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工地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都用着一种奇怪的眼神去看着小陆总,算一算时间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开工到现在,也有一个月了。
但凡是从一动工就在工地的人,都知道林美言是江海地产老板的妻子。
以至于大家从上到下对于林美言,不说恭恭敬敬,那起码也是不会造次的。
唯独小陆总不一样,他是前天才来的,而且还是走了路总的关系,一来就被人捧着,他自然也就不知道林美言和他们老板的这一层关系了。
小陆总见大家都不说话,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威立得好。
他当即顶着一头黄毛,皮笑肉不笑道,“林老板,你看大家都交了,就你不交,这似乎不合适吧”
林美言不疾不徐地收拾着自己的泡沫箱子,闻言,她抬头看了一眼小陆总,“交什么?”
这是明知故问。
“交保护费。”小陆总盯着她那一张脸,有片刻惊艳,不过比起脸,他更爱钱一些,“林老板做生意,该不会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吧?”
不知道的话还怎么做生意?
林美言把最后一件东西都收拾完了,她让顾开华把东西打包了起来,用着绳子绑着,她抽空回了一句,“交保护费可以。”
“让于江海过来跟我说。”
小陆总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来。
“于江海?我们江海地产老板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再说了,收保护费这种事情还轮不到我们江海地产的老板出面。”小陆总放出狠话,“你交不交?”
“交什么?!”
回答他的不是林美言,而是得到消息过来的于江海。
十月初,江城的天气慢慢凉爽下来,于江海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黑色皮鞋,四肢修长,挺拔如松。
行走之间,裹挟着一阵疾风。
当然,他的声音也随着疾风传了过来,小陆总愣了下。
说实话,他来江海地产有两天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于江海。
他不认识对方,但是却认识于江海身边的路清远,小陆总一看到路清远,当即笑容跟花一样灿烂,顶着一头黄毛扑了过去,“哥哥哥,你来了。”
“你来瞅瞅,我这里遇到了一个刺头,想在我们江海工地门口摆摊,却不肯交保护费的女人?”
“你放心,我来江海地产工地是做什么的?就是专门来收拾这些刺头的。”
路清远四处一扫,这方圆五百米他就看到了一个女人,还是于江海他老婆。
他心里咯噔了下,他唇都跟着抖了下,依然不死心地问,“谁?”
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吗?
不,到现在为止,其实路清远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
他希望路建新说不是!
可是,路建新华丽丽地开口了,“就她啊。”
小手还那么一指,指着林美言的位置,“林记的老板,想在我们江海地产门口摆摊,却不肯给保护费?你说这不是开玩笑吗?”
“她不止和我开玩笑,她还让我喊让我喊于江海过来跟她说。”
说到这里,路建新自己就不屑起来,“哥,你说她离谱不离谱?”
“我们江海地产的老板能见随便见——”她?
他还没说完呢。
路清远已经不敢去看于江海那难看的脸色了,他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冲到了前面,一巴掌扇在路建新的脸上,“你脑壳里灌水了吧?别像个岔巴子样到处裹筋!”
“你个苕头日脑的芍货——”
路清远这是急的江城话都骂出来了,路建新都被骂懵了好吗?
他抱头鼠窜,头顶的黄毛一抖一抖的,一边逃一边委屈,“我咋滴了嘛,你这样子骂我,我不要脸嘛。”
路清远深吸一口气,一把拎着了路建新的耳朵,往于江海面前一站,“给老子把你臭眼壳真睁大点,看看你面前的人是谁?”
“芍货,江海地产老板你不认识啦?”
“林记老板不给钱?你疯啦?你问江海地产老板娘要保护费?”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路建新不跑了,不躲了,也不辩解了,“啥?你说啥?”
“谁是江海地产老板娘?!”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气的路清远又一巴掌扇在他头上,“闹眼子吧你?稀烂的芍货,莫在这里给我丢洋盘!”
“我没和你说啊?我没和你说于江海有个老婆叫林美言啊?让你把眼睛睁大点!我没和你说啊?苕!”
