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北疆犹若被世间遗忘的土地,永远寒天冻地。

如银镜被敲碎,冰湖面上迅速蔓延裂缝,碎冰成块下沉,常人瞧见这情形,都会不假思索,用平生最快的步子跑回岸上,王玉英却逆行朝着冰窟窿狂奔。

因为她的相公尚在冰水中挣扎。

中央断裂,她脚点了下,跃上另一块离冰窟窿更近的浮冰。

鹅毛雪前仆后继往她脸上扑,北风在两侧耳畔猖獗咆哮,呼呼声灌进耳中,脑子里忽地闪现许多从未见过的画面,像风一样空远。她和相公在这些画面互相讥讽、咒骂、掌掴,他搂着别的女人,将她休弃驱逐……形同陌路,不,比陌生人还要恶劣,完全就是反目成仇!

王玉英所伫冰面倾斜,她猛地朝后倒退一步。

近在咫尺,正在湖中挣扎的徐恒陡然睹见,扑水动作停滞,呼救声也骤止。

王玉英定定瞧着徐恒,方才是不由自主地后退,她好像……突然不想再救他。

徐恒重新扑腾,视线却始终凝望王玉英,失望、怔忪、哀痛等等在他脸上闪过,最终翘起唇角,同她笑道:“这水里暗流湍急,你一个人不行的,快去多喊些人吧。”

语气轻柔,没有一丝苛责,一股白气随他话语呼出。

王玉英木偶似地点了点下巴,转身朝岸上奔去,没几步便回首,眺见更多的冰块剥离、翻滚,徐恒虽仍挣扎,却逐渐下沉,隔这么远她都能觉出他的四肢痉挛。

他的脸慢慢后仰,水没过他的下巴、口、鼻,最后是眼睛……泉眼般冒了个泡,而后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风雪愈大,王玉英再望不见冰窟。

她上岸报了官,向官军求救。

三日后,徐恒的尸体才被打捞上来。他在水下遭遇冰棱重创,浑身上下满布紫红钝伤,肤灰嘴绀,睫毛挂霜,身体更是完整覆了一层膜似的剔透薄冰,四肢仍保持着挣扎姿势,手犹抓握,表情无比痛苦。

王玉英和本地知县、些许熟人一道认完人后,就一直面无表情瞧着徐恒尸身。

知县知会王玉英北疆督抚不日赶至,她充耳不闻。

知县还要再讲,仵作将父母官拉至一旁,轻轻摇头。知县不解,仵作无奈低道:“大人无论说什么,眼下她都是听不见的。”他凑近知县耳畔,“小的断案见得多,凡夫猝亡,其妇必先闭锁心神,不认实事。初闻噩耗,形若冰塑,没有涕泪,这是机神自守,人对自个的保护,况且这徐王氏自咎失救,愈发如此。等过个一日,她就性情变了,会浑身发冷,吃不下、睡不着,再到后来,随时随地痛哭。”

王玉英眼不眨,身仍定着,但其实她听得见,方才形如木雕,也不是机神自守,而是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害怕——因为她不仅放弃救徐恒,甚至连瞧见他的尸体,都没有任何悲伤。

这不对劲。

他们是日夜相伴,同甘共苦的夫妻。

如共生藤,平日里恩爱到没吵过架,她却……一点都不难过。

她笃定自己不仅今日哭不出来,明日、后日,都不会哭,该吃吃该睡睡,和仵作说的截然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受方才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的那些画面影响。

但那都是些什么事?

王玉英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清晰真实,醒来却忘个一干二净,死活记不起,只留下对徐恒淡漠、厌烦的情绪——后退刹那,她不仅不想救他,还期盼着他死!

