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话音将落,王玉英就挑眉:前世今生,什么意思?

她则在短暂的怔忪后,迅速联想到和郑扬之的一见如故,他对她所有选择喜好未卜先知,还有那么快就成亲,真的是因为日子千载难逢?

王玉英肩膀不由自主抖了下,像打了个哆嗦。

郑扬之瞧着心疼,也跟着暗自打颤,几番嚅唇。

王玉英脑子飞转,已思及肃王,那令人不适的自来熟……真是见了鬼了,难不成一个两个男的都记得前世?

王玉英吸了口气,胸脯起伏,太荒诞了,容她缓缓,却又越想越觉得合理,忍不住主动追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别绕弯子。”

郑扬之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还是一如既往心直口快。

他先就隐瞒道歉,继而将前世娓娓道来。

看着她的眼睛愈睁愈大,满目皆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的心也绞痛得越来越厉害,但提及自己所作所为时,依然不作修饰,将所有恶劣如实呈叙,亦未刻意隐瞒别的男人。

他卸去了巧言令色,开诚布公,和盘托出,心口如一,无所隐讳。

当然,瞧着王玉英越来越冷的神色,听着她追问时带着愠恼冰冷的语气,他的心不受控地发凉,惶恐不安到两只胳膊密密麻麻全是鸡皮疙瘩。

讲完一切时,郑扬之眼前幻化出王玉英将和离书狠狠摔到自己脸上的画面——他和她恐怕也要结束了。

这一世还是没有把握住,得而复失。

他眼发酸,努力撑着眼皮别开脑袋,避免渗泪,但转念又回过头来,回到没有名分的起点又怎样?死乞白赖也要继续留在她身边,不管以什么方式……世上那么多女子当外室,他就做不得?他突地打通了任督二脉,豁然开朗。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肃王醒了。

郑扬之听完重看向王玉英,她想什么时候去见徐恒,他都听她的。

少顷,王玉英压低声问:“你确定他暂时没有全部想起来?”

郑扬之颔首,他有把握。

王玉英想,那也只是暂时。许是前世久远,她初闻时的那些震惊、愤怒、悲伤、怅然……全都如潮似浪,来得快也去得快,迅速恢复了平静。对于徐恒,除了担心他忆起死因,会置她和郑扬之死地外,她对他再无半点情绪,爱恨皆无。

“这一世绝对不能让他再坐上那个位置。”王玉英沉声叮嘱。

郑扬之毫不犹豫点头,这事自己一直有防备,她可以放一百个心。

王玉英问起她更关心的事:“那爹娘这回能不染疫吗?”

她一点也不在乎徐恒,但迫切期望爹娘能长命百岁。

“这个放心,应对时疫的药我已俱备妥,也筹谋着下半年调去京兆府,若真生疫,我全权负责。”郑扬之如今也称呼岳父母爹娘,张口就来,“你要实在担忧,到时可以提前一段日子让爹告个假,你陪爹娘出京远游,避开时疫。”

王玉英静静打量他须臾,没有反对。

二人再商量了会,一切说定,备好谢礼,方才一道去往肃王府。

往常王玉英上车郑扬之都会搭把手,今日也照常抬了胳膊,王玉英却没有扶——虽然她不是回回都搭手,有时候也这样,但郑扬之还是心一沉,默默垂眸。

上车以后,二人并排坐着,王玉英偶尔问话,郑扬之嘴上答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眼眸一暗,伸手牵起她的手,抓来自己膝上。车厢摇晃,郑扬之抿着薄唇,紧握不放。

王玉英没有抽手。

二人抵达肃王府后,郑扬之仍继续牵紧。

肃王受伤的原因府上俱知,仆从忍不住一会偷窥王玉英,到底是怎么样个天仙,让向来端方守矩的主子奋不顾身?一会又暗觑郑扬之,对这位清清冷冷,一尘不染跟个谪仙似的郑大公子生出同情,怎么摊上这么个事!

又想,自家主子也可怜,肉成泥骨成粉,纵使华佗再世亦难复原,今后要少一截小腿,裤管空空,可受伤至今来探望的友人屈指可数,宫里的帝后仅差内侍问了一回,再无下文。

“殿下伤势如何?”郑扬之启唇打探。

王玉英听他和引路仆对话,同时环视周遭,这是她头回来肃王府,郑扬之讲述的前世里亦未提及王府布置,她却觉处处熟悉,甚至无需仆从引路,也能走到徐恒的厢房。她记得厢房前头是书房清发堂,想到这抬头一望,前方二层小楼匾额果然题着“清发”二字。

但也就这样了,心无波澜。

她和郑扬之在门口等通传,没一会退出两名御医,见了礼,她就和郑扬之手牵手跨入。

徐恒在床上坐着,近床头却未倚靠,背笔挺如松,束发戴冠,一丝不苟,锦被遮蔽瞧不见腿。在二人进门那一霎,他的目光就即刻投向牵紧的手,而后移上胶在王玉英脸上,温和流利地笑问:“郑夫人,你有没有受伤?”

