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容家钰的升学宴进行得平静且顺利, 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萧枉和宋文静食不知味地吃了一个小时,见有人提前离开,他俩也赶紧走人,走之前都不敢去和容家钰打声招呼。

萧枉知道, 真正的暴风雨还未来临, 他有些紧张, 倒也不怎么害怕,因为他心里也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

晚上, 在自己的四楼房间, 萧枉坐在床上, 果然等到了从宴会厅赶来的姚启莲。

姚启莲阴沉着脸, 拉过椅子坐到他对面,戴虹不明就里, 上楼来问:“你俩饿不饿?我今天煮了银耳汤,你俩要喝吗?”

姚启莲耐着性子回答:“不喝了, 虹姨, 你早点休息吧, 我和萧枉有点事要聊。”

戴虹下楼了,房门重新关上,姚启莲看向萧枉,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解释一下,你和容家钰是怎么回事?”

萧枉语气平静地将自己与容家钰的相识经过讲了一遍,最后总结:“他帮了我们,我没有办法做到与他疏远, 但我们其实见得不多,只在食堂一起吃过几顿饭。”

姚启莲:“你被陶凯宁欺负,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枉:“因为我怕你会让我退学。”

姚启莲:“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不会有人敢欺负你,如果你当时就告诉我,我可以直接让陶凯宁退学。”

萧枉说:“我不敢赌,也不想给你惹麻烦。”

“是吗?”姚启莲笑了笑,突然爆发,“可你现在已经给我惹了天大的麻烦!!萧枉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付出的所有努力也许都会被你毁掉!”

他应该是怕声音太大会让二楼的爷爷奶奶听到,所以还是把怒意压抑在喉咙里,脖子上爆出青筋,眼睛里喷着怒火,食指指到萧枉面前,最后又握成了拳。

萧枉神情困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姚启莲咬牙切齿地说,“我已经对你和宋文静的来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就给你提了三个要求,你一个都没做到!我让你不准和姓容的人来往,你倒好!还去参加人家的升学宴。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如果被他们知道你是我儿子,你很有可能会没命的。”

“为什么?”萧枉更迷茫了,“你和容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有儿子,关他们什么事?”

姚启莲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说:“容修诚,容晟哲,容家钰,是祖孙三代,你知道吧?”

萧枉点点头:“知道。”

姚启莲说:“我是容晟哲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就是容修诚的小儿子。”

见萧枉嘴唇一动,他抬手阻止,“我知道你想说那就是‘私生子’,但是对不起,我不承认。我妈妈是被容修诚欺骗了的,他们交往时,容修诚说他未婚。”

萧枉:“……”

“这是上一辈的恩怨,我就不多说了。”姚启莲戴上眼镜,继续说道,“我和我妈相依为命七年,从未和容修诚见过面。七岁那年,我妈生病了,死之前,她把我送回容家,也是想让我在生父身边长大。但容修诚的老婆看我不顺眼,她是大房嘛,原配,按现在的话来说,我妈就是个小三。”

“老太婆给我改了名字,叫我姚启莲,意思是摇尾乞怜的一条狗。她还找人给我算命,算命先生说我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这辈子父母缘浅,夫妻缘浅,子嗣缘浅,注定了孤苦伶仃过一生。”

“容修诚怕我克他,就把我送到这里,让殷叔和虹姨照顾我长大。十九岁那年,我遇见你妈妈,生下了你,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我不能让容家那些人知道你的存在,我想好好地培养你,给你治好腿,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以后留在我身边帮我做事。”

“能听懂吗?萧枉?我和容晟哲是竞争关系,我们争的是慷特葆掌门人的位子。容晟哲的胜率的确比我大,但我手里握着能扳倒他的筹码。这个筹码是什么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我只希望你能知道,容晟哲有容家钰,而我有你,我和他胜率五五开。但现在还没到摊牌的时候,你不能过早地暴/露,所以我一直想把你送出国去,走得越远越安全,等你学成归来的那一天,就是一切见分晓的时候。”

萧枉很聪明,当然能听懂姚启莲说的话,能想象出对方在容家的尴尬地位,也能理解他想竞争董事长之位的动机。

但他理解不了姚启莲的逻辑,总觉得对方的思维是混乱的。他想,如果姚启莲手里真的拥有能扳倒容晟哲的筹码,那和他萧枉有什么关系?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被容家人害死了,也不会影响姚启莲去和容晟哲PK。谁说了竞争董事长的位子一定要有后代辅佐?他萧枉存在与否,是死是活,对整件事似乎没什么影响。所以,萧枉觉得,姚启莲还有很重要的信息瞒着他,可能就是和那所谓的筹码有关。

但他不敢多嘴问,因为姚启莲正在气头上,他只能低下脑袋,诚恳道歉:“对不起,姚叔叔,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和容家钰保持距离。他马上就要出国了,这个学期都不一定会来学校上学,我和你的关系……应该不会被他们知道。”

