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距离寿宴开始还有点儿时间, 老寿星还未出来,主桌上的众人在各自的座位坐下,互相聊着近况。

宋文静知道,自己在这桌人眼里就是个小卡拉米, 所以完全没有与他们聊天的欲望, 反正身边有萧枉, 她也不怎么紧张。

服务员为大家斟上茶水,宋文静和萧枉默默地喝着茶, 听别人聊天。

夏庆豪坐在姚启莲的左手边, 低声问他:“萧枉的腿治好了?”

姚启莲说:“治好了。”

夏庆豪语气欣慰:“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呀。”

姚启莲点头道:“是, 他很不容易。”

容晟盈环视了一圈, 笑着说:“咱们家的所有人,今天总算是聚齐了, 这应该是第一次吧?一会儿爸爸看到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姚启莲和萧枉, 夏庆豪说:“这得赖启莲, 这么好的一个儿子, 一直藏得跟个宝贝似的,就是不让我们见。”

姚启莲喝了一口茶,也不和他们打太极,直接认下了:“是赖我,我这不是把他带出来了么。”

没想到,容家钰说:“姑姑,你说错了, 这不是我们家第一次聚齐,是第二次。”

“第二次?”容晟盈很纳闷,“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容家钰说:“第一次, 是我办升学宴那天。”

萧枉抬眸看向他。

“你办升学宴?”容晟盈还是想不起来,与夏庆豪对视了一眼,夏庆豪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姑姑你记性真差。”容家钰说,“我去英国读书前,不是办了一场升学宴吗?我爸妈让我叫几个学校里玩得好的同学,一块儿来吃饭,我就叫了宋文静和萧枉。只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萧枉和咱们是一家人。那天小叔也在的,他也不说,所以人其实是到齐了的,就是没坐同一桌罢了。”

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宋文静,宋文静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喝茶,当做没听见。

“是吗?哎呀,那会儿你们都是小孩子,我哪儿会去关注你带来的同学呀?”容晟盈是真的记不得了,感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家钰和萧枉还有了女朋友……哎!不对,家钰你说错了,那次人没到齐,少了一个小竹呀!”

张韵竹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容家钰一拍脑门,接话道:“是是是,是我说错了,怎么能少了小竹呢?所以今天,的确是我们家第一次聚齐的好日子。”

众人一起欢乐地笑着,容晟盈觉得自己给足了张韵竹面子,张韵竹小声问容家钰:“你和你的堂弟,还有他女朋友,是一个高中的吗?”

“对。”容家钰说,“我们念的那所高中是我爷爷办的,叫慷诚外国语学校,是一所私立中学,除了我们三个,俊辉和茗依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只是不同届。”

容晟盈听见了,补充道:“家钰最大,萧枉和小宋比他小一届,俊辉再小一届,茗依最小,进去读的时候,俊辉都上高三了。”

夏庆豪说:“不止他们几个,家钰爷爷奶奶的那些个兄弟姐妹,底下的孙辈大部分都是在慷诚读的,自家办的学校嘛,教学质量又好,把孩子送进去,大人更放心。”

“这样啊。”张韵竹觉得很有意思,对容家钰说,“你爷爷想得真周到,我爸爸应该向他取取经,也可以在上海办一所学校。”

容家钰说:“兄弟姐妹在一个学校上学好处很多的,我读书那会儿,帮了萧枉和宋文静好几次忙呢,不过他俩可能都不记得了。萧枉,你还记得吗?”

萧枉淡淡地说:“我都记得,一点儿没忘。”

容家钰笑了笑:“说实话,我还蛮怀念那段时光的。”

宋文静终于敢看他了,想起念高中时,容家钰的确帮了她很多忙。那时候,他一点儿也不让人讨厌,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接下来,大家各聊各的,夏庆豪对着姚启莲倒苦水,说公司的经营情况不太好,又夸姚启莲有先见之明,创业方向是个朝阳行业,而慷特葆如今却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容晟盈则询问起张韵竹目前的工作情况,张韵竹说自己在泓德电子旗下的一家科技公司任职,职位是副总经理。

