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英闻言,回头重看向郑扬之。
她终究不忍心,翘起唇角对他挤出一笑:“算了,我说笑的。”
她使自己的语气尽量柔和,籍此告诉他自己并没有捉弄讥讽的意思。
郑扬之盯了片刻,亦扯了扯嘴角,极夸张地松了口气。
王玉英冲他再点下头,算作道别,而后就转回身继续往兵部行去。
郑扬之望着她的背影,面上轻松神色转为凝重,心头那数点狂喜和遗憾早如潮水退去,只剩下浓浓的担忧。
王玉英先回议事堂录入,而后转道暖阁面圣。
正要拱手,劳烦通传外头守的两位内侍通传,小公公却抢先道:“陛下吩咐过,王大人来了不用启奏。”
说着给她开门,外头的西北风蹿进门里,里头炭盆里混的沉香袅袅飘出来。
王玉英脚下跨过门槛,眼睛朝深处眺望,只见黄花梨的长桌临时充作御案,皇帝早已搁笔俯瞰门口,等到她的视线交汇。
王玉英移目,将手上名录呈上:“今岁武闱会试已毕,试考三场,皆循祖制。诸生演武于校场,取中举子八十名,凉州赵定荣、益州毕蟠、淮南张大成为三甲。”
庆福小跑来接,转奉给皇帝。
徐恒一目十行,搁置一旁。他尚未回些辛苦之类的体恤话,亦未来得及嘉奖,王玉英就追问:“北狄可有异动?”
徐恒朝桌沿觑了眼:“你先坐下。”
庆福立马将同色的黄花梨椅搬至桌边,和皇帝面对面,隔一张桌。
王玉英静伫,皇帝则将手边的一摞奏章推至椅边。王玉英这才上前坐下,庆福立马给她端了盏雀舌。
王玉英听见响动却未瞥茶盏,拿起那堆奏章,一本本迅速浏览,均是各州县接待返程北狄王的奏报,她看见最早一本已是七日前,不由担心批复不及时,耽误机要。
徐恒看出她的忧虑,启唇解释:“朕已及时回复下去,这些是特意誊抄了留给你的。”
王玉英扫他一眼,再往下翻,一摞不全是奏本,还有些暗卫线人传回的密报。通常阅后即焚的东西攒了七日,也特地留给她。
王玉英全部看完后,方才挑出一本奏章,摊开来,拇指和食指夹着递给徐恒:“这一处有端倪。”
徐恒亦用二指接,将一触及奏本,王玉英就松手,他瞥了眼她尚未褪色的红指甲,将注意力重投到折子上。
“这里说狄王舟车劳顿疲惫,席间寡言,”她边说着边再递一本,“还有这一处,‘北狄王咳嗽,取消宴饮,早入驿馆歇息’。”
她深深提了口气,才提及那个名字:“其实斛谷须弥离京当夜,我有派楚姑娘尾随,见到驾循中途转道,隐入深林,良久才逶迤复出,所以……”她看向徐恒,停顿须臾,还是决定用臣字,“臣怀疑如今各州县接待的斛谷须弥,已非他本人。”
徐恒端起手边的雀舌,浅呷一口。许是受影响,王玉英右手亦抚向自己那盏雀舌,但未饮,仅贴盏壁,热茶的温度很快传递至指腹。
“毕竟昔年北疆时,斛谷须弥就曾易容成黑眸汉人潜入,应该极擅长易容。”
“朕怎么不知道这事?”徐恒先问后放下茶盏。
“彼时酒馆里只有臣和斛谷须弥碰面,陛下不在场。”王玉英心系家国,有一说一。
徐恒眨了下眼,眸色更深。
“所以臣怀疑真正的斛谷须弥已经快马加鞭赶回北狄,届时汇合境内朝贡队伍前后夹击,包吞北疆。”王玉英已经说渴,却顾不得饮茶,“臣这七日想了又想,这回北疆增兵,一定要重点布置几处有力地形……”
徐恒曾给她看过的那幅江山舆图仿佛就在脑中,徐徐展开,有一只无形的朱笔在数处高地、狭道和台城画圈。
她正要侃侃而谈,徐恒突然摊开一道圣旨,也用二指夹着递给她:“这是朕的增兵令,你瞧瞧,可还合理?”
