传达到,其余的就和她没关系。

云枳没再说什么,等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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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回半山,她房间里的陈设几乎和离开时没有变化。

暗纹羊绒地毯纤尘不染,保洁工作应该一日不曾落下,此刻上面正安静摆放一双奶咖色穆勒半拖。

没等她换上拖鞋,祁屿带着严伯和一帮佣人拎着大包小包径直上了西厅三楼。

对上云枳的目光,祁屿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愣着干嘛,过来试衣服。”

说着驾轻就熟地往她开放式衣帽间的方向走,不忘让停在门廊前待命的人把东西放下归置好。

云枳扫了一眼,拧起细眉,“这么多,全部要试吗?”

“先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这里也有我的衣服,不全是给你的。”

他弯着腰,似乎寻找什么无果,朝着身后问道:“严伯,我的那套正装有没有拿过来,我怎么没找到。”

严伯目光逡巡了下,探手示意其中一个包装袋,又吩咐身后端着领带盒的佣人上前一步。

他贴心提醒,“新衣礼盒里的西装你还没试穿过,是双排扣,不知你是否能穿习惯,记得搭配领带。”

祁屿脱掉外套,灰色连帽卫衣下身形削直挺拔。

他皮笑肉不笑,“严伯,你是岁数越大越啰嗦。”

严伯无辜地抿抿唇。

小少爷有自己的一套审美,衣帽间里除了各家高奢的经典款,剩下的就是花花绿绿的小众潮牌。

他不爱并且很少穿正装,是嫌太束缚,死板中还透着股铜臭味。

不过明天的场合特殊,提醒是义务。

“让小枳选一条。”祁屿拆开包装,口吻很随意。

云枳也知道他穿正装的场合是什么。

意大利量体大师每年不辞万里做客海城为他1v1画版制衣,定制周期长达半年以上,但最后的作品能见天日的机会只在他生日这天——也是祁岁冥诞这天。

她没作声,从分格里抽出一条暗灰色的领带递过去。

肃穆又不失矜贵,大概很衬他。

祁屿伸手接过,不紧不慢地反手脱卫衣,恤被卷起一角,露出里面肌理清晰的一截腰腹,壁垒分明的鲨鱼肌之上布着淡色青筋。

严伯转过身,安静带着一众人离开。

小少爷这会已经脱到光裸上身,整理衬衫衣领的动作很是自然,他自言自语道:“之前Sasha教过我,但我又忘记怎么打领带。”

转而问云枳,“你会吗?”

都不用问他自己明明有百平跃层式衣帽间不用为什么非要到她这里,无非就是他嫌一个人太闷,外加要监督她试衣。

云枳移开眼,背对着他坐上沙发点开文献,“别指望我,我只会比你的技术更烂。”

也许是她避嫌的动作太刻意,祁屿动作一顿,倏然反应过来什么,嘴角扯出一丝玩味。

拧好纽扣穿好马甲,最后披上西服外套,他绕过沙发,拎着领带往她面前一站。

“帮我。”

云枳应声抬眸。

肩型挺阔,曲线收身,量体裁衣的高定西装有成衣无法企及的细腻、专属感,左耳一颗蓝宝石耳钉在吊灯投射的光线下闪着冷感的炫目,他整个人的气质油然而变。

她重新低下头,“都说了别指望我。”

祁屿单手捏住她的两颊,盯着她,“你不对劲。”

云枳踢了踢他的腿,要挣扎,发出的音节模糊不清,“松手,你发什么病,到底是谁不对劲?”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祁屿勾着唇,手里的力道未松,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你心里有鬼。”

“有个大头鬼。”

“那你说啊,干嘛不敢看我?”

这些年在祁家,她和祁屿的距离愈来愈微妙,有时候云枳自己都因为那条线被模糊而越界。

从前是照顾他的病情,现在她不能继续默许或者说变相放纵他们中间的一些行为了。

静了半晌,云枳敛着眼皮,轻声问:“你要我现在说吗?”

祁屿怔了怔。

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一张脸,素颜朝天但丝毫不失美感,只是她眼底挂着显而易见的青黑,眸中也迸着清幽的冷。

“说什么?”

唇角的弧度淡下去,他松开手,背过身,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明天是要做寿星的人,要是我不爱听的,就先不要告诉我。”

“那好。”云枳也不废话,十分干脆地答:“那就等你过完生日。”

祁屿背着光,面容藏在阴影中,眼神在她的话音里逐渐暗下去。

良久,他兀地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也很不识趣。”

丢下这句话,他随手把那条灰色领带扔上沙发,头也没回地出了房门。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等云枳缓缓回过神,她冷不丁地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这好像是第一次看见祁屿给她摆脸色。

她深深呼吸一口,好像这样,才能压下心底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那么一丝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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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月廿一,丙辰时,宜祭祀。

载着蒋知潼和祁之峤的丰田埃尔法冒雨一路盘山而下,穿过一片浓荫,从归榕寺往郊区一座空葬的冥塚赶——

当年祁家收到绑架犯带着祁岁投海的消息,动用几乎快半个海城的警力开展搜捕工作,就算悲惨的结局已经注定,也誓要找到尸骨遗骸。

可大海捞针,连续三个月不计成本的搜救,最后依旧换不来一龛骨灰。

紧跟埃尔法其后的还有两辆黑色商务座驾,祁秉谦和祁家两兄弟分别位列前后车。

稳稳压在队伍最后的是坐着保镖的几辆越野,等车队缓缓停下,祁家众人分别从车上下来,保镖们训练有素地行成包围圈,算得上兴师动众。

几人从寺庙过来,身上都沾了点檀香香火,一路撑伞往前走。

队伍最前列的蒋知潼捏一块方巾在胸口,哭到快缺氧,靠大女儿的搀扶堪堪才能站稳。

她颤巍巍地在墓碑前奉上她斋戒烧香亲手抄写的《地藏经》,碑石上照片里的女孩月眉星目,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婴儿肥。

一阵山风拂过,掩照着啜泣和无声的叹息。

与此同时,半山起居室。

云枳坐在餐桌旁,面前是张妈给她准备的红桃粿。

按照大师的说法,祁岁的冥诞辰,她是不适合出现祭拜的。

所以这么多年祁家从不带她一同前往。

梗米、糯米粉,里面掺着香菇虾米花生仁,玉碟圆盘放着四瓣,看着有别样的精致。

张妈给她倒了杯热茶佐食,云枳沉默了会,夹起一块小口往嘴里送。

“多吃点云小姐,你好久不回来,我看你好像又瘦了。”

她笑笑,但最终还是浅尝辄止放下了筷子。

“好久不做红桃粿,是不好吃吗?”

云枳摇摇头,起身,“是我没什么胃口,我还有事,就先回房间了。”

张妈朝着她离开的方向伸手欸了声,见她走得很快,叹道:“小小姐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桃粿……”

她当然知道这是祁岁爱吃的东西,很早之前就知道。

云枳冷静地走回房间,在对香菇的过敏反应出现之前从床头取出一片息斯敏喝水压下去。

窗外簌簌的雨水裹挟着潮气溜进来,从脚底开始顺着骨头缝蔓延至头顶。

也许是这个天气本就多愁绪,她久违地在心脏深处感知到名为难过的情绪。

她恹恹地垂着眼,习惯性点开邮箱。

邮箱里堆满了各种官号推送的最新文献,所以那份混在其中,没及时被她查收到的私人邮件格外醒目。

就在云枳以为会是什么垃圾骚扰广告,并不设防地点开后,「诊断证明书」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科室:消化内科

患者姓名:邱淑英

诊断结果:胃癌,慢性萎缩性胃炎(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