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林美言把早餐档交出去后,连着观察了个把月,到了九月底,林记打烊以后,前厅的大圆桌上摊了三本账。

一本是林记总账,一本是早餐档单独记的账,还有一本,是翘翘的小账本。

翘翘抱着自己的小铁盒,坐在小板凳上,腰板挺得笔直。

顾开华瞧她这副架势,忍不住逗她,“快快快,我们林记的小股东来了,大家算账都严肃点。”

翘翘还真点了点头,“要严肃。”

“钱不能乱算。”

顾开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知道怎么算吗?”

翘翘把小铁盒抱紧,“我会看。”

“看什么?”

“看你们有没有偷懒!”

顾开华,“……”

叶秋菊拿着算盘走过来,顺手拍了顾开华一下,“听到没有?连翘翘都晓得看你偷懒。”

顾开华立马不服气,“我这一个月天不亮就起来支炉子,嗓子都快吆喝哑了,我还偷懒?”

“你嗓子哑,那是因为你话多。”

顾开华,“……”

他不吭声了。

吵不过。

真吵不过。

林美言坐在桌边,把这一个月的票据一张张理出来。

这一个月,她从一开始每天早上醒来都想往楼下跑,到后来终于能陪着翘翘慢慢吃完早饭,再送她去幼儿园上学。

翘翘高兴坏了。

每天到了幼儿园门口,都要挺着小胸脯说一句,“我妈妈送我来的。”

要是哪天于江海也一块送,她更不得了,恨不得让整个司门口幼儿园的人都看见。

“这是我爸爸。”

“这是我妈妈。”

这话她说了不止一次!

小敏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还是很给面子,每次都说,“你爸爸妈妈真好看。”

翘翘就会更高兴,这事若是放在以前,林美言肯定会觉得心酸。

可现在她更多的是欣慰,因为她的翘翘要了许久的爸爸妈妈,终于满足了。

想到这里,林美言低头笑了下。

叶秋菊已经坐下,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啪啪响。

于江海坐在林美言身边,他不插手林记的账,只是帮她把票据分成几摞。

面条。

芝麻酱。

黄豆。

油。

煤。

水电。

配菜。

顾开华看着那一摞摞票据,脑袋都大了,“秋菊,咱们卖个热干面,怎么记出这么多东西?”

叶秋菊头也不抬,“不记清楚,你晓得赚了还是亏了?”

“肯定赚了啊。”

“你凭什么肯定?”

顾开华噎住。

翘翘立马小声说,“舅爷爷凭感觉。”

叶秋菊冷笑,“他的感觉向来不值钱。”

顾开华,“……”

这日子没法过了!!!

都来欺负他啊。

林美言忍着笑,把账本翻开,“舅妈,你先念,我来记。”

叶秋菊点头,算盘一停,“九月早餐档流水一千三百二十三块。”

这话一落,顾开华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

“多少?”

叶秋菊白他,“一千三,你耳朵不好?”

顾开华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桌上,翘翘低头把铅笔捡起来,递给他,“舅爷爷,你要拿稳。”

顾开华喃喃,“我拿不稳的是笔吗?”

他拿不稳的是这笔钱。

以前他们在单位上班,一个月也就是百来块钱,遇到厂里不景气,工资还要拖。

可如今林记一个早餐档,一个月光早餐的流水都能有接近一千块。

这钱是一碗热干面一碗豆皮,一份面窝一碗豆浆,硬生生攒出来的。

叶秋菊继续道,“净利在九百五左右。”

顾开华已经不会说话了。

林美言低头把数字记上。

叶秋菊看着账本,“照之前说好的,林记拿六成就是五百七。”

“我和你舅舅拿四成,就是三百八。”

顾开华这下真坐不住了,“这太多了。”

叶秋菊转头看他。

顾开华立马解释,“我不是说你算错了,我是说我们拿太多了。”

他看向林美言,“言言,我和你舅妈就是出点力气,林记招牌是你的,店面是你的,方子也是你的。我们拿快四百块,是不是不像话?”

更何况,这还只是早餐档口的分红,还没给他们算工资。

林美言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他,“舅舅,这是你们该拿的。”

顾开华还要说。

林美言声音不高,却很认真,“当初说好了,林记拿六成,你和舅妈拿四成。账都摆在这儿,要是因为钱多了就改,那以后钱少了是不是也要改?”