她谦虚地说:“我还年轻嘛,也没有太多的管理经验,就想和家钰一样,先跟着家里的长辈学习一段时间,可能过个两三年,我爸爸会把我调去总部。”

容家钰在和小妹夏茗依聊天。

夏茗依五官清秀,长着一张短圆脸,外形偏幼态。她对家族产业丝毫不感兴趣,从小看着大舅妈在演艺圈的风光模样长大,便立志也要当明星。但她高考时没能考上三大顶尖艺校,只考进了一所省级艺术院校的表演系,今年六月刚毕业,已经签约了穆珍珍的经纪公司。

穆珍珍特地为她准备了一部出道剧,让一个顶流男星做一番带她,夏茗依以新人身份饰演二番女主,预计下个月月初就要开机。

容家钰和她聊的就是关于这部剧的筹备细节,他和夏茗依之间还隔着张韵竹和夏俊辉,而夏茗依就坐在宋文静的右手边,所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宋文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觉得,容家钰是故意的。

萧枉与她耳语:“别往心里去,那和我们没关系。”

宋文静转头看着他,萧枉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让人安心,她绽开笑:“我没往心里去。”

“小宋。”

突然,有人叫她,宋文静循声望去,叫她的人是容晟盈。

容晟盈问:“小宋,我听家钰说,你现在也是在做演员,是吗?”

她们离得更远,容晟盈音量不小,一时间,桌上的其他人都看向了宋文静。

宋文静说:“是,我是在做演员。”

容晟盈问:“你演过什么剧啊?正好教教茗依,她还是个小新人,什么都不懂呢。”

宋文静说:“我目前还没有代表作,之前只演了一些小角色,这两年,我大部分时间是在线下演话剧。”

“演话剧能有什么出息?”容晟盈说,“你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去找家钰的妈妈帮忙,你是萧枉的女朋友,以后就是家钰的弟妹,大家都是一家人,让家钰妈妈给你介绍一些工作嘛。”

“谢谢容阿姨,不过,不用了。”宋文静说,“我想靠自己去闯一闯。”

在场的三个年轻女孩中,若论外形条件,宋文静无疑是最出众的那一个,但大家心知肚明,她也是家境最差的那一个。

说得更严谨些,她已经没有家境可言了,宋文静无父无母,连家都没有。

容晟盈说:“现在这个社会呀,年轻人想靠自己去闯,想法是好的,但现实是很残酷的,没有人帮衬,有几个人能闯出来?我们做长辈的,辛苦打拼一辈子,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你们铺路吗?”

“您说的没错,是得有人帮衬。”开口的是萧枉,“我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不在文静身边,所以她毕业后签约、试镜那些事,全是自己做主,的确是碰了一些钉子。但现在我回来了,以后,她工作上的事,可以找我一起商量。”

他转过头,看着宋文静,“文静在表演方面很有天赋,我相信,找对路子以后,慢慢的,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宋文静感动得像是快哭了。

偏偏有人吃不下这嘴狗粮,容家钰硬邦邦地说:“可我觉得,选择比天赋更重要。”

萧枉浓眉一挑:“我也没说选择不重要啊,我是觉得,好的选择影响的是下限,让下限不会太低,而天赋才能决定上限会有多高。”

容家钰看着他,说:“你错了,正确的选择才是成功的根基。中国有14亿人,有天赋的多了去了。你看每年表演系招生,每个学校都能招一两百个人,全中国加起来,每年会有多少个表演系毕业生,你算过吗?这还不包括那些学音乐剧的,学舞蹈的,说某某届明星班星光璀璨,其实也就五六个能混出头来,剩下的呢?看他们的毕业合影,个个都是帅哥美女,你能说剩下的那些人没有天赋吗?那他们后来都去了哪儿?”

萧枉微笑:“那你又怎么知道,文静不会是那混出头来的五六个里的一个呢?”

容家钰说:“因为她已经毕业三年半了,我还没有看到她的实绩。”

萧枉说:“这个理由,就不用拿出来说了吧?文静为什么会没有实绩,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容家钰火气蹭蹭冒:“你什么意思?”

