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容家钰已经是个成年人, 去年十月,度过了自己十八周岁的生日。他从小被当成慷特葆集团的继承人培养长大,祖父母和父母亲为他创造了优越的生活环境和求学条件,在他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

容家钰明白自己的使命, 并没有耽于玩乐、荒废学业。他是个别人家的孩子, 各方面都出类拔萃, 始终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穆珍珍带他出席娱乐圈活动时,面对着记者的摄影镜头, 容家钰从不怯场, 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从容不迫的气度, 每次有媒体评选最美、最帅星二代, 他总是榜上有名。

可就是这样的他,居然被宋文静利用了, 还被她骗得团团转。

如果无人发现也就算了,他大不了打落牙齿和血吞, 也不会遭人耻笑, 偏偏陶凯宁看破了事实真相, 容家钰只觉颜面扫地,简直难以面对这人生中的奇耻大辱。

春节期间,他找到陶凯宁,向对方打听宋文静和萧枉童年时的情况。

陶凯宁将父亲的保密要求抛到脑后,一五一十说得格外详细。

容家钰由此得知,萧枉小时候竟是个在街边乞讨的小叫花子,七岁那年被宋文静的母亲救回家, 因为上了电视新闻,才被姚启莲找到。接着,他又在陶鹏家生活了四年多, 最后被送往福利院。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陶凯宁说,“直到去年五月,他突然转来慷诚,你说这是碰巧,打死我都不信。”

容家钰陷入沉思。

外界都认为姚启莲是容修诚的养子,可在容家内部,姚启莲的真实身份并不是秘密。

容家钰从记事起就喊对方“小叔”,但他与姚启莲并不亲近。其实,应该这么说,姚启莲和容家任何人都不亲近,他在商场上被人称为“笑面狐狸”,奶奶傅妍姝总说他城府很深,让容家钰离他远点儿。

姚启莲是个工作狂,很少参加家族聚餐,容家钰感觉自己一年里最多能见小叔两三回,每回也说不上几句话。

穆珍珍告诉过他,姚启莲回到容家时才七岁,傅妍姝找人给他算过命,说他八字很硬,这辈子克父母、克伴侣,还克子女,唯一的解法就是远离父母生活,长大后也不要结婚生子,那才能安安稳稳过一生。

姚启莲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的确没有结婚生子,所以,容晟哲和穆珍珍向来安心,明知姚启莲野心巨大,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认准了容家钰才是慷特葆未来的唯一继承人。

可现在情况有变,综合所有线索来看,萧枉很有可能是姚启莲的亲生儿子。

十几年来,姚启莲把萧枉藏得很深,整个容家竟一无所知,这种事,若是细想,真会让人不寒而栗。

容家钰年纪虽小,却已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自己无法处理,便找了个机会,如实告诉给母亲。

穆珍珍果然大惊失色,连夜去到容修诚和傅妍姝的住所,避开公公,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婆婆听。

傅妍姝端坐在沙发上,听完后,面色铁青,嘴唇紧抿,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睁眼后,问:“能确定吗?”

穆珍珍说:“不能,没有做过亲子鉴定,只能说八九不离十吧。”

“那野种真的是先天残疾?”

“是,他七岁那年上过新闻,我们拿到了录影带,新闻上拍了他的脚,绝不是后天造成的。”

傅妍姝思考片刻,问:“能拿到他的血吗?”

“能。”穆珍珍说,“家钰学校开学后会组织体检,拿血很容易。”

傅妍姝说:“先把那野种的血拿到,姚启莲那边不拿也没关系。狗崽子心机重,处事警惕,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到时候大不了用老头子或晟哲的血去验,也能验出来的。”

穆珍珍应下:“好,我去安排。”

傅妍姝缓缓说道:“先把亲子鉴定做了,确定以后,再决定下一步要怎么做。那野种如果真是姚启莲的儿子,那他这步棋阴险得很呐。我猜,他是想用这件事来要挟我们,让老头子把董事长的位子交给他。我们要是不答应,他就会把那野种公开,那慷爱宝就毁了,还会引起舆论危机,慷特葆必定遭受重创。”

去年十一月底,容修诚办完了七十大寿,但他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将董事长之位交出去。

