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舱内乃至舱外的天地,皆陷入一片平和的沉寂。

终是王玉英先打破宁静:“我听说你廓清旧贵,废除了许多旧制陋俗?”其实自从斛谷来京以后,她虽然没有主动打听过他的消息,但凡是同僚提及北狄王,她都会忍不住偷听、关注。

“是。”

“听说狄国的女子已不似之前那样卑下,今昔殊异?”

“是。”

“你真厘定了新规,女子在你们那跟男子一样能考官了?”

“是。”

一直对她事无巨细,耐心解释的斛谷须弥竟连着仅答三个是,语气像今日的天气一样压抑又冷淡。

王玉英心口闷得慌,比极致暴雨来临前的天气还让人喘不上气。她想抬手揉胸口,想去舞一场剑,痛快地发泄。

忽地起风打浪,小舟颠簸,斛谷立马搂紧王玉英,眸子里的关切和紧张瞬间重现。风平浪静后,他凝望着她,抬手用二指指背划过她的面颊,温柔拂去她面上的难堪。

他的指尖隐隐有些抖,他不该给她难堪的……他缓慢分唇:“十年修得同船渡……”斛谷眉心蹙起,浮现两道极短的竖纹,“此生足矣。”

“来世再许寻常夫妻!”

许是因为颠簸,喝的橙茶反酸,听着他的话,王玉英从心口直涩到喉头。

她别首再次望向窗外,今日始终未出太阳,只能通过灰中透蓝的天幕判断暮色将至。

斛谷亦知,吩咐船夫返航。

流水哗哗,王玉英心如雾霭沉沉。

离船上岸,斛谷依然先跳上去,再来牵王玉英,到了岸上也不会松,还把她的手往自己身侧带,五指再次探入王玉英指缝,她配合屈指,十指紧扣。

二人的步子皆迈得极慢。

半途中,斛谷须弥突然启唇,语气平淡随和:“让我背你走一段路吧。”

王玉英眺看前路,目光所及全是平地,没有上下坡,何出此言?但斛谷已经蹲下,她便往他背上一趴,斛谷反手兜紧,站起后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

王玉英胳膊勾着斛谷脖颈,起先是下巴搁在他肩头,渐渐的变成面颊贴着肩膀。斛谷瞥见愈发走行得平稳,肩膀完全没有起伏颠簸。

他眺着前方说笑:“你比我想象得要轻。”他把她往上掂了掂,“以后多吃点。”

“我现在吃得还不够多吗?”

斛谷哈哈大笑,头往后仰,一瞬间他的唇只距她的脸毫厘,只要稍稍往前一贴,就能碰上。

斛谷目光从她的眼睛开始,缓慢下移,好像在看那些清晰的茸毛,最后落在唇上,眸色变得幽深。

王玉英笑容早敛,心跳如鼓,彼此略粗的鼻息扑在对方脸上,和他们缓慢的心跳同步。

片刻,斛谷垂眼不再看王玉英,笑着接上之前的话题:“能吃是福。”

二人在朱雀大街入口的食肆用了晚膳,之后便沿大街漫步。腊月天冷,这条京城最著名热闹的街上也没多少行人。

沿路两侧的灯都比人多。

斛谷早把牵她的那只手揣在袖子里,温柔地包裹着,因此王玉英的手始终很暖和。

叫卖冻梨的小贩从二人身侧擦过,糖画摊主正收摊,把各色糖稀的飞禽走兽装回箱里,隔壁食肆在收拾蒸笼……每经过一处王玉英都能清晰感觉到时光的迅速流逝,她瞧见货郎担子上插的风车,不禁盯到出神。

肩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白,两片……转瞬雪花纷飞眼前。

下起夜雪,朱雀大街亦走到尽头。

“送你回去吧。”斛谷的声音低沉缓慢。

二人上马车后再瞧不见窗外大雪,但风始终呼呼刮在窗上。马车摇晃,王玉英直到这时才问:“你几时离京?”

“子时。”

她算了下,正踩着自己到家的点。片刻,王玉英追问:“鸿胪寺和礼部怎么不送你?”

“上国礼数周备,是我固辞。盛饯良久,不敢再劳烦。何况回程路上,还有各州县会护送款待。”

“你回去也要两个多月吧?”王玉英感慨,“这大半年都耗路上了。”

斛谷须弥沉默半晌,方才接话:“也不一定,视路况而定。”他顿了顿,“如遇积雪,注定难行。”

王玉英闻言看向车窗,外头的风嚣张得像要把窗户直接掀了。

到了永嘉巷家门口,一开车门,狂风暴雪争先恐后灌进厢中。地上已经积了皑皑一层,斛谷送她到檐下,等王玉英敲了门,方才松开牵着的手:“我走了。”

他目不转睛瞧着,但一等到她点头回应,就即刻转身,踏着雪大步登上马车,这一次没有再像之前每回分别那样频频回首。马车驶出永嘉巷,紧闭的车窗始终没有推开哪怕一条缝隙。

王玉英一直目送,当马车拐弯,彻底消失那一刹,她实在忍不住离开檐下,毫无意识地朝巷口走,但没几步就顿足,怔怔瞅着簌簌雪滑过肩头,落在衣上,积在地上,吞没她的脚踝。

王玉英逐渐躬身。

良久,她才发觉头顶的雪不知何时停止。

斛谷须弥竟然去而折返,身上多系了件拉狐裘披风,拉开为她挡住漫天风雪。他另一只手去挽她的胳膊,扶她站直,同时拂去她身上白雪。王玉英眼中泛酸,凝视斛谷须弥尽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珠转了又转,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抬手捧住他的两颊,踮脚主动吻了上去。