路建新都被打懵了,整个头和脸都是通红,一双咕噜噜的眼睛,不停地在林美言和于江海身上转来转去。
“她是老板娘?她是江海地产老板娘,她还能来工地上摆摊卖盒饭?”
“哥,莫非你才是那个苕?”
地地道道的江城话骂出来。
他不止不认错,还把路清远骂成苕了,他整个人都快气炸了好吗?
还是于江海开口,“好了。”
他一开口,路清远这才不吱声,他一把掀开自己西服外套的衣摆,露出一截白皙的衬衣来,胸口气得直哆嗦。
“我当初真不该听了嬢嬢的话,让你这狗日的苕过来帮我看工地。”
路建新捂着头不说话,无他,实在是路清远打人真疼啊,他打人起来可是把人往死里打的。
“哥哥哥,你莫非是我妈派来的内奸,专门联合外人来打我的?”
路清远气得脑门青筋都冒出来了,他一把又要去拎路建新的耳朵。
路建新这次学聪明了,抱着脑袋往旁边一蹿,“哥,哥,别打了,再打真傻了。”
“你现在就不傻?”
路建新还委屈,“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嘛。”
“哪里不对劲?”
“江海地产老板娘,亲自骑个三轮车来送盒饭?”
他小声嘀咕,“这搁谁谁信啊?”
这话一落,周围倒是安静了几分,不过也有人在那看热闹。路建新不知道林美言是江海地产的老板娘。
但是他们却知道啊。
但之前路建新搞事的时候,他们也故意没有去提醒,谁让路建新一来就那么高调呢,活该他去碰壁。
一直没开口的于江海,问路清远,“这就是你说的靠谱?”
头顶黄毛,一来就收保护费。
这哪里和靠谱挂钩了?
路清远气得要命,想解释又解释不出来,他便抬手又要抽那小子。
路建新就是傻子,也能看出不对了,他连滚带爬地躲到旁边,“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眼瞎,我不识泰山,我脑壳里进水,我就是个苕。”
他认错认得飞快,快得顾开华都愣了下。这小子刚才还一副天王老子他最大的样子,现在怎么比墙头草倒得还快?
路建新认完错,还偷偷去看于江海的脸色,于江海的脸色并不好看,不是怒火外放,而是那种透心冷。
冷得路建新后背都凉了下,他以前在外面跟着包工队混。
不是没见过能压人的老板,有些老板喜欢吼,可眼前这位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路建新就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小聪明和小威风,全像纸糊的一样。
风一吹就没了,路建新咽了下口水,他终于从路清远身后挪出来,先冲于江海低头,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于总。”
于江海没应,路建新头皮一紧,又转向林美言,他刚才那张嘴有多欠,这会儿就有多会补,“嫂子……”
话刚出口,林美言抬眸看他,路建新立马改口,“不不不,老板娘。”
于江海眉眼微微一沉,路建新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林老板!”
这三个字喊得又响又脆,“林老板,对不住。”
“我这个人吧,没读过多少书,脑子也不太灵光,刚才说话没过脑子。”
路清远在旁边冷笑,“你有脑子吗?”路建新不敢顶嘴,只小声道,“那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
路清远抬脚就要踹,路建新立马站直,直哆嗦,“没有,我没有!”
顾开华差点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但想到刚才这混账东西收保护费的样子,又觉得他该打。
林美言倒是没顺着路建新的插科打诨走,她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几分无声的压力。
“你刚才说,来江海地产工地门口摆摊,要交保护费?”
路建新脸一僵,路清远也看向他,“你收了多少?”
路建新支支吾吾,“也没多少。”路清远声音一下子沉了,“多少?”
路建新缩了缩脖子,“今天……十块。”
“之前呢?”
路建新叫屈,“就今天才开始的啊。”
路清远冷笑,他不说话。
于江海这时才开口,“沈秘书。”
沈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后面,他一听老板喊他,立马上前,“老板。”
于江海道,“去查查,谁收的钱,收了多少,一笔一笔查清楚。”
路建新的脸瞬间垮了,他这下真有点慌了,立马从兜里面掏出来两个十块钱,“全都在这里了,就是这两个老板给的。”
一看到那钱出来了,路清远气得胸口都疼,“我让你来二期,是让你帮我盯工地,不是让你来这里当山大王!”