他说他觉得自己身体不错,还能再干两年,老爷子都这么说了,容晟哲和姚启莲自然没有异议。

穆珍珍听完婆婆的话,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他完全没有必要把那残疾孩……野种藏起来,还藏了这么多年。”

“我早就说了,姚启莲就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他恨我恨了三十年,就等一个机会来报复我呢。”傅妍姝冷冷道,“珍珍,你想个办法,让家钰把那野种领出来,让我见见,别让姚启莲知道。”

穆珍珍想了想,说:“好的,妈妈,我去想办法。”

——

这个春节,容家人各有心事,聚餐时也是貌合神离。

而在城西的那个小小村庄,却是时光安宁,岁月静好。

宋文静之所以会拒绝容家钰的“约会”邀请,纯粹是不想出远门。萧枉家实在太远了,她又不能说自己住在这儿,想着,只拒绝一次没有用,容学长很有可能再约她,干脆撒了个谎,说自己跟爸爸去了广西,以为容学长不会发现。

她在萧枉家度过了除夕夜,又住了好多天,睡在三楼殷筱洁的房间,隔壁就是殷雨桐的卧室。

平时的周末,宋文静也会过来玩,早已和爷爷奶奶混熟了,爷爷奶奶性格开朗,待她十分热情,又有萧枉在身边,宋文静竟感受到久违了的“家”的感觉。

她还认识了酷酷的殷雨桐,随萧枉叫对方“雨桐姑姑”。

而姚启莲……宋文静以前还蛮怕他的,可真的见多了,发现姚叔叔这人其实不坏,就是嘴巴有点欠,而且他有克星,就是殷雨桐,雨桐姑姑每次都会不遗余力地怼姚叔叔,常常怼得他哑口无言。

萧枉出门不便,宋文静就也不怎么出门,每天待在萧枉房间,和他并肩挤在书桌前写寒假作业。

有时候,他们一起听歌,一人塞一个耳机。萧枉喜静,听歌就是纯听,宋文静不是这样,她会跟着唱,还唱得很大声,声情并茂,仿佛在开演唱会。

有时候,他们一起打电脑游戏,一个用台式机,一个用笔记本。宋文静打得很菜,需要萧枉带她,萧枉再厉害也带不动一个菜鸡,游戏输掉了,他还要被她“捶”。

有时候,他们一起看闲书,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翘着脚靠躺在床上,手边还有一包零食。

躺着的那个通常会是宋文静,她理直气壮地霸占萧枉的床,一不小心把薯片碎末掉到他的床上,她不敢声张,做贼似的拿餐巾纸去收拾,全被萧枉看在眼里。

他忍着笑,哪儿舍得去说她。

大年初四的早上,两人又在写作业,姚启莲敲门道:“萧枉!”

萧枉说:“进来,门没锁。”

姚启莲开门进屋,看到宋文静也在,愣了愣。

宋文静有点儿紧张,叫他:“姚叔叔早。”

“早。”

姚启莲前一晚陪殷卫军喝了酒,这地方又不好叫代驾,就没回自己家。他的房间在萧枉隔壁,此时穿着家居服,还顶着个鸡窝头,眼镜都没戴,说:“萧枉,你剃须刀借我用一下,我没带。”

“哦。”萧枉说,“就在卫生间,你自己拿吧。”

姚启莲拿了剃须刀,出去了。

萧枉继续做题,宋文静转了转眼珠子,用手指戳戳他的胳膊,小声说:“我和你说一个惊天大秘密。”

“什么秘密?”萧枉问。

宋文静瞅了眼房门,音量更小了:“昨天晚上,我去上厕所时,看到姚叔叔进了雨桐姑姑的房间。”

萧枉:“……”

“他没发现我,我从厕所门缝里看到的,差点吓尿,等他们关门了我才回房,拖鞋都没敢穿,拎在手里回的房间。”宋文静越说越兴奋,“你知道么?当时已经十二点多了,我都睡过一觉了,哎你说,他俩这么晚待一个房间,是要干什么呀?”

“我不知道。”萧枉脸红了,“这事儿你别管,他们大人……总有自己的事要做。”

宋文静好奇地问:“什么事啊?”

萧枉和她大眼瞪小眼,宋文静自己反应过来:“哦哦哦!我的妈呀!真的假的?”

萧枉:“……”

他可什么都没说。

宋文静自顾自消化了一会儿,又问:“姚叔叔今年几岁?”