王玉英迅速扫过,增兵的俱是红圈处,这回她心里依然有两分爬到顶仍被网住的无力,但无挫败,更多的是庆幸和松一口气。
少顷,她又强调:“孙子有云,‘我专而敌分’,倘若真遇包夹,我军可择前未主攻点,突破迅猛,不惜代价打开缺口。”
“到不了那一步。”徐恒沉声,“朕已经下旨给各州县,混淆北狄驾循视听,若有真假斛谷须弥作前后军,那两军收到的情报必定矛盾,真假虚实,他没什么优势。也不用什么缺口突破,就在北疆守着,布置埋伏,做好筹备,一旦开战假装措手不及,诱敌深入,等北狄人自以为会师时,将他们一网打尽。”
王玉英闻言,沉吟半晌才重分唇:“还是多备几个方案,‘内线作战,分而击之’之类的也要未雨绸缪。”
徐恒颔首。
二人俱熟北疆,遂重新展开舆图,讨论布置。冬至以后白昼一日短过一日,窗外渐黑,陆续亮起宫灯。徐恒眺见却未言语,直到屋内滴漏指向酉时三刻,才随意道:“就在这里用个便饭吧,还有许多事要商议。”
王玉英点头,到这时才打算饮茶解渴,庆福眼尖,立马要泼了凉茶重斟热的,王玉英嘶哑阻拦:“没事,这个也能喝。”
她一饮而尽,喉管蠕动,依然渴,打算再饮一盏,却见徐恒从庆福手中夺过茶壶,亲自斟茶,又吩咐道:“去沏壶雪梨罗汉果。”
庆福应喏,下去安排。徐恒转看王玉英:“刚说哪了?继续。”
“说到军需和户部……”
徐恒点点头,和王玉英接着讨论。时间紧迫,晚膳从简,一人一碗汤面搭些炙羊肉,不讲究食不言,边吃边聊,商量着一旦开战,各地有多少兵可以增援北疆,分别需要几日抵达。
莫说庆福这个旁观的看楞,怀疑之前那些激吻奏报皆为虚假,就连徐恒自己也禁不住生出错乱,好像和她还在北疆,早早的天黑,吃饭交心,无话不谈,甚至他俩眼下聊的还是怎么“招待”即将来“做客”的斛谷须弥。
太扭曲了,他两侧太阳穴越来越胀痛,恍惚间竟觉待会聊完就要上炕,他会在睡前给她烧桶水泡脚,自己则端张小板凳坐旁边,等水快凉了,就把她的脚拉来怀里擦。
但同时徐恒也清醒地知晓,这些都是幻觉,待会聊完无论刮风下雪,天有多黑,她必定出宫。
他们变成君臣,早不是夫妻了!
他心底突然冒出这句话,然后情不自禁打了个摆子。
王玉英瞧见,迅速瞥眼炭盆,又利落收回目光——冷吗?她不觉得,没想到他这么虚。
正事要紧,王玉英言之凿凿:“北狄狼子野心,纵使眼下捉不着把柄,我军也应时时演武,以戒不虞,一旦边境警急,可以即刻增援。殿试之期尚远,臣亦欲参训军旅,伏请圣裁。”
徐恒数分神游,听得似是而非,缓慢点头。
王玉英见得应允,便拱了下手:“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臣先告退。”
徐恒话在舌尖辗转碾磨许久,方才出口:“爱卿辛苦。”
将说一个爱字,王玉英就挑眉张目。
徐恒续道:“天太黑了,朕送你回去。”
“徐恒,你别过分。”王玉英旋即一字一句吐出,剜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冰冰。下一刹,她起身,黄花梨椅被推得后退,发出阵响。
王玉英绕出圈椅,毅然决然,一去不返。
她到家时已过戌时,众人给她留了晚膳,王玉英摆手:“我在宫里已经吃过了,大伙都早点歇息吧。”
言罢直入厢房。
卷雪霜天便去熄灯,唯独楚英耳尖,老早听见巷口马蹄和人的呼吸,她翻到墙头一眺,竟是荆野,遂落下开门:“你怎么来了?”