这话一落,顾开华说不出来了。

叶秋菊倒是笑了。

“言言这话说得对。”

“亲戚之间做生意,最怕今天不好意思,明天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到最后,账糊了,心亲戚也没得做了。”

她把自己的那份分红独放到一边,“该拿就拿。”

顾开华小声道,“你倒是拿得下手。”

叶秋菊瞪他,“我天不亮起来揉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下不了手?”

顾开华立马闭嘴。

林美言把钱推过去,“舅舅,舅妈,早餐档以后就继续交给你们。”

这句话落下,叶秋菊和顾开华都安静了一下。

这不是帮忙了。

这是正经把一块生意接过去。

叶秋菊心里有些热,嘴上还是稳,“行,那以后早餐档每个月月底算一次账。”

“进货,损耗,赊账,都单独写。”

顾开华一听赊账,立马说,“赊账这事我不答应啊。”

叶秋菊看他。

顾开华挺直腰,“我别的事情听你的,这事我有主意。早餐都是小钱,今儿赊一碗,明儿赊一碗,回头人家不认账,我们找谁去?”

林美言点头,“舅舅说得对,早餐档不赊账。”

顾开华顿时得意,“你看,言言也说我对。”

叶秋菊懒得理他。

翘翘却急了,“那我的呢?”

大家看向她。

翘翘把小铁盒往前推了推,“我是小股东。”

顾开华憋笑,“你投了三十三块七,也要分?”

翘翘点头,“要分。”

于江海看她,“想分多少?”

翘翘低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毛?”

翘翘摇头。

“十块?”

翘翘眼睛一亮,努力绷住小脸,“可以。”

顾开华哈哈大笑,“你这是等着大人给你抬价呢。”

翘翘把十块钱接过去,认真放进小铁盒最下面。

林美言问她,“这钱准备做什么?”

“存着。”

“存着买糖?”

翘翘摇头,“存着买店。”

屋里静了静。

顾开华最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我们翘翘有志气。”

叶秋菊笑骂,“她才多大,你就带她做梦。”

翘翘却很认真,“妈妈有林记,我以后也要有一个。”

林美言心里软得不行,她摸了摸翘翘的头,“好,那你慢慢存。”

“妈妈等着你将来也把店开起来!”

翘翘嘿嘿笑,倒是叶秋菊感慨了一句,“正常来说,我们林记生意没这么好的,也就是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开了,工人们过来吃饭的多,所以收入也被带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正说这话,林记门口来了几个江海地产二期工地的工人。

他们身上还带着灰,裤脚沾着泥,进门先喊了一声,“林老板,还有饭没有?”

林美言从后厨出来,“有,几位吃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说,“有什么快的?下午还要回工地。”

顾开华立马接话,“热干面快,卤味也快,米饭还有一点。”

几个工人对视了一眼,“来米饭吧,干了一上午活,吃面不顶饿。”

林美言让叶秋菊盛饭,她自己切了卤肉,又炒了一盘青菜,一盘豆腐,分成几份端出去。

那几个工人吃得很快。

一边吃,一边抱怨。

“还是林记的饭好吃。”

“工地那边吃饭真不方便,出去一趟来回要走老远。”

“有些人中午出去吃饭,顺便喝两口,下午干活晃晃悠悠的,看着都吓人。”

“前天老刘差点从架子上摔下来,不就是喝了酒?”

林美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

顾开华耳朵更尖,他端着绿豆汤凑过去,“你们工地中午没人管饭?”

那工人说,“管啥饭?都是自己出去吃。工地上搭个棚子能歇脚就不错了。”

“那你们天天这样跑,多耽误事。”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年轻工人扒了一大口饭,抬头问林美言,“林老板,你们林记能不能送饭到工地?”

顾开华眼睛一亮。

生意。

这不是生意吗?

他刚想一口答应,林美言已经先开口,“多少人?”

那工人被问愣了下,“啥?”

林美言擦了擦手,从柜台拿了本子出来,“你们工地现在多少人要吃饭?是每天送,还是临时送?中午几点吃?饭钱谁结?是工人自己给,还是工地统一结?”