“最好是这样。”姚启莲说,“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就是前功尽弃。”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走之前,又看了萧枉一眼,说:“萧枉,我养了你十一年,就三年前打过你一巴掌,自问待你不薄。我不求你将来给我养老送终,只要求你在读完书、治好腿之前能好好听我的话。等那两个老不死的化成灰,我又拿到慷特葆的掌控权,我一定会给你自由。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我绝不来管你。”

萧枉垂着眼:“我知道了,姚叔叔。”

——

开年以后,宋德源厂里的生意蒸蒸日上,订单多到做不完。工人们开始三班倒,所有的生产线几乎二十四小时不停,仓库里,待运的产品堆成山。

生意好了,宋德源本该开心才对,但他有了新的烦恼,慷特葆采购部对接的经理告诉他,公司有了新规定,货款交付周期要延长半年,这政策对所有供应商一视同仁,让宋德源自己权衡,要继续合作还是终止合同。

那肯定是继续合作啊!宋德源并不担心,慷特葆那么大一家企业,还是上市公司,怎么可能赖他这点儿货款?

只是,收款晚了,势必会影响厂里的现金流。宋德源做的是半成品,他也得从别处进货,给他供应原材料的都是小厂、小公司,抗风险能力还不如他,他给人家付货款还得按照原定的合同来。

所以这几个月,厂里看似干得热火朝天,实际上,宋德源是入不敷出,不仅要自掏腰包给上家付货款,还要给工人们付工资、给房东付厂租、给银行还贷款,一时间财务情况捉襟见肘。

他抵押了自住房,又向一些生意伙伴借了一百多万,想着再过几个月,等慷特葆和其他大客户的货款到手,就能一次性还清欠款。

做生意嘛,几百万来来去去,正常得很。

吃饭时,宋德源喝着小酒,对宋文静说:“文静,你哪天有空,帮爸爸去问问容小少爷,咱们家的货款能不能早点儿结。你和他关系那么好,咱不说搞得多特殊,能比别家早个两三个月也行啊,爸爸这边真的压力山大,贷款利息很高的呀。”

宋文静说:“好,我见到他,会帮你问的。”

然而,她一直没机会见到容家钰。高三年级国际班的学生大多已拿到国外高校的Offer,不再来学校上学。容家钰更是跑得老远,去了美国旅游,说要玩一个多月才回来。

四月中旬,高二E班和F班进行了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班主任向大家宣布,两个班级要进行新一轮的人员调整。

分班结果出人意料,宋文静依旧留在F班,而萧枉要和另几个同学一起去到E班。

宋文静惊呆了,萧枉也是一脸愕然。

没有缓冲时间,调整当即进行,宋文静想到E班还有陶凯宁那个瘟神在,急得满头汗,她冲上讲台,低声对班主任说,她想自愿调去E班。

班主任看着她,说:“这是不行的,宋文静,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你平时和萧枉走得很近,影响已经很不好了,我也是看在你俩学习成绩还算稳定的份上,才不来管你,趁着这个机会,刚好让你俩冷静一下。”

宋文静:“可是……”

“你不用说了。”班主任铁面无私,“让萧枉收拾好书包,赶紧去E班吧。”

宋文静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萧枉已经在收拾书包。

“为什么会这样?”宋文静想不通,“是姚叔叔做的吗?”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萧枉说:“我不知道,我得回去问问他。”

宋文静噘起嘴:“等容学长旅游回来了,我再去求他。萧枉,你不能去E班,陶凯宁就是个神经病,他会欺负你的。”

“没事,我不怕他。”萧枉说,“你别担心我,好好听课,中午咱俩还可以一起吃饭。”

在宋文静忧心忡忡的目光中,萧枉背上书包,拄着拐杖,离开了F班教室。

他来到楼下E班,一走进去,感觉就很不好。后排座位上,几个男生坐没坐相,吊儿郎当,挑衅地看着他,而陶凯宁显得最高兴,他敞着校服,眼神阴狠,嘴角还挂着笑。

萧枉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妖怪洞。好在,他的弹簧刀还在书包里,他并不害怕,只是觉得很烦。

放学后,萧枉给姚启莲打电话,讲了分班的事。

他问:“姚叔叔,是你做的吗?”

“不是。”姚启莲语气冷漠,“是谁做的,你还不清楚么?萧枉,宋文静就是个红颜祸水,我劝你,还是离她远点儿吧。”

萧枉:“……”

——

宋文静盼星星盼月亮,一直盼到五月中旬,容家钰才回到钱塘。

周六下午,两人在市区的一家甜品屋见面,宋文静非要买单,请容家钰喝奶茶、吃小蛋糕。

她坐在容家钰对面,对他说了事情经过,最后委委屈屈地说:“容学长,你能把萧枉调回F班吗?”

容家钰还是那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笑着问:“我很好奇啊,你为什么一定要和萧枉同班?”

宋文静说:“我不是一定要和萧枉同班,我是不想让萧枉和陶凯宁同班。萧枉腿不好,陶凯宁小时候就天天欺负他,现在更过分,他俩待在一个班级,萧枉的日子会很不好过的。”

“可这是学校的安排,我都不去学校了,再插手不太合适。”容家钰说,“而且一共就两个班,如果单独把萧枉调回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宋文静问:“哪里奇怪?”