就因为这一点恶毒念头,虽然不是王玉英害死徐恒,却生心虚,觉得该掩饰下,之后数日哭几滴眼泪,免让人生疑。

仵作和县令那厢,并几位邻里皆同情王玉英,要将白布盖上,免她再伤心。王玉英却忽地分唇,仵作会错了意,解释道:“徐夫人,徐公子身上衣袍浸渍重棉,已成硬壳,附体如胶,若是此时强行脱剥,会连同皮肉一道撕开,得抬去义庄放几日,暖炉解冻,方才能更替寿衣。”

王玉英垂首,语气尽量悲切:“劳烦诸位大人。”

数日后,徐恒一口薄棺,从义庄抬回。家小,屋中设了灵堂就摆不下棺材,将他停在院子里。

寻常人家,头七既葬,徐恒虽为庶人却又不同庶人,由都督上折报丧,驿使快马加鞭送至京中,等帝后裁决。

在停灵的第二十九日,王玉英收到驿使提前带回的口信——皇帝读完报丧奏章,只叹“其命也”,说既为庶人,便该按庶民礼下葬,不追复爵,不设陵寝,不配享太庙,不立碑颂德,但念在父子一场,赐北疆当地的风水宝地作阴宅,并紫檀棺木一口。皇后亦赐了布帛香烛,但同时强调葬礼勿扰民、勿奢费。

史官着书,记了句“元淳二十三年冬月七日,前皇子恒薨”,甚至不载死因。

御赐的丧葬物将和圣旨一道抵达北疆,大雪难行,会尽量赶在徐恒身故的四十七日内至,但另一方面,也因为北疆常年飞雪,福祸相依,徐恒的尸身放多久都不会臭。

……

第四十四日晚,夜色昏黑。

灵堂内一盏孤灯,王玉英跪坐在蒲团上,门边两差役盘膝靠墙正掺瞌睡,雇的一位老僧麻木敲着木鱼,念着往生咒,令人更生困意。

天空忽地炸雷,轰隆隆巨响,俩差役惊得一个激灵,王玉英亦闻声转头,暴雷下暗雪依旧乱飞。

“这是雷打雪啊……”一差役感叹。

“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另一差役附和,“今年怕是要有雪灾!”

忽地又传来一阵整齐却沉闷的马蹄声,竟能同雷声比拼,屋内所有人皆朝外望去,尚未开口,院门就被拍响,门外引路的本地差役急急告知:“快开门,官上的人来了!”

王玉英蹙眉,依天家那怠慢态度,吊丧使节理该再拖延一日,到明昼天亮雷停再来。

她知道这会自己该哭了,低头背身,趁人不擦拿袖中藏的姜片擦拭眼角,顿时泪如泉涌。

王玉英重新转回身时,门正好被打开,郑扬之三更入灵堂,携风带雪,同一片鹅毛雪掠过他肩头,卷着落到王玉英身上。

王玉英缓慢抬首,仰看郑扬之——他摘下狐裘上的兜帽,露出乌发玉冠,一身素白袍,未佩玉和香囊,孤灯夜雪下凤目微眯,渗两点幽光。

郑扬之早静悄悄打量王玉英,一身素白的袄裙,髻簪白花。

要想俏,一身孝,他默默想着,目光移向她被风吹起,粘在唇角的碎发,最后落在她为徐恒流的满脸泪上。

少顷,郑扬之视线再扫过寒酸破败的灵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她跟徐恒平时就住这?

身后内侍恭敬捧出一覆盖明黄绶袱的卷轴,郑扬之眸光旋即恢复平静,如潭幽深,声亦沉着:“庶人妇王氏,接旨。”

王玉英摆正身子,跪好听宣。

郑扬之余光飞快瞥了眼跪在自己靴边的,王玉英的脑袋和身子,他的心禁不住抖了下,面色不改,沉声宣旨,明黄卷轴上明言徐恒坠亡是死生常理,将照庶人礼葬,内帑的殡殓之资因此仅五十两银。

念到末尾,郑扬之突然顿了下,眼皮子也轻颤一下:“妇王氏既无子息……”他余光偷觑向王玉英,“可准归返本宗,另谋生路。”

王玉英脑袋始终埋得极低,不抬首,身子亦纹丝不动,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实则心思飞转:依照本朝史上的例子,被废皇子亡故后,原配有返回本家,另谋生路的,也有看守陵墓,终身不得婚嫁熬日子的,如何抉择,皆在天子一念间。