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那几个工人都被问住了。

顾开华也愣住。

他刚才只觉得这是生意,却没想过这些。

年纪大的工人想了想,“人多着呢,两百来号肯定有。具体多少,我也说不准。”

林美言低头记着,“两百来号。”

“可真要送,也不可能一开始就送两百份。”

“工人吃饭讲究实在,饭要足,菜要下饭。天热的时候饭菜不能馊,送早了不行,送晚了也不行。”

那工人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他又说,“你要是真能送,我们肯定愿意吃。”

林美言没立刻答应,只笑了笑,“我先琢磨琢磨。”

工人吃完饭走了。

顾开华立马凑过来,“言言,这事能做啊。”

叶秋菊也从后厨出来,“能是能,就是量大。”

“量大才赚钱啊。”顾开华说。

叶秋菊瞪他,“你就看见钱,看不见活?”

顾开华缩了缩脖子,林美言低头看着本子,没说话。

这事她也心动。

江海地产二期就在林记附近,工人多,饭点固定,要是真能接下来,林记就不是单纯等客上门的小饭馆了。

它能出去能送餐,能接订单。可这事不能光靠幻想。毕竟,江海地产有两百多号工人,哪怕只做一顿中饭,也不是说做就做的。

米要提前蒸,菜要提前洗切,肉菜成本要算,送过去用什么装?

谁送?

饭盒押金怎么算?

钱是当天结,还是月底结?

这些都要想清楚。

翘翘放学回来时,林美言还坐在柜台后面算账,于江海把她送到林记门口,小姑娘手里捧着一瓶北冰洋汽水,喝得嘴角都是橘子味。

“妈妈!”

林美言抬头,“回来了?”

翘翘点头,几步跑过来,“妈妈,我今天看到工地叔叔了。”

林美言看向于江海。

于江海说,“接她回来时,从二期工地那边绕了一下。”

翘翘立马接话,“好多叔叔坐在地上啃馒头。”

“还有人说饭不好吃。”

“还有一个叔叔拿了酒瓶。”

她说到这里,皱了皱小眉头,“爸爸说,喝酒不能干活。”

于江海嗯了一声。

林美言看他,“工地那边吃饭真这么乱?”

于江海没有瞒她,“现在人越来越多,确实有这个问题。”

“江海地产那边准备怎么解决?”

“对外招送餐。”

林美言一怔。

顾开华在旁边立马竖起耳朵。

于江海在桌边坐下,声音平静,“工地不建食堂,临时搭建成本高,人也难管。外招送餐更合适。”

顾开华忍不住问,“招谁?”

于江海看他一眼,“谁能做,谁来。”

这话说得淡。

可林美言听明白了,不是直接给林记,也不是把林记排除在外。

林美言抿了抿唇,“你不怕别人说你照顾我?”

于江海看她,“那你怕?”

林美言没说话。

于江海继续道,“江海地产会对外放消息,条件写清楚,饭菜标准,送达时间,结账方式,先试三天。”

“林记若是想做,就和别人一样,拿样饭过去。”

“做得好,就留下。”

“做不好,就换人。”

顾开华听得一愣一愣,“这么公事公办?”

于江海淡淡道,“这是公事。”

顾开华看了看林美言,又看了看于江海,忽然有些佩服。他原先还以为,于江海会直接一句话把这事给林美言。

但他没有,林美言倒是松了一口气,她其实也怕,怕于江海直接把机会塞到她手里。

那样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像占他的便宜,不接,又像矫情。

现在这样最好,她凭本事去争。

林美言低头看着本子,“我想试。”

于江海并不意外。

他看着她,“会很辛苦。”

“我知道。”

“两百多人的量,林记现在吃不下。”

“我也没想一口吃下。”

林美言把自己刚才记下来的东西推给他看,“先试五十份。”

“一份饭一荤一素,米饭管够。”

“中午十二点送到。”

“先做三天。”

“如果工人吃得习惯,再谈每天多少份。”

于江海看着那几行字,眼里有了些笑意。

林美言不只是心动,她已经在谋划了,这才是她。

翘翘趴在桌边,眨巴着眼睛,“妈妈,我们要给工地叔叔送饭吗?”