王玉英颔首回道:“谢殿下关切,我和扬之皆无碍。”

郑扬之垂眸,松开她的手。

徐恒则相反地撩高眼皮,心底生起的隐秘喜悦压过腿上百千条小虫噬骨般的疼痛。

王玉英向前一步,朝徐恒行大礼:“臣妇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徐恒见她拜,急急倾身:“快起来——”

他看不得她跪他,因为激动,锦被滑下,却又怕露出腿,慌忙重新盖好。

王玉英站直,出于人道关切:“殿下腿好些了吗?医理周全加上宽心将养,殿下一定会体健如初,但愈后亦要记得避风雨。”

她是依照那些有腿伤的老兵来提建议,徐恒却听得眼热心酸——她终于像上一世那样关心他了,他这个人救得值。

他想着说出来:“英娘,当你进门那一刻,我的腿就不疼了,待你说出这番话,愈发觉好。”

王玉英蹙眉:“臣妇赖殿下舍身相救方得保全,所以悬心殿下伤势,盼其早愈,但殿下亲昵之辞,于你我而言未免逾矩。臣妇与殿下素无深交,尊卑与男女皆有别,还望殿下自重,莫再轻言。”

这话好重啊……徐恒不禁心如弦,一直颤,他俩怎么能说没深交呢?

他瞟郑扬之一眼,而后锁定王玉英双目:“郑夫人所言极是,但本王若说上一世你是本王的妻,当如何断?”

他说时不由自主翘起唇角,然而预想中的诧异、震惊、动容、迷茫这些全没在王玉英脸上瞧见。

他见着的是两张平静如常的脸,一颗石子丢进湖里尚有水花,王玉英和郑扬之看着他独自声情并茂,双双无动于衷,没有一丝涟漪。

他们为什么和自己忆起时的反应不同啊?

难不成他俩早知道?

徐恒急忙再审视王玉英的脸,莫说爱恨,她看他连惆怅都无,依然待之陌路。

徐恒禁不住抖了下:“你是不是也记得?”

郑扬之扭头看向王玉英:“我来同他说。”

王玉英与之对视,脑海中浮现刚才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主动紧牵的手。她点了点头,退出门外。

房门重关上,徐恒怒斥:“你这个贼子,偷儿!枉我视你为友!”

郑扬之看着眼前这张年轻涨红的脸,这是生气了会流露愤怒,倘若腿好还会堂堂正正打一架的少年,不是那个暗剑伤人还要抹药的徐恒。

郑扬之忽然心里一松,什么都舒畅了。

“前世你只忆到今日吧?”他问徐恒。

徐恒一怔,少顷,一丝莫名的害怕蹿起,又迅速压制。

“后来你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郑扬之不紧不慢分合双唇,,“且不止一个。”

什么不止一个?孩子还是女人?

徐恒对视郑扬之,读懂他的眼神回答都不止一个。

他再看郑扬之的不苟言笑,心突地又颤了下。

“其中一个是江表妹。”

“你骗人!”徐恒旋即反驳,气息粗重,胸脯起伏,“你休想花言巧语挑拨我和英娘!”

他差点中了郑扬之的奸计!

预料中的反应,郑扬之缓分双唇,也给他讲一讲,但隐去徐恒登大宝和太子病逝,只说他从北疆被召回京后仍做肃王。

当然,徐恒猜到也没关系,今生腿残再难继大统。

徐恒这厢越听越焦躁,也愈迷茫,顾不得思索权利,只心急如焚在郑扬之的言语里寻找感情破绽——很遗憾,他找不到,难道真如郑扬之所言?!

“你说的简直可笑!”他惶恐否认,“倘若英娘是因救我无子,我就更不可能负她!且我已经为了英娘退了江小姐的婚,又怎么可能再因江小姐厌弃英娘?朝令夕改,我这和扇自己脸有何区别?”徐恒说到这躬起身,一想到郑扬之说他不仅心一点点偏向江梅,厌倦怨恨英娘,最后更是休了她,他的心就疼得痛不欲生。

他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那样对她!