萧枉说:“到四月,就满三十八了。”

“雨桐姑姑呢?”

“二十八。”

“哇哦,相差十岁啊。”宋文静大惊小怪,“萧枉萧枉,他俩……真的在谈恋爱吗?”

萧枉的脸更红了,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就对情爱之事似懂非懂,姚启莲又是他的父亲,聊起父辈的恋爱,必然会让他感到尴尬,他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就当没看见吧,别管他们。”

宋文静发现他不爱聊这个,努了努嘴,终于停止了八卦。

下午,殷雨桐来到四楼,在门外喊:“文静,你好了吗?我们准备出发咯。”

“我好啦!”宋文静把书本一推,跳了起来,又回头问萧枉,“你真的不去吗?”

萧枉摇摇头:“真的不去,商场人太多,我走路又慢,会影响你们逛街的。”

“好吧。”宋文静说,“我爸爸给我留了不少钱,我给你挑件新衣服。”

萧枉说:“你不用给我买,买点自己喜欢的吧。”

宋文静笑而不语,穿上外套,离开了房间。

萧枉拄着拐杖来到阳台上,看宋文静和奶奶坐上雨桐姑姑的车,车子扬长而去。

他知道,这次逛街是宋文静向雨桐姑姑求来的,她说自己衣服带得不够,想去商场买一件羽绒背心,平时在家可以穿。

萧枉心中有微微的失落,他其实很想陪她去逛街,但他走路真的很不方便,就算去了,也是她们的拖累,还会一直被人盯着看,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萧枉非常非常想治好腿,他幻想着自己脱拐行走的那一天,就算走起来有点跛也没关系。他想陪宋文静去逛街,想走路时能帮她提东西、为她撑伞,他想陪她出去旅游,去那些从未去过的地方,看美景,吃美食,还能空出手来帮她拍照。

她似乎很喜欢拍照,镜头感十足,他知道,她以后可能会变成一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而他呢?他若能好好走路,就已经是个奇迹。

殷雨桐三人逛到傍晚才回家,宋文静给自己买了一件羽绒背心和一条牛仔裤,真的给萧枉带回一件新毛衣,咖啡色系,摸起来软软的,萧枉当着她的面试穿,宋文静拍着手说:“哇!好好看啊!很温暖的样子,你喜欢吗?”

萧枉说:“我很喜欢,谢谢。”

吃完晚饭,萧枉回房洗澡,洗完后,刚换上家居服,就听到敲门声响起,宋文静在门外唱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萧枉忍俊不禁,说:“进来吧。”

房门打开了,宋文静探进一个脑袋:“你洗完澡了吗?”

“洗完了。”萧枉坐在书桌前,笑着回答。

宋文静溜了进来,萧枉看清她手里的东西后,愣住了。

“你看,小蛋糕,还有蜡烛。”宋文静笑嘻嘻地向他展示那个漂亮的蛋糕盒子,“我知道爷爷奶奶会给你过农历生日,但我习惯了过阳历,所以今天才让雨桐姑姑带我出去逛街。萧枉,今天是你十八周岁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你成年啦!”

萧枉:“……”

这是他这辈子,过的第二个阳历生日。

——

宋德源和吴慧回钱塘的前一天,宋文静告别萧枉和爷爷奶奶,带着行李回到自己家。

没多久,新学期开学,宋文静来到学校,把爸爸带回来的广西特产送给容家钰,说是自己给他带的伴手礼。

容家钰心里在冷笑,面色却很平静,他收下礼物,向她道谢。

每学期期初,慷诚都会组织学生体检,会有医务团队来到学校为学生服务。这样的小事,萧枉不会向姚启莲汇报,他和同学们一起参加体检,被抽了静脉血。

那管血被悄悄转移,进入一家能做亲子鉴定的司法鉴定中心。

穆珍珍询问过专家,容晟哲和姚启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如果用容晟哲的血来做鉴定,结果可能会不准,相比较而言,容修诚的血会更合适一些。

容修诚什么都不知道,他已经七十岁了,日常会有身体检查的需求,傅妍姝拿到他的血样,送去机构,与萧枉的血样进行对比。

结果出来得很快,检测报告清楚地显示,这一老一小有亲缘关系。

一切几乎有了定论。

三月底,容晟哲和穆珍珍为独生子容家钰举办了一场升学宴。

早在两个月前,容家钰就拿到了英国剑桥大学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将于这年夏天远赴英伦,就读本科。