萧枉:“这是我第二次回答你这个问题,我没什么意思,你别那么敏感。”

容家钰忍住气,说:“我承认,宋文静是很有天赋,所以她高中毕业时,我就劝她签约我妈的经纪公司,但她不肯签!如果她当时签约了,现在也许早就爆红了,根本就不用走这么多弯路。”

萧枉说:“你无非就是想说,文静当初不和令堂签约,是个错误的选择,但是对不起,在我眼里,那恰恰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容家钰说:“正确与否,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萧枉说:“那也不是由你说了算啊,这不是应该由文静自己来说,更有说服力吗?”

宋文静时刻准备着,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与穆老师签约,我很喜欢我现在走的这条路。”

萧枉拉过她的左手,轻轻地握在手里,与她温柔对视:“我知道。”

容家钰“哼”了一声:“所以你现在就只能窝在那个小剧场里,演着没人看的话剧。”

宋文静说:“怎么没人看了?前阵子横镇戏剧节,你不是还专程来捧场了吗?”

容家钰:“我……”

萧枉帮腔:“对啊,文静演完后,掌声有多热烈,你又不是没听见。”

容家钰快气死了:“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的票都是老板免费发的!你们那个破剧团都快倒闭了!”

“啊……”宋文静突然笑了,“这倒是真的,我一直没好好地谢谢你,看我们剧团经营困难,还给了我们一大笔赞助费。”

容家钰:“……”

三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旁若无人地争辩着,语气还夹枪带棒,容晟盈和夏庆豪都傻眼了,只有姚启莲依旧淡定地喝着茶,瞄了一眼萧枉和宋文静,心想:你俩是不是提前排练过?

容晟盈看着张韵竹,觉得对方脸色不太好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寿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怎么还吵上了?不怕给别人看笑话吗?”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萧枉牵着宋文静的手,说,“我其实只想表达一个意思,明珠蒙尘终有时,文静现在还很年轻,我对她有百分之百的信心,总有一天,她会被更多人看见的。”

容家钰嗤之以鼻:“明珠蒙尘?萧枉,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不就是砸资源吗?几年前宋文静要是肯签约,我什么资源不会砸给她?哦,我砸就不行,你砸就可以,说什么天赋不天赋的,你不就是想硬捧她么?”

萧枉眨了眨眼睛,突然看向夏茗依:“小夏,你怎么想?”

夏茗依一张圆脸已是一阵红一阵白。

容晟盈快急死了:“家钰,你在说什么呀?!”

容家钰一怔,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而身边……

他转过头,果然看见张韵竹错愕的眼神。

容家钰背上出了一层汗,说:“抱歉,茗依,你别多想,哥哥不是那个意思。”

夏茗依笑得很难看:“我知道的,我没多想。”

场面很尴尬,宋文静觉得该自己出来打圆场了,她拉过萧枉的右手,表情娇嗔又俏皮:“我才不要你给我砸资源呢,你要是敢砸,我就揍你,你敢吗?”

说罢,还往他手背上拧了一下。

萧枉装作很痛的样子,连连讨饶:“不敢不敢,我只想做你坚强的后盾,做你的头号粉丝,宝贝,饶了我吧。”

宋文静甜甜地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

容家钰觉得自己的眼睛要瞎了。

寿宴即将开始,音乐暂停,主持人走上舞台,说了一大串漂亮的祝福语,接着便隆重请出这晚的主角——老寿星容修诚。

容修诚身形高大,穿着一身酒红色中山装,在穆珍珍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进来,他身边是满头白发、穿着真丝旗袍的妻子傅妍姝,搀着傅妍姝的则是慷特葆集团的现任董事长容晟哲。

全场掌声雷动,容修诚笑着向老部下们招手致意,来到桌边,他坐在上首位,小辈们一个个亲热地叫着“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并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容修诚的视线从每个晚辈的脸上掠过,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聚齐了,终于聚齐了。”老爷子长叹一声,“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呀。”

萧枉没有叫人,只站起身意思了一下,容修诚也没生气,隔着桌子看向他,欣慰地说:“萧枉长大了呀,长得真好,个子也高,和家钰不分伯仲,都是我们容家的好孩子啊。”