“哥,我真不是山大王。”
路建新小声辩解,“我以前在别的工地,大家都是这么弄的,外头的人来摆摊,占地方,弄得一地油污,收点摊位费,也算管着他们别乱来。”
“你叫这摊位费?”路清远指着他,“你刚才自己说的什么?保护费!”
路建新头更低了,他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不轻不重,响倒是挺响,“我错了,我错了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姜老板和另一个摊主站在旁边,手里的锅铲都不敢动了。
他们一开始还觉得林美言被小路总盯上,心里多少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他们把钱交了,就看林美言交不交了,谁知道风水轮流转。这热闹转眼就烧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尤其是姜老板,他刚才还说林美言走后门,现在看看,林美言哪里是走后门?
她要是真走后门,哪还用推三轮车过来送饭啊?
人家一句话,江海地产二期这顿饭就能全归林记。
正当姜老板他们忐忑不安的时候,路建新从口袋里摸出刚收的两张大团结,皱巴巴的,还是热乎的,他先走到姜老板面前,把钱递过去。
姜老板愣了下,没敢接,路建新把钱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啊。”
姜老板看了眼路清远,又看了眼于江海,“这……”
路建新急了,“你不拿,我哥还要打我。”姜老板这才犹犹豫豫的把钱接了下来,他能说吗?
他是心甘情愿交保护费的,这样在江海地产工地门口就能有一个依仗了。
另外一个摊主和姜老板的心情也差不多,等给他退钱的时候,他还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自愿交的,可以不退吗?”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路建新眼珠子一瞪,“什么自愿交?你这不是故意拖我下水吗?”
他一把把钱塞过去,退钱退得很麻利,退完以后还咳了一声,站在工地门口,冲着周围的人拱手。
“各位老板,各位师傅,我是新来的都怪我不懂事。”
“江海地产门口摆摊,不收保护费。”
路清远冷冷道,“大点声。”路建新提高嗓门,“不收保护费!”
“还有呢?”
“谁收谁是狗。”这话一出来,工人们再也忍不住,哄的一声笑了。路建新脸都红了,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是狗。
偏偏这话还是他自己说的,真丢脸,丢大发了!
林美言没有笑,她看了眼姜老板和另外那个摊主,“他该给你们道歉。”
路建新一愣,他本来还以为,林美言会趁机让他给她低头,可林美言说的不是自己,是这些交过钱的人。
她说,“我没交钱,你没占到我的便宜。”
“他们交了。”
“你该和他们道歉。”
这话说得不算重,可是比骂人还让路建新脸上挂不住,路清远看了林美言一眼,于江海也看她。
他眼里的冷意淡了些,林美言没有仗着他的身份,让路建新跪在自己面前认错。
她在意的是规矩,也是这些小摊主被占走的钱。
他的言言真的很好很好。
路建新挠了挠头,他其实不算什么好人,以前在工地上混,谁拳头硬,谁嗓门大,谁会来事,谁就能多吃一口。
他也习惯了那一套,可这会儿被林美言这么一说,他竟然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他先朝姜老板低头,“姜老板,对不住。”姜老板受宠若惊,“没、没事。”
“有事。”路建新立马说,“我不该收你钱。”说完,他又朝另一个摊主低头,“也对不住。”
那摊主赶紧摆手,“算了算了,退了就行。”
路建新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又转向林美言。这一次,他没有乱喊嫂子,也没有喊老板娘,“林老板,对不住。”
林美言看他,“以后别再收这种钱。”路建新立马点头,“不收不收。”
“还有刚才那种话,也别再说。”
路建新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林美言说得是什么后,黄毛脸一红,他抬手又拍了自己嘴巴一下,“嘴欠。”
“我这嘴就是欠。”
“林老板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顾开华冷哼一声,“你倒是会顺杆爬。”路建新立马冲顾开华赔笑,“顾叔,我错了。”
顾开华一愣,“你喊谁叔?”