看来爹爹为了她能归家,做了不少斡旋,王玉英心中对爹娘生出感激和温暖。

郑扬之见她无动于衷,忍了一会,最终瞪着她髻间那朵白花狠狠剜了眼,收回目光。

内侍们已更换院中棺材,灵堂内亦另设香炉,燃起皇后所赐线香,浅淡清气入鼻,同之前的劣质烟味泾渭分明。

郑扬之捻三根香,对着徐恒的牌位拜三拜,给他上香。

礼毕,他转头瞥向王玉英,脸阴得像结了层霜:“早年我就劝过徐兄,不祥之人不该娶,不然是祸水入门。如今他成亲不到三载,他就被你克殒。”

王玉英眉头一皱,郑扬之素来同她不对付,如今到了灵堂,依然狗嘴吐不出象牙。

他这是把挚友死了的怨气都发泄到她身上,无能狂怒的鼠辈,王玉英不以为意。

郑扬之等了一会,冷声续道:“且我听说冰湖上你见危不援,其心——着实可诛!”

这倒是戳得王玉英心一虚,旋即以袖掩面,看似拭泪,实在再擦了下姜片,白袖挪开时泪又哗哗往下淌:“郑大人,你就是仗着我新寡无依无靠,在灵堂就敢胡说八道,大放厥词!”

郑扬之听见“新寡”,“无依无靠”,心连着颤了两下,胳膊泛起鸡皮疙瘩,不得不紧抿薄唇,使自己看起来面不改色。

王玉英继续含泪怒斥:“我相公还在外头放着,瞧见你这样欺辱于我,定会回来替我报仇!化成青磷鬼火也不放过你!”

她纯粹恐吓郑扬之,自己半点不信,人死如灯灭,徐恒头七都没回魂缩命。

但郑扬之好像挺顾忌,借着孤灯夜雪,她瞧见他耳根红泛起薄红又迅速褪去,喉结也滑动了下,脸色惨白。

估计是被气的,王玉英暗暗思忖,想笑,但晓得不合时宜,垂眸忍住。

她盯着地面,不过须臾,就见内侍双手推来一个锦缎蒲团,狐裘披风和白袍在眼底一掀,郑扬之竟双膝跪到蒲团上。

王玉英太阳穴立马跳了下:怎么着?方才圣旨里说徐恒七七四十九日下葬,他要在这里一道守灵五日吗?

内侍和随同而来的官吏皆悄然退出屋外,连那俩差役也离开,灵堂内只剩下王郑二人并一老僧。

头顶的白灯笼,墙上白绸,两侧白幡,王玉英和郑扬之的衣裳也是同一色白,两只蒲团隔着三步,互相不看不言。昏黄火苗跃动,将二人影子钉上白墙,影子比实际身形大,距离仅剩半步之遥。

窗外的雷已停,木鱼声声,枯燥又催命。王玉英收紧孝衣,暗骂晦气,郑扬之狐裘稍挪,发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吱呀一声,劣质房门被推开,风雪灌进灵堂,寒意骤升。来人是郑扬之的长随,郑扬之掠了眼,起身出门。

主仆先后钻进马车,仍不能言,长随斗胆在郑扬之掌心写字并无声唇语:京中生疫,太子病危。

郑扬之神色瞬凝,转而推门下车,大步流星,甚至来不及戴上披风的兜帽,雪花落在冠上发间。

他和长随先后回到灵堂,王玉英撩起眼帘,斜晲一眼,眸中尽是不屑和淡漠。

郑扬之瞧着她的表情就来气,鼻息吁了下,方才启唇:“今边事已毕,不容久滞,我会即刻返京复命,但未免你再生事端,会留人和车马,五日后辰时,准时送你返京。”他看向徐恒牌位,“相护一程,也算不负我与徐兄的知交情谊。”

“用不着!”王玉英一口回绝,“你赶紧连人带马现在就滚,到时候自有我家人来接我回京。”

郑扬之噎得银牙暗咬,少顷,重重拂袖,丢下一句“不知好歹”,旋风般离去。

王玉英扯起一侧唇角,冷哼了声,也不管郑扬之听不听得见,反正等他走了,她就跪坐蒲团小憩,完全不受影响。

五日后,徐恒在一背水依山的阴宅下葬。

第六日,将军府来了人。

征西将军夫妇不能出京,来的是两婢女,但赶车的却不是府里那位老车夫,反而是位少年,个头高大壮实,瞧着既陌生又眼熟。王玉英上下打量了两、三回,仍不敢确认:“阿……野?”