傅妍姝面色一冷,穆珍珍和容晟哲也只挂着客套的微笑,三人都没有接话。

贺寿仪式结束后,主持人宣布寿宴正式开始,热菜陆续上桌,舞台上还有歌舞、戏曲和相声表演,大宴会厅一下子热闹起来。不停的有人来给老寿星敬酒,很多是慷特葆集团的元老,容修诚与他们多年未见,聊着聊着,便老泪纵横。

主桌这边人来人往,永远挤着一堆人,大家再也没空聊天,宋文静求之不得,坐在下首位安心地喝酒吃菜。

桌子太大,转盘离人有些远,她围着披肩,伸臂夹菜就不太方便,萧枉一早就发现了,和她说,想吃什么,他帮她夹。

宋文静一点儿不和他客气。

“我想吃鲍鱼。”

萧枉夹来鲍鱼。

“我想吃龙虾,一块就行。”

萧枉又夹来龙虾。

“我想吃那个鱼,要鱼肚子。”

萧枉夹来一块鱼肚肉,还细心地把刺挑掉,才夹给宋文静。

容家钰很纠结,如果他也这么做,就很像个学人精,但要是不这么做,似乎会被比下去。

他不得不问张韵竹:“小竹,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夹。”

张韵竹的礼服裙是方便夹菜的,说:“不用了,我自己能夹。”

容家钰说:“我帮你舀一碗鸡汤吧?”

张韵竹:“好,不要鸡肉,舀一点竹荪就行,谢谢。”

宋文静吃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太麻烦萧枉了,视线落在他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不想穿披肩了,你的衣服让我穿一下吧?”

“好。”萧枉站起身,小心地帮她把披肩拿下来,又为她穿上自己的西装外套,衣服很大,肩线部位都塌了下来,但宋文静这样的穿法,莫名的给人一种慵懒又松弛的感觉。

“舒服吗?”萧枉问。

宋文静粲然一笑:“当然舒服啦,这是你的衣服呀。”

容家钰:“……”

他看了一眼张韵竹,问:“你冷吗?”

“啊?”张韵竹抬起头,看见了宋文静身上的外套,一下子就明白了,说,“我不冷,谢谢。”

容家钰说:“你要是冷,就和我说,我衣服可以给你穿。”

“嗯。”张韵竹说,“不过现在真的不需要。”

过了一会儿,萧枉和宋文静又有新动静了,容家钰看见,宋文静拿起手机,和萧枉脸贴着脸,在自拍。

容家钰觉得自己脑子进水了,因为他也摸了摸手机。

张韵竹在喝鸡汤,没有抬头看他,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容家钰,你太在意他们了。”

容家钰闭了闭眼睛,说:“对不起。”

张韵竹拿起湿毛巾,优雅地擦擦手,说:“你不用和我道歉,自己先冷静一下吧。”

另一边,宋文静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和萧枉相贴着的微笑脸庞,心情也是起伏不定。

这两天,他们的相处模式和真情侣没什么区别,她不知道萧枉是怎么想的,但她能感觉到,萧枉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一点儿都不勉强。

他和她一样吗?她心里的那种情绪,积累了一个多月,已经快要满出来了。

宋文静拢紧身上的西装外套,做了几个深呼吸,又像小猫似的凑到萧枉身边,与他贴贴,萧枉像是已经习惯了,很自然地搂住她,笑着问:“又想吃什么了?”

宋文静仰着小脸看他,他穿着修身的黑衬衫,胸肌好性感,因为喝过红酒,脸色微微有点红,眼神却比平时更温柔、更深邃,宋文静抿抿唇,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这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萧枉没听懂:“什么话?”

宋文静说:“萧枉,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

萧枉:“……”

宋文静:“我说的是,真正的恋爱,你愿意吗?”

萧枉:“……”

他一直不说话,沉默了好几秒钟,宋文静逐渐感到不安,眨了眨眼睛:“嗯……你不用马上答复我,可以晚点儿再和我说。”

她慢吞吞地挪了回去,幻想着萧枉会一把拉住她,霸气宣布:我愿意!

但是,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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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