“您是林老板的舅舅,那不就是我叔?”
“谁跟你是叔?”
路建新立马改口,“顾老板。”顾开华这才哼了一声,但脸色到底没刚才那么难看了。
路清远没被他这点贫嘴糊弄过去,“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在工地门口盯饭点。”
路建新抬头,“啊?”
“啊什么?”
“中午谁来送饭,你负责维持秩序。”
“谁敢乱收钱,你第一个把人揪出来。”
“谁敢挤队抢饭,你也负责管。”路建新差点哭了,“哥,我是来帮你看工地的。”
“饭点也是工地秩序。”
路清远冷笑,“你不是懂工地规矩吗?那就把规矩给我立好。”
路建新不敢再说话,于江海没看路建新,而是冲着路清远说,“破例一次。”
“再有开除。”
这话比路清远的巴掌管用,路建新立马站直,敬礼,“没有下一次。”
“我保证。”
“谁再收保护费,我第一个不答应。”说完,他还往旁边看了一圈,好似立下军令状一样。
林美言这才重新低头把最后几份盒饭摆出来,闹剧归闹剧,饭还是要卖。
工人们刚才被这一出热闹吸引住了,这会儿反应过来,饭菜香味又往鼻子里钻。
有人摸了摸肚子,“还有没有林记的饭?”顾开华立马来了精神,“有,最后几份了。”那工人赶紧上前,“给我一份。”
“我也要一份。”
“刚才看热闹差点忘了吃饭。”
五十份盒饭很快就分完了,姜老板那边还剩了十几份,另一个摊主也剩了不少。
姜老板脸色不太好看,可他又说不出什么。
人家林记不是靠林美言的身份卖完的,刚才闹成那样,于江海来了,路清远也来了,可林美言没有让他们替自己吆喝一句。
工人们愿意买,是因为饭菜确实香,一个工人蹲在旁边,扒完最后一口饭,还用筷子把盒饭底下的汤汁刮了刮。
“林老板,明天还有没有?”
林美言笑了笑,“要看江海地产这边怎么定。”
那工人抬头冲路清远喊,“路总,就定这个吧。”
有人跟着喊,“林记这个好吃。”
“饭多,肉也香。”
“土豆炖得烂,拌饭得劲。”
“中午干活,就得吃这种有油水的。”
路清远让沈秘书把工人反馈都记下来,沈秘书低头写得飞快。
林记五十份最先卖完,工人反馈饭量够,肉菜香,油水足,送达准时。
姜老板家价格便宜,油水偏少。
另一家饭量足,菜味普通。
路清远看了一遍记录,转头问于江海,“你怎么看?”这话一出,周围人下意识都安静了些。
林美言也抬头看向于江海,她没有开口。
于江海也没有看她,他只是看着沈秘书手里的记录,“按反馈来。”
“二期供餐先试行一个月。”
“中餐从每天一百份开始,三天后按工人反馈增加数量。”
“晚餐只接加班饭,提前一天报数。”
“早餐暂时发饭票,工人愿意去林记吃,就去林记吃,不愿意,也不强求。”
“钱走项目账。”
“每周结一次。”
他说得很清楚,清楚到旁人想说一句偏心,都找不到口子。
姜老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因为他也清楚,今天三家摆在一起,林记确实赢了。
路清远点头,“那就这么定。”沈秘书也说,“今天下午我会让项目那边出一份试行协议。”
路建新在旁边听得眼珠子一转,他刚要说话,路清远一个眼刀甩过去,路建新立马把嘴闭上。
行。
他现在不说。
他以后再说。
林美言听到“试行一个月”这几个字,心里终于落了地,不是长久合同,但够了。
一个月。
她有一个月的时间证明林记能做。
也有一个月的时间,把所有的事情全部理顺。
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下,中餐一百份,晚餐按加班数,早餐饭票,每周结账。
顾开华站在旁边,嘴角都快压不住,他刚想说点什么,却被叶秋菊不在场的余威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得意,现在还在工地门口,不能给美言丢脸。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于江海才走到林美言身边,他没有当着众人去扶她,也没有替她拿本子,只低头看了一眼她额头上的汗,“累不累?”