明明他这半生就只有英娘,她是她唯一的欢愉和幸福。

“江小姐晓得我成亲有心爱的妻子,还要做妾,这样的品性,我还背叛英娘看上她,我不是既蠢又坏?”他眼尾泛红发问。

郑扬之噎了下。

徐恒已经完全驼起背,不住摇头:“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他不信他和英娘变得面目全非,互相怨恨,他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她,他只会对她一如既往温柔体贴,有求必应。

他会一辈子宠她爱她,尽他所能把最好的给她。

他前些天忆起婚后某一日,他休沐,他俩没出去,就坐在后院晒太阳闲聊,说着说着他就往王玉英身边凑,过了会竟挨着她的肩膀睡着。等再醒来,太阳仍晒着,身子暖意融融,院子里的芍药也开得明媚,她笑盈盈嗔他竟敢睡着,他看着她的红唇张合,想着一辈子一直就这么过下去,该有多幸福满足。

后来他忍不住把这段记忆回想数遍,眼下再次思及,他突然对未来的自己涌起一股浓烈的恶心,有一刻甚至想杀了前世的自己。

徐恒强打起精神,覷着郑扬之,喉头滑动:“你在欺罔本王,本王自有决断。”

郑扬之朝他拱了下手:“既如此臣就不多言了,谢殿下救臣内子,此后毋再来往,各自珍重。”

徐恒直脖定睛,二人对视片刻,郑扬之转身离去,眼见要开门,徐恒突唤:“等等!”

他控制不住眼底溢出浓烈的悲伤,其实他早就痛苦地信了,内疚之余还有许多疑问,能猜到她被休之后必定艰难,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一问,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想知道她的一生。

愧疚剜着他的心。

郑扬之驻足,转身。

徐恒已重新掩藏好情绪,脸色苍白地垂下眼,算了,没有那个脸问,以后会自己想起来。

见徐恒重合上唇,郑扬之转身离去。

徐恒一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石沉寂了约莫一刻钟,忽有仆从来报:“殿下,江姑娘听说您醒了,府外求见。”

殿下退了江姑娘的婚,江姑娘却仍挂念殿下,可真是痴心人呐!

徐恒继续沉默了会,突地暴起,振臂高喝:“让她走!走!”他的声音因激动变得嘶哑,“本王这辈子都不要见到她!”

他不能看这么个人,一看就会想到自己因为这个人毁了和王玉英多年的情分。他大口地喘气,身一弓,跌下床去。

*

郑扬之这厢,和王玉英一道乘车回府,上车时天色将暗,下车时已经漆黑一片,仰头能见数颗明星闪耀。

他望着星空泛起笑意,徐恒指责他是偷儿,如果没有告知王玉英实情,那他这一世的幸福的确是偷来的。

他现在很庆幸自己能说出来。

郑扬之牵紧王玉英的手,并肩跨进家门。

两年后,京师大疫。

彼时王玉英正侍奉双亲游于山水间,听闻郑扬之总摄疫事,疫渐戢,又闻肃王坐事,贬为庶人,抱疴赴北疆。

又过半月,郑扬之刚从疫棚巡防回到临时居所,时疫已近尾声,再过个两三日就能解禁。他正换身衣裳,察觉脚步,回望帐门口,虽然王玉英戴着纱巾,依然一眼认出。郑扬之急忙找摘下的幂篱,重新戴上:“你怎么回来了?”

进了疫区就不能再出去,他得想个法子把她周旋送回安全处。哪怕王玉英遮得仅剩下一双眼睛,他的目光依旧胶在她面上,忍住搂抱的冲动,脚往后退:“你先别待在这,过几日我去找你。”

王玉英朝郑扬之走近,不由分说往他肩上一靠,郑扬之顿时定住。

“既结夫妻,就当同生共死。”她在他肩头呢喃。

如果有得选,她更偏好彼此唯一,没有被分散的爱才最纯粹浓烈。

片刻,郑扬之缓慢抬臂,从后搂住她,他的喉头连滑数下,一股酸流自喉管咽下,到心田时已化成蜜。

……

戍西将军荆野再次回京述职,他的徒弟小姜已过二十,个头再次拔高,跟在荆野身后,皆人高马大,虽着便服仍引行人侧目。

一想到师父说这回会带他一道面圣,小姜就兴奋不已,马赶半步,追上荆野:“师父,我真能见到陛下吗?”

荆野淡晲了眼,示意别在市井提及女君。

小姜即刻噤声,但过了会眺见前头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再读挑子,嗅酒香,还是禁不住开口:“卖什么酒呢?”

不等荆野同意,小姜就上前再折返:“师父,那边在卖一种名唤浮生梦的酒,说是喝了能忘川倒流,魂返旧年,补平时遗憾事,要不我们也来一坛?”

荆野一笑,自觉一生幸运,并无遗憾:“别凑热闹了,咱们绕过去,早到驿馆。”

“遵命!”

……

与此同时,亦有人将浮生梦献入宫中,呈于太后案前,将忘川倒流,人生重来描述得绘声绘色。

玉液琼浆在六瓣花的金杯里晃荡,王玉英旋起唇角,既不推拒,也不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