荆野一双眼睛在古铜色的肌肤上黑油发亮,垂首行拜礼,又道:“大、大小姐节、节哀。”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王玉英倾身凑近,记得上回见荆野他才十一岁,比她还矮半个头,六年再见,虽然面庞仍显稚气,但个头和宽肩厚胸膛已经可以完全笼罩下她。

荆野似乎更羞赦了,古铜色的皮肤都能瞧出发红,咧着嘴答不出一个字,脚往后退了半步。

瞧他这模样,王玉英突然心情变好,笑问:“你怎么来了?”

荆野结结巴巴,好在旁边还有俩婢,帮着一道答完。原来荆野如今在虎牢关做从八品的前锋校,得了探亲假却无血亲,便动身上京,探望师父。正巧师父要派人来北疆接王玉英,他便主动请缨。

王玉英又笑了笑,说要收拾东西动身,荆野却往她身后望了眼,绕过王玉英,依礼给徐恒的牌位恭恭敬敬上了一柱香。

婢女们见状亦拜往生的姑爷,告慰在天之灵,而后才一道收拾屋子。

王玉英对徐恒全无眷恋,一件他的东西都不想带走,未免口舌,才将牌位放入箱中。她当年能带来的东西本就极少,眼下带走更少,将将装满一个箱子。

王玉英刚盖上锁好,荆野就快步走到她身边,猝不及防,他热乎乎的气血突地扑袭包裹,王玉英受感染身上一热。

她尚呆着,荆野已经单手轻松捞起木箱,王玉英目光缓慢移下,见他扣着木箱的指关节愈发显得粗大,可见些许老茧,并两道未完全愈合,琴弦般的血痕,像是控马擦伤。

“你受伤了?”王玉英敛笑呢喃。

荆野随意往掌上瞟了眼,笑道:“没事,路上缰绳勒的,过两天就好。”

“我们着急赶来,荆校尉为了不耽搁,一路都亲执铁镐,破冰开道。”将军府的婢女们一样心直口快,告知实情,“隘口马不能前,校尉挥了几个时辰的镐,血渍冰镐,掌心开裂。”

“阿野,你把箱子放下。”王玉英下令。

荆野顺从地放下行李。

王玉英一指桌边:“坐。”

荆野乖乖坐下。

她亲自给他处理伤口,仆婢们皆在旁瞧着,心想:其实荆校尉还默默做了许多事,比方担心大小姐眼睛哭肿,路上在铺子里买了护脸消肿的霜膏,另备幂篱,避免待会大小姐的脸被风吹皴,比方还特地买了些疏肝理气,开解心结的花茶……

离开前,王玉英再次回望了眼这个自己曾经精心打理的屋子,而后果决转身、上车,和婢女一道待在车厢里,荆野在前策马。

行了一会,王玉英将车门推开一缝,即刻蹿入肆虐的冷风雪花,外头赶车荆野完全就是冰棱割面,风刀碎骨。王玉英不由蹙眉,少顷轻问:“雪太大了,要不停会再走吧?”

“没事,走得了。”荆野毫不犹豫拒绝,师父和师娘都极思念大小姐,他要尽快送她回京。

北疆天黑得早,将行三个时辰,就开始发昏发暗,王玉英正要开口再劝停,就听前头官军吆喝:“别走啦!回去,回去,前头不能走,封山了!”

荆野闻言停好车,跳下去拿后头绑着的铁镐,要挖路。官军将他拦住:“都说了封山你作甚?这年轻人怎么听不懂话!”

“昨日来的时候还能走。”荆野睁圆眼。

“昨日是昨日。”官军又问众人要去往何处,荆野老实回答上京,官军摇头:“你们要早一日,也能通过,如今是着实走不了了!”

王玉英推门望来,官军亦瞟向她,猜测这个才是通情达理的,能做主的,遂同一身缟素的王玉英施礼:“夫人,山上随时随地会有雪崩,回去吧,打哪来的哪回去,要等开春才能上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