斛谷须弥拂雪的动作骤然滞住,仿佛被这个吻施了定身法。王玉英像梦里一样粘着他的唇,变换位置啄他的唇沿。明明是第一次亲吻,却熟稔熨帖得像是经年相好,如果他们真的是一对夫妻该有多好。这一霎她很想哭,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天长地久有时尽,她捧着他的脸,缓慢分开。

之前由着她吻的斛谷须弥却突然手往上挪,扣着她的后脑勺贴近自己。起初他的吻尚显青涩,只会像王玉英方才那样啄唇沿,但当她朝他口中伸了一个舌尖后,他就融会贯通,狠狠吮吸、搅拌,同时扣着她脑袋的那只手五指蜷曲如爪,搂她腰的那只胳膊也用力收紧,箍得她快喘不过气。

片片雪飞漫天,围绕着二人翩跹起舞,诉说着不能道尽的眷恋和情愫。

这回换斛谷须弥捧着王玉英的脸分开。他宽厚手掌改去裹住她的双手,搓了搓,一股股白气随他的话语蹿出:“不要待在外头,太凉了。”

他将她打横抱入马车,一路王玉英皆能感受到抵着自己后腰的硬物。

关紧车门,车厢内温暖如春。

斛谷须弥放她坐好,和她分开一掌距离。他微微分腿,旁的俱不触碰,只将她的两只手牵来膝上,继续搓着暖着:“我还能再待一个时辰。”

王玉英瞥他袍下,被斛谷瞧见,他红着脸推了下她的面颊,让她偏头,别看。

王玉英却仍扭回脑袋,斛谷须弥无可奈何笑了下,不再看她,望着车门一遍遍吐纳。

她也没再盯着瞧,等了一会,应该险峰已变丘陵,才再次朝斛谷那侧倾倒,脑袋靠上他肩头。

“弥。”她轻唤。

斛谷须弥压低肩膀,让她靠得更轻松、更舒服。

良久,他笑问:“你今日穿了浮光锦?”

“是。”王玉英哑声。,

斛谷低头看向王玉英的裙摆,她却瞥向他的脸,逐渐屏息。

夹裙比锦裙长,眼下一点霞光也见不到,除非掀开。若要见全貌,需解衣褪裙。

斛谷须弥并没有弯腰伸手,反而含笑闭起两眼,半晌,重新睁开,语气轻快:“我瞧见了,的确霞光漫天。”

王玉英嚅了下唇,却未出声,她靠在他肩头的脑袋碾了碾,斛谷则始终把她的两只手都抓在手里。光阴静静流逝,转瞬丑时。

斛谷须弥启唇:“你我各自珍重,这回我就不送你了。”

王玉英暗咽了下:“一样。”

她独自下车,等家门关上,斛谷车驾的轱辘方才开始转动,驶向巷口。

王玉英在门板背后立了会,等到听不见马蹄声,方才轻唤:“楚英。”

楚英即刻现身。

“你出城一趟——”她刚讲半句,楚英就瞪大双眼。

王玉英睹其反应,面色冷静,没有办法,她出不去,只能拜托楚英:“你悄悄地跟上北狄王的队伍,看他出城后怎么走。如有异样,先去京郊大营知会阿野,让他赶紧派人继续盯梢,切记不可被北狄王的人察觉,然后你再回来,向我回报。”

“喏!”楚英话音将落,人就不见了踪影。

王玉英独自走进厅中,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默等,静谧得好像一座石雕,甚至听不见呼吸吐纳。

楚英寅时差一刻回来复命:“ 北狄王驾循中途转道,隐入京野深林,黑夜雾重,我怕打草惊蛇,不敢进去,只能伏于林外。良久才见狄人的一众队伍逶迤复出,期间林中格外安静。”

王玉英听完便起来,牵来汗血马,直入禁宫。

沿路的防风灯笼为她照亮,她在风雪一面驰骋,一面回想和斛谷须弥的总总过往:

游船上,他的眼神和她小时候瞧见的阳关外的那些敌人一模一样,似恶犬猛枭盯着猎物;

他携带的鸣镝恐怕不为防身;

他之前上京用了近三个月,恐怕也并非全是路途耽搁;

……

宫门前她照例一跃下马,禁卫们不敢拦她,任由王玉英流星往福宁宫疾走。半途忽有数名内侍追来,一面要给她打伞一面气喘吁吁告知:“王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王玉英立马调头改道,进御书房时徐恒坐在桌后却未批奏章,他身体没有靠着椅背,一手放于桌上,另一手垂下,一动不动,紧紧盯着进来的王玉英,幽黑深邃的眸子仿佛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庆福在旁大气不敢出,记得有一回郑大人出宫,报了两三趟皇帝就不想听了,但今日从废后寅时出门开始,就一直命人回报,不厌其烦,一条都没错过。

听见废后和狄王挽臂牵手进私宅时,皇帝就不大动了。后来又闻二人雪中激吻,狄王将废后抱入车内足足一个时辰,皇帝彻底枯坐。

直至此刻,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与废后静默对视。

“即刻增加北疆驻军,提防北狄异动,沿路州县亦紧急戒备。”王玉英看着徐恒的眼睛,滑动喉管,“若斛谷须弥有不臣之心,臣愿领兵驱虏,斩贼首级。”

徐恒依旧如木雕毫无反应,好一会才缓慢分唇,目露错愕,仍处愣怔。

然而王玉英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来去匆匆,一身的雪都没来得及化。徐恒看着她的背影,倾身伸臂,脱口而出:“英娘?”

她恍若未闻,径直步出御书房,进入茫茫夜色和雪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