林美言嗯了一声,“先试试。”

翘翘立马说,“妈妈做饭好吃,他们肯定喜欢。”

顾开华跟着点头,“那肯定。”

叶秋菊却泼冷水,“好吃是一回事,能不能准时送到是另外一回事。”

林美言点头,“舅妈说得对。”

她低头继续记,“饭盒要买,竹筐要买,送饭的人要定。菜不能做汤汤水水太多的,不然一路晃过去全洒了。”

顾开华立马说,“我送。”

叶秋菊摇头,“你一个人送五十份?你当你是骡子?”

顾开华不服,“我可以借板车。”

“板车倒是可以。”

林美言记下来,“舅舅负责送,舅妈负责后厨配菜,我做头三天的大锅菜。”

“早餐档那边呢?”叶秋菊问。

“早餐档照旧,只是中午这三天要提前准备。”

林美言算得很快,“早上过来开始切菜,十一点炒菜,十一点半出发。”

顾开华听得头皮发麻,“言言,你这脑袋怎么长的?”

于江海看着她,倒是很冷静,“钱呢?”

什么钱?

明明是没头没脑的话,但是林美言却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低头算,“一份卖一块二。”

顾开华吸气,“一块二?会不会贵了?”

林美言摇头,“不贵。”

“米饭管够,一荤一素。肉菜用红烧肉土豆,或者卤鸡腿,素菜用青菜豆腐,藕带毛豆,成本七毛左右。”

“人工和损耗也要算进去。”

“净利一份大概三毛到四毛。”

顾开华喃喃,“五十份,就是十几二十块。”

“如果一天一百份呢?”

“那就是三四十。”

“一个月呢?”

顾开华脑袋瓜子转不过来了。

叶秋菊也沉默了。

这不是小生意。

林美言把账本合上,“所以要稳。”

“先试五十份。”

“能做,再往上加。”

于江海点头,“我让沈秘书明天把招送餐的条件送一份过来。”

林美言抬头看他,于江海面色温和,“所有想做的人都能看到,你也能看到。”

“公事公办。”

林美言看了他一会,慢慢笑了,“好。”

*

江海地产这边的会议开得也不轻松。

二期项目动工以后,工地上每天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

水泥,钢筋,砖头,木料,一车一车往里拉。

工人多了,事情也多。

沈秘书把这几天整理出来的问题放到桌上,“老板,工头那边反馈,中午吃饭问题最明显。”

路清远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这事我也听说了。”

“有些工人出去吃饭,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

“还有几个刺头吃饭的时候喝酒,下午回来干活,脚下打飘。”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扔,“这要是哪天从架子上摔下来,算谁的?”

于江海翻着文件,声音冷淡,“所以要解决。”

路清远说,“建个临时食堂?”

沈秘书摇头,“不划算。要搭棚子,要采买灶具,要招人做饭,还要管卫生。二期现在刚动工,这么一摊子弄下来,费人费钱。”

路清远揉了揉眉心,“那就外包。”

于江海嗯了一声,“对外招。”

沈秘书看了他一眼,路清远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眼神都很微妙。

于江海抬头,“想说什么?”

路清远立马举手,“我没想说什么。”

沈秘书也低头,“我也没想说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路清远到底没忍住,“老于,林记不就在旁边吗?”

于江海看他,路清远咳了一声,“我不是让你以权谋私啊,我就是觉得,嫂子手艺确实好。再说了林记就在旁边,送饭方便工人也喜欢吃。”

沈秘书立马点头,于江海合上文件,“林记现在人手不够。”

“早餐,中餐,晚餐,卤味,已经够忙了。”

路清远啧了一声,“你这人也挺有意思。”

“不给嫂子吧,你心疼她少赚钱。”

“给嫂子吧,你又心疼她太辛苦。”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于江海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想让她自己选。”

路清远一下子没话了,沈秘书低着头,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老板这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怕林知青觉得他替她做主,到时候和他生分了去。

当然,这话沈秘书只敢想想,他是不敢说出来的。

“沈秘书。”于江海看了他一眼,沈秘书立马回神,下一秒就听见于江海吩咐,“对外招的时候条件写清楚。”

“第一,饭菜干净。”

“第二,十二点准时送到。”

“第三,先试三天,每天五十份。”

“第四,工人吃完以后按反馈决定后续数量。”

“第五,钱走江海地产项目账,不走私人账。”

沈秘书记得飞快,路清远听到这里,忍不住说,“你这不是给林记量身定做?”

于江海淡淡道,“附近能做热饭热菜,还能准点送过来的,不止林记一家。”

“那你就不怕别人抢了?”