升学宴没有邀请集团员工和生意伙伴,来的都是家里人,还邀请了容家钰的几位老师和一大群同学,举办地点是在一家高档酒店。

宋文静和萧枉都收到了邀请,萧枉其实不想去,但不去好像说不过去。这大半年,他们能在学校过得安稳,远离陶凯宁的骚扰,全靠容家钰的帮忙,而且他和容学长关系还不错,对方马上就要出国了,他理应送上一句“前程似锦”。

那是一个周五晚上,萧枉借口要和宋文静一起参加同学聚餐,没让爷爷来接,陪着宋文静坐上一辆出租车,来到宴会现场。

宴会厅摆了八桌,绝大多数是慷诚的学生和老师,还有一些容家钰小学、初中时的好友。学生们的校服乱七八糟,如此一来,穿着慷诚高二校服的萧枉和宋文静并不会太显眼。

他们坐在最靠角落的一桌,宋文静好奇地东张西望,萧枉却是目光沉静,观察着容家的那些陌生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容家人,因为姚启莲的叮嘱,他心里有怪怪的感觉。

另一边,傅妍姝、穆珍珍和容晟哲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萧枉。他们三个都知道鉴定结果,再加上一个容家钰,四人属于同一战线。

萧枉有拐杖,目标很明显,傅妍姝与穆珍珍耳语:“你觉得,他和姚启莲长得像吗?”

穆珍珍说:“不怎么像。”

“哼,估计也是随了亲妈。”傅妍姝笑笑,“这要是没有鉴定报告,谁能想得到?狗崽子不知和哪个野女人生的野种。”

“如果萧枉的生日没有作假,那女人怀上孩子时,姚启莲才十九岁。”穆珍珍小声说,“我记得,那会儿他已经读大学了,算算日子,应该是大一下半学期到暑假里的事。”

傅妍姝又去问坐在自己另一边的容晟哲:“晟哲,姚启莲大一那年的暑假不是去公司实习了吗?你还有没有印象,他和哪个女同事走得比较近?”

容晟哲很努力地回忆了一会儿,摇头道:“没印象,他只实习了两个月,就回学校上课了,我觉得那女人应该是他的大学同学,或是在社会上认识的朋友。”

傅妍姝说:“这件事一定不能说出去,我得再想想,接下去该怎么办。”

容晟哲和穆珍珍齐声应下:“知道了,妈妈。”

距离宴会开席还有十分钟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姚启莲大步流星地走进宴会厅,向着主桌走去,傅妍姝四人都呆住了,角落里的萧枉和宋文静也吃了一惊。

萧枉第一反应就是要溜,但他走路要用拐杖,动静必定很大,绝对会引起姚启莲的注意。他只能低下头,希望姚启莲不要看见他。

主位上的容修诚扬手向姚启莲打招呼:“启莲,你来啦?”

姚启莲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他的招牌笑容:“嗯,我来了,父亲。”

他向容家钰送上礼物和红包,“家钰,小叔祝你未来一帆风顺,去了英国,要照顾好自己。”

容家钰很努力地控制表情,接过礼物:“谢谢小叔。”

容晟哲不会表演,面色阴晴不定,他想,他们特地选在姚启莲出差这天办的升学宴,他怎么会来?

这时,容修诚哈哈大笑:“启莲今天本来是要出差的,我让他别去,家钰的升学宴只有这一次,等他去了英国,大家见面机会就少啦。下一次再全家聚齐,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哦。”

姚启莲说:“对,所以我就来了。”

傅妍姝四人:“……”

容晟盈和夏庆豪什么都不知道,拉着姚启莲在身边坐下,姚启莲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呦,来了不少同学啊……”

他突然顿住,很快又回过头来,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茶。

那奇怪的反应,傅妍姝看得分明,与穆珍珍对视了一眼。

另一边,萧枉深深地埋着头,他知道主桌全是容家钰的家人,旁边那两桌才是亲戚。

姚启莲为什么能坐主桌?萧枉想不明白,他脸色煞白,后背冒出冷汗,总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在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

作者有话说:风雨欲来,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