荆野翻身下马,愁眉不展:“自从上回你来找我,我这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放心不下英娘。前七日回避着不能来,赶到今日,找太尉大人乞了两个时辰的假过来瞧瞧。”
楚英听完转身:“你自个栓马,我去给你通报。”
荆野道声有劳,转去马厩,等再回二进院,楚英告知:“姑娘喊你进去。”
荆野点点头,径直跨过栏杆,三两步连跃带翻到了王玉英的厢房门口。
里头没点灯,从外望去黑黢黢,荆野不由放轻嗓音:“英娘,你睡了吗?”
风吹着栏外的树影摇晃,门开一缝。
荆野进去以后,边反手关门边问:“英娘,这些天你还好吗?”又道,“你让我派的人都盯梢着,已经跟到了洛州,一旦有啥异动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
漆黑中,荆野看着她愈黑的头顶,忍不住再次关切:“英娘,你还好吗?”
王玉英抬首,用仿佛罩了层朦胧黑纱的视线静静打量荆野。须臾,她突然不由分说掀开他的袍角,探手往下拉。
荆野既愣且惊,而刹那间王玉英已然握住。
荆野赶紧单手揽住她的后背,俯身一吻再吻,回应她,亦使自己尽快反应。王玉英剥他也剥自己,他觉出她的迫不及待,将人打横抱入床榻。
他牢记着她的喜好,打算先给予一场完整的安抚,唇去粘她脖颈,还要亲耳朵,手亦轻轻动作,王玉英却一反常态,径直把他往上一拉,省略一切,径达某所。
动作凶得称得上粗暴,荆野痛了一下,不禁呆住,但接下来还是决定顺应她的心意,什么都没说,只两肘撑稳,在黑暗中沉浮。
大冬天一场下来,二人皆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荆野打算抱她去洗,她却扯了扯荆野的肩膀,示意继续。
荆野重埋下,卖力。
他向来持久,第二场罢已至子夜,王玉英仍然不放。
“还要吗?”荆野迟疑地问。
王玉英栓着的小腿收紧,籍此回答。
荆野再次埋下,却禁不住担心,动作不自觉越来越慢,几近于停:“英娘你还是早些歇——”
话未说完,她就拽着他的肩膀一道翻身,雌雄颠倒,既然他不愿意,那就她来!
她奋力驰骋,这些天来,她不想伤春悲秋,更不允自己影响武举和军情,把所有的悲伤、愤懑、迷茫全锁进心房,筑堤围堵,结果就是越来越闷,愈来愈痛……整整八日,睁眼天明。
本来还可以勉力支撑,但郑扬之白日里那番话一激,心堤禁不住崩裂,她想揍他一顿发泄,却又不忍。
后来,又和徐恒商量了斛谷的一百种死法,终于彻底溃败,崩塌,所有被她锁着的情绪洪水一般奔流。她抑不住,修不好,扯着头发快疯了……身体已经极度困乏,却控制不住奋战,因为那短暂一霎脑子绽放烟花,所有的坏情绪皆被压住。
可一下刹就又抑不住了,奔流不息。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贪婪地索取欢愉。
同时,主导着节奏,上上下下,她还觉得找回了掌控,那些渴望的、遗憾的、缺失的亲密她都会弥补、得到。
荆野却在下呲牙,太干涩了,他已经只剩下疼痛,那她呢……这般不管不顾真地高兴吗?
黑暗中他试图瞧清她的脸,却始终模糊得像张面具。
王玉英再次重重一坐,荆野巨痛,却只想着她定然更疼,冲口而出:“英娘你这样会受伤的!”
王玉英恍若未闻,重复上下仿若一具空壳木偶,可跃动的步调却又和她的心脏同步。
荆野咬了咬牙,一个手刀将人打晕。
王玉英头歪身软,荆野赶在她彻底栽倒前坐起,将人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