于江海说,“抢得过是本事。”

路清远,“……”

他算是看出来了。

于江海这人,谈情说爱的时候像没脑子,一旦回到做事上,倒是拎得清。

他是真不会因为林美言是他爱人,就把江海地产的事情当儿戏。

当然,他也不会因为林美言是他爱人,就故意避开她。

路清远正要说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把路建新调到二期这边来了。”

于江海抬眸,路清远说,“我表弟,之前一直在外面跟包工队,管人有一套。”

沈秘书皱了下眉,“就是那个在南边做过几年工程的?”

“对。”路清远有点头疼,“人是滑了点,但是懂工地。现在二期人手乱,我让他先盯一阵。”

于江海只问,“手脚干净吗?”

路清远一顿,“我会盯着。”

于江海看着他,路清远立马坐直,“行,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把话放前头,他要是敢在二期乱伸手,我第一个剁了他。”

沈秘书默默低头。

这话可真是亲表哥说得出口。

于江海没再说什么,只淡声道,“工地上的人,可以用,但不要信得太快。”

路清远点头,“我会看着。”

*

江海地产招送餐的消息,第二天上午就在大门口贴起了告示,而且还分发了出去。

林记这边也收到了一份,顾开华拿着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试送三天,每天五十份。”

“十二点送到。”

“一荤一素,米饭管够。”

“先试吃,再定长期。”

他越念越兴奋,“言言,这不就是给咱们准备的吗?”

叶秋菊在后面洗青菜,“你少说这种话。”

顾开华一愣。

叶秋菊抬头,“什么叫给咱们准备的?这是江海地产对外招。咱们能做,就去争。不能做,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顾开华被训得没脾气。

林美言却点头,“舅妈说得对。”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条件和于江海昨晚说的一样。

没有多一条,也没有少一条,他没给她开后门,她反倒是自在了几分。

那张纸贴出去不到半天,司门口这边就有人议论起来。

江海地产二期工地如今是块肥肉,不是林记一家看得见。

隔壁街开小吃店的姜老板特意绕过来一趟,背着手在林记门口站了站,眼睛往里面瞟。

顾开华正在擦桌子,一抬头就看见他了,“老姜,你看什么呢?”

姜老板笑得有些不自然,“没什么,路过。”

“路过到我们林记门口停半天?”

“这不是听说江海地产招送饭的嘛,我看看热闹。”

顾开华一听就警觉起来,“你也想去?”

姜老板嘿了一声,“这话说的,江海地产又不是你们林家的,谁不能去啊?”

顾开华被堵得一噎,这话还真没错。

姜老板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林美言,笑道,“林老板,你手艺好我晓得。不过这送工地饭和开小饭馆不一样。几十份上百份饭,讲究的是快是便宜更是量大。你们林记菜做得精细,未必吃得下这活。”

顾开华脸色一沉,“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姜老板也不恼,“我就是提醒一句,别到时候接了活,送不过去,砸了林记招牌。”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顾开华气得把抹布往桌上一摔,“他这是来探口风的吧?”

叶秋菊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出来,“不然呢?人家又不傻。”

顾开华不服气,“就他那小吃店油星子都找不见几颗,也敢和林记争?”

叶秋菊瞥他,“你别小看人,工地饭未必只看好吃,便宜也占一头。”

林美言一直没说话,她把那张招送餐的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不怕有人争。

她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她看完后心里有了成算,便把纸放下,“今天下午试菜。”

顾开华立马撸袖子,颇有一副大干一场的样子,“那我干什么?”

“舅舅去借板车。”

“好。”

“再去买饭盒,能回收的那种,问清楚押金。”

顾开华点头,林美言又把账本翻到空白页,她先写米,一份饭至少要三两米,五十份就是十五斤,男人干活饭量大,十五斤还不一定够。

她又往上添了五斤,肉不能太少,少了工人吃不出油水,下次就不会再选,可肉太多,成本压不住,土豆能顶饱,青菜要有,油盐酱醋也不能漏。

顾开华本来还站在旁边等吩咐,瞧着林美言一笔一笔算,忍不住凑过去看,“言言,你这算得也太细了。”

林美言没抬头,“不算细,卖一份亏一份,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顾开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那一份定多少?”