林美言摇头,“不累。”嘴上说不累,可她鬓角全是汗,手背上还沾着一点红烧肉的汤汁。
于江海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方干净手帕,递给她。
林美言看了眼周围,“这么多人呢。”于江海眼里浮现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嗓音低沉道,“擦汗也要避人?”
林美言耳根微热,她到底还是接了,只是没让他替自己擦。
她自己拿着手帕,按了按额角,手帕上有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顾开华在旁边假装看天,路清远也假装当瞎子。
唯独新来的路建新眨巴着眼睛,盯着林美言手里的手帕看,看完以后,他像是突然懂了什么。
于江海侧眸看他,路建新立马把眼睛挪开。林美言把手帕攥在手里,低声道,“谢谢于总公事公办。”
于江海眼底有了点笑,“林老板凭本事吃饭。”
林美言听到这话忍不住皮了下,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声说,“回去犒劳你。”
吐气如兰,声音柔软。
这让于江海的目光瞬间晦涩了几分,林美言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盈盈道,“那我先回家了。”
“你忙完也早点回来。”
听听。
听听,这语气完全不一样。
路建新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真是恨不得再给自己一耳刮子才好!
苕货!
这点都看不出来!
他真是全江城最大的苕货!
在于江海的目光中,林美言和顾开华收拾了三轮车,回到林记以后,顾开华一进门就憋不住了,“选上了!”他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叶秋菊正端着碗出来,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碗扣地上,“真选上了?”
顾开华把三轮车一停,拍着车把手,“那还有假?”
“咱们林记五十份盒饭,第一个卖完。”
“工人们吃完都喊好。”
“江海地产那边定了,先试行一个月,中午一百份起,晚上加班饭另算,早餐用饭票。”
叶秋菊听得眼睛都亮了,紧接着,她又微微蹙眉,“可是我们这人手不够啊。”
今天光五十份他们三个人都忙死了,更别说翻一倍的量了。
顾开华的笑僵在脸上,他搓搓手,“那怎么搞?”
“舅妈说的是。”林美言把本子放到桌上,她想了想,“要招人。”
叶秋菊点头,“招多少”
顾开华立马摇头,“招外人?外人哪里放心?”林美言看他,她声音不疾不徐,“舅舅,林记要做大,不能永远只靠自家人。”
这话一落,顾开华愣了下,以前林记重新开张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家人帮一把就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早餐档,堂食,卤味,工地盒饭,再加上晚饭,这不是一个小灶台能扛下来的了。
“美言说的有道理。”叶秋菊说,“不过,要是招人就要招手脚麻利嘴不碎的。”
“最好是街坊邻居,知根知底。”
“一个负责洗菜切菜,一个负责洗碗装饭。”
“工资要说清楚,活也要说清楚。”
林美言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顾开华嘀咕,“那得开多少钱?”
“试用期一个月四十五,转正后每个月五十。”
顾开华吸了口气,“五十块?”
“是不是多了点?”
这还只是帮忙的啊,要知道他有正式工作,一个月也才百来块呢。
叶秋菊摇头,“你去外面问问,谁愿意天不亮就来洗菜切菜,中午忙得脚不沾地,晚上还要洗一堆碗?”