容家钰似笑非笑:“已经有很多人提醒过我了,说你和萧枉走得很近,你俩的关系……不简单。”

宋文静脸色一变:“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和萧枉没有那种关系。容学长,如果你是有这个顾虑,要么这样,你把萧枉调到F班,让我去E班,我和他换一下,行不行?”

容家钰目光深幽:“你宁可自己去面对陶凯宁,也要保萧枉周全,是这个意思吗?”

“我……”宋文静眼睛红了,“我不怕陶凯宁,他要是敢碰我,我就报警,但萧枉是男生,他总要去上厕所的,厕所里又没有监控,陶凯宁那群人每次都会在男厕所欺负他,容学长,我求求你,你就帮帮他吧。”

容家钰看着面前的女孩,心中泛起涟漪。

宋文静快十七岁了,有着一张精致小巧的脸庞,肌肤莹白如瓷,即使是素颜,也找不出五官上的瑕疵。他记起母亲对他说过的话,说宋文静三庭五眼极为舒服,能经受得起最严苛的电影镜头的考验,是一张天生的演员脸。

此时的她泫然欲泣,楚楚可怜,容家钰突然心软,想再给她一次机会,如果她的回答能让他满意,他兴许能原谅她的背叛,那什么萧枉,自有奶奶和父母去解决。

容家钰喝了一口奶茶,说:“我可以帮他,保他平平安安待到毕业,但我有一个条件,就是……你以后再也不能和他联系。宋文静,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从今天开始,和我谈恋爱。”

宋文静:“…………”

“可我、我……我才十六岁。”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这句话来,“容学长,学校规定了,学生不能早恋。”

“什么规定?”容家钰笑了,那样俊美的一张脸庞,一笑起来,灿如朝阳,“我说能就是能,学校绝对不会说你违规,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宋文静,你喜欢我吗?”

宋文静愣在当场,答不上来。

“我们认识也有一年半了。”容家钰敛起笑容,慢条斯理地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当初是你先接近的我,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我有感觉,你是喜欢我的,刚好,我也喜欢你,才会默许你的靠近。之前我觉得你年纪还小,所以一直没对你表白,现在我快毕业了,就想趁出国前这最后几个月的时间,和你谈一场恋爱。宋文静,我有信心,能让你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女孩,唯一的条件,就是你必须和萧枉绝交,你……愿意吗?”

宋文静不笨,聊到这里,心里已经很明白了。

调班的命令是容家钰下达的,只因为他对萧枉的醋意。

这一刻,宋文静心如死灰。

她说:“对不起,容学长,谢谢你的喜欢,但我不能答应你。”

容家钰心想: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问:“是因为你不喜欢我,还是因为你不想和萧枉绝交?”

宋文静看着他,收起自己那用惯了的、温软羞涩的语气,勇敢地说出心里话:“都不是。是因为我觉得,真正的喜欢不应该有附加条件,加了条件的表白,就不是表白,而是威胁。容学长,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而我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威胁去和萧枉绝交。我和他已经认识十一年了,不夸张地说,是我把他带回这个正常的世界,我知道你理解不了我和他的感情,我说那并不是爱情,估计你也不会信。”

“不是爱情,那是什么?”容家钰眯起眼睛,“难道是同情?”

宋文静坚定地摇头:“不是同情。”

容家钰低声笑了起来,用笑声来掩饰心里的难过。

他输了,生平第一次输,还是输给一个瘸子,是他没相认的堂弟。这结果让他难以接受,他定定地看着宋文静,问:“你这是承认了,这一年半,都是在利用我,是吗?”

宋文静难以否认,但她该怎么和容家钰解释呢?一年半的相处,要说一点好感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只是,她一直以为容家钰是个暖心学长,直到刚才,当她确认分班决定是他做出来的,才明白,他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爷,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全凭自己开心。

他是她得罪不起的人。

宋文静站了起来,向容家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对不起,容学长,对不起!我当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读书,考上一所好大学,没有想别的事情。你送我的那些礼物,我全部都会还给你。容学长,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我和萧枉真的什么都没做,你别迁怒他,这些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对不起……”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流了下来,这次是真心的泪水,但容家钰已经不相信了:“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先坐下。”

宋文静重新坐下,容家钰说:“宋文静,听我一句劝,离萧枉远一点,你和他走得太近,很容易被牵连。”

宋文静不解地看着他,容家钰又耸耸肩:“当然,你刚才已经说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他绝交,那就当我没说,到时候吃了亏,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宋文静:“……”

“我该走了,谢谢你的奶茶。”容家钰站起身来,还拿走了那杯没喝完的奶茶。他居高临下,最后看了宋文静一眼,“还有一件事,关于我妈妈公司的经纪约,依旧有效,明年夏天,等你高考结束,我再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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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段压抑的回忆杀明天结束,后天回到现在时。

我知道这一段很不爽,但我不得不写啊朋友们,不得不写!很多东西不是纯叙述就能表达清楚的,必须要用叙事的写法,大家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见到活蹦乱跳的枉子和女明星文静啦~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