顾开华被问住,林美言说,“就这个工资。”
这下连叶秋菊都看了她一眼,“美言,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美言轻声道,“人家来做工,是凭力气吃饭,我们账算清楚,双方互利共赢。”
叶秋菊笑了下,忍不住道,“行。”
“这才像老板。”
这句话把林美言说得一怔,老板,以前大家喊她林老板,多半是客气。可到了今天,她才真有了一点当老板的感觉。
不是自己一个人埋头烧菜,忙里忙外,而是有人手帮忙,她也能够用钱来解决问题。
想到这里,林美言自己也跟着轻松了下,“舅妈,你和街坊邻居熟,你来找两个可靠的人招进来。”
叶秋菊答应的干脆,她做事麻利,当天下午就替她打听了两个人,一个叫胡桂芬,四十出头,住在司门口后巷,丈夫没了几年,儿子又在外地当学徒,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平时替人洗衣服,糊纸盒,手脚利索,话也不多,是个踏踏实实干活的人。
另一个叫刘小燕,十八岁,初中毕业后没继续念书,家里兄弟姐妹多,正想找个能挣钱的活。
两人晚上就来了林记,胡桂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齐整,进门先洗了手。
刘小燕有些拘谨,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她只是在门口好奇地看着林记。他们都是司门口附近的人,自然也都知道林记开张了。
但是林记的装修太好了,哪怕是物价不贵,对于他们这种贫苦人家来说,每次路过也只是仰望,而不敢进去。
一碗热干面是不贵,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却舍不得。
瞧着刘小燕不敢进来,林美言牵着她,“小燕,进来吧。”
刘小燕犹豫了下,扯了扯裤缝,确定自己没有埋汰后,这才怯生生地跟了进来。
她们一进来,林美言让她们坐,“我舅妈都和你们说了吧。”
刘小燕下意识地去看胡桂芬,见对方点头,她也跟着点头。
林美言瞧着她们都知道了,这才说,“林记现在要给江海地产二期工地送饭,人手不够。”
“桂芬姐你来的话,主要帮忙洗菜择菜切菜。”
“小燕主要洗碗、装饭盒,前厅忙的时候也搭把手。”
“头一个月四十五块,转正后五十块一个月,若是做的好还有十块钱的奖金,除此之外,林记这边还包一顿午饭。”
这话一落,刘小燕的心脏就砰砰砰地跳了起来,连带着眼睛都是亮的,“工资这么高啊。”
林美言笑了笑,“我也不是白给这么多工资。”
两人立马看她,林美言声音不高,却一条一条说得清楚,“第一,后厨要干净。”
“手要洗,案板要擦,生熟分开。”
“第二,账上的钱不能碰。”
“第三,店里的事情不能出去乱说。”
“第四,偷懒可以提醒两次,第三次就不用来了。”
刘小燕听得有些紧张,胡桂芬却点头,“应该的。”她看向林美言,“林老板,我话少,活能干。”
“只要你不拖欠工资,我就好好做。”
林美言笑了,“林记不拖欠工资。”
刘小燕小声问,“林老板,我洗碗洗得很干净。”
“就是我没在饭馆做过。”
叶秋菊在旁边说,“没做过不要紧,肯学就行。”刘小燕立马点头,“我肯学。”
敲定了他们两个后,第二天一早,才不到五点,胡桂芬和刘小燕就来了,两人一个洗菜,一个刷碗,一开始手忙脚乱,不是不会做,这些家务她们都会做。
只是林记的要求和标准高,叶秋菊一点点教她们,“青菜洗完要控水,不然炒出来一锅汤。”
“饭盒盖子别扣歪,路上一晃全洒。”
“碗边也要擦,不然客人一摸全是油。”刘小燕被骂得脸红,却没哭,她低头记得很认真,胡桂芬更稳,叶秋菊说一遍,她就能记住。
到了第三天,林记后厨终于不再像打仗一样,顾开华也松了口气,只是送饭还是个问题,一百份饭,比五十份重太多。
顾开华骑着人力三轮车送了一回,回来时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他一进门就扶着墙,“不行了,不行了。”
叶秋菊看他,“又不是让你上战场。”
顾开华喘着气,“这比上战场也差不了多少。”
“一百份饭,一路骑过去,我都怕半路翻车。”
林美言看着他满头汗,心里也有数了,当天晚上,于江海下班回来时,她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但是于江海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在走神。
于江海信步走过去,立在柜台前,神色温和,“想什么?”
林美言抬头,“想买车。”
于江海一顿,翘翘正趴在桌上写字,听到买车两个字,立马抬起头,“买小汽车吗?”
顾开华也眼睛一亮,叶秋菊瞪他,“你也跟着做梦?”
林美言失笑,“不是小汽车,是三蹦子。”
顾开华眼睛更亮了,“三蹦子也是车啊!”
他搓了搓手,“真买?”
林美言点头,“真买。”
“每天送饭靠人蹬,太慢,也太累。”
“以后饭量只会更多,车得跟上。”
她还以为于江海听完会支持她呢,却没想到于江海听完半天都没吱声。
“怎么了?”
林美言忍不住问了一句。
于江海想了想,“你是想长久做这个外送生意,还是只做短期的?”
林美言下意识道,“当然想长久。”
“那三蹦子就不太够。”见林美言看过来,于江海冷静地帮她分析,“你要知道江城的天气,风大雨大雪也大,三蹦子只够天晴的时候用,一旦遇到特殊天气,三蹦子就不够了。”
而林记送的是饭菜这类食物,若是冷了,凉了,泼了,坏了,那就一切白搭。
林美言微微蹙眉,她知道于江海说的是实话,她抬手晃了下他胳膊,“你有更好的想法说便是了。”
“还在我面前藏着掖着做什么?”
这话刚落,林记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落在林美言抓着于江海的胳膊上,于江海也不例外,他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那一只手。
白皙,纤细,瘦弱。
林美言也注意到了,她顿了下,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
于江海却有些不满,他这人跟强迫症一样,再次把林美言的手抓回去,放在他的胳膊上。
他满意了。
“三蹦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买一辆面包车吧,适合你们现在的情况。”
面包车三个字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
林美言微微蹙眉,“面包车怕是不便宜吧?”
光三蹦子都要大几百块呢,更别说面包车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两三万那样。”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向来咋呼的顾开华都忍不住说,“把林记卖了都不值这个钱吧?”
这是实话。
花两三万买一辆面包车专门用来外送饭菜?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于江海去看林美言,他没说话径直上了楼。这是几个意思?大家面面相觑,唯独林美言心知这人是等着她去。
林美言顿了下,她若无其事地冲着家里人说,“我去问问。”
她三楼了,翘翘也要去,但是却被顾开华一把拽住,“我的祖宗咧,在下面玩就是了,别去打扰你爸爸妈妈谈正事。”
楼上。
林美言过来的时候,于江海坐在沙发上,肩背挺直,唯独皱着眉头,瞧着林美言过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有点疼。”
林美言微微一笑,“那我给你捏捏。”
她走到沙发旁边,顺势坐在了于江海身边,她还让于江海躺在了她的腿上,十指翻飞,轻松地按在了他的太阳穴。
于江海的眉头也慢慢松散了几分,他这人生了一副顶级骨相,皮贴骨,棱角分明,没有一丝赘肉,那一张脸俊的出奇。
林美言看了片刻,她突然觉得年纪大的于江海,有年纪大的好处。
成熟,矜贵,体面,英俊。
想到这里,林美言突然在他的额头上啄了下,“说吧。”
柔软冰凉的唇,碰上了他的额头,于江海下意识地睁开眼,四目相对。
“江海地产有多余的面包车。”剩下的话,他没说林美言就明白了,“你是说,让林记开江海地产的面包车?”
于江海眸色沉沉,嗓音低哑,“接受吗?”
林美言歪头,言笑晏晏,“接受,为什么不接受?”
嗓音柔柔。
“我又买不起,有现成的自然要用。”
说实话,于江海没想到她会这般干脆答应下来,眼神似乎有些疑惑,之前的林美言可不是这样的。
林美言摸着他的脸,一点点按了下来,她笑了笑,“于江海,后门走一次是走,走两次也是走。”
说到这里,她突然翻身,就那样趴在于江海的怀里,她笑了下,“反正身份也公开了,虱子多了不怕咬。”
不就是有个外挂吗?
她接受就是了。
于江海捉住她的手,轻轻地啄了下,声音低沉,“就该这样。”
“不过我不会开车。”
“喊一声老公,我教你。”
“老公老公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