“一块二。”

“一块二?”顾开华倒吸一口气,“会不会贵?”

叶秋菊在旁边说,“不贵。外头吃一碗面都要几毛,一份有肉有菜有米饭,一块二算实在。”

林美言点头,“要是江海地产统一结账,可以压到一块一。但试餐这三天,先按一块二算成本。”

顾开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以前只觉得做生意就是把东西做好吃,再卖出去。

现在才发现,真要做大一点,光好吃不够,账算不清,锅烧得再热也没用。

翘翘从书包里探出头,小声问,“妈妈,我们会赚钱吗?”林美言看她,“会。”翘翘眼睛亮了。林美言又补了一句,“但是得先把饭做好。”

翘翘立马坐直,“我写字也做好。”

林美言笑了下,“对,你先把字写好。”

叶秋菊问,“我呢?”

“舅妈帮我洗菜切菜,明天早上早餐档结束后,咱们就开始备中午的盒饭。”

叶秋菊答应得干脆,翘翘从小书包里抬头,“我呢?”

林美言看她,“你写作业。”

翘翘,“……”

她不死心,“我也可以帮忙。”

“帮忙把字写端正。”

翘翘小脸垮了下去,于江海晚上过来时,林记后厨还亮着灯。

林美言把三份样饭摆在桌上,第一份是红烧肉土豆,炒青菜,白米饭,第二份是鱼香肉丝、豆腐、白米饭,第三份是卤鸡腿、炒豆芽、白米饭。

顾开华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这要是我,我选鸡腿。”

“这大鸡腿看着也太喜人了。”

叶秋菊说,“你选什么不重要,工人吃什么才重要。”

顾开华忍不住道,“工人肯定也选鸡腿。”

林美言没理他们的斗嘴,她把每一份的成本都写在旁边,红烧肉土豆,成本高一点,鱼香肉丝,切配麻烦。卤鸡腿最省事,但鸡腿要提前卤,量大了也要算。

于江海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林美言眼前亮了下,“江海,你来试下餐。”

只要于江海说好,那他们这一次就稳了。

于江海拿起筷子,每一样都尝了一口,他吃得很认真。

林美言有点紧张,柔声问,“怎么样?”

于江海仔细品尝了下,“都可以。”

顾开华立马说,“江海,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于江海放下筷子,“红烧肉土豆最稳。”

“为什么?”

“油水足,土豆顶饱,汤汁拌饭也香,这一道菜很下饭。”

林美言眼睛亮了下,于江海继续道,“鱼香肉丝味道好,但切配麻烦。卤鸡腿看着体面,但五十份还好,两百份的时候成本和备货都麻烦,最重要的是卤鸡腿不下饭。”

翘翘凑过来,拿小勺子挖了一点土豆,土豆入味了,吃起来像是吃肉,面面的香香的,她忍不住道,“这个好吃。”

林美言问她,“哪里好?”

“这个汤汁拌饭,肯定很好吃。”光说着,她自己就跟着馋的咽口水起来,“我们在学校最喜欢吃这一道菜了。”

顾开华一拍桌子,“你看,翘翘和江海想一块去了。”

于江海也有些意外,他女儿能和他想到一起去,连带着冷峻的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林美言瞬间有了决定,她说,“那明天第一天,就做红烧肉土豆,炒青菜,米饭管够。”

“第二天换卤鸡腿。”

“第三天做鱼香肉丝。”

“三天都试一遍。”

叶秋菊点头,“成。”

顾开华兴奋,“我去送。”

翘翘举手,“我也去。”

所有人同时看她,翘翘立马改口,“我放学以后去。”

林美言捏了捏她的小脸,“你放学以后,饭都送完了。”

翘翘很遗憾,于江海安慰她,“以后有机会。”

翘翘小声问,“爸爸,妈妈能选上吗?”

于江海看了林美言一眼。

林美言也看他。

翘翘这小孩可贼了,这是在提前打听呢,颇有一副爸爸,你要给我妈妈走后门“的架势。

于江海看了一眼林美言,慢悠悠道,“那就看你妈妈想不想选上了。”

其实,就是林美言一句话的事情。

翘翘没听懂,林美言却听懂了,她脸一红,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公事公办!”

想什么呢!?

老色胚!

*

转眼就到了送饭这天,林记从早上开始就忙得很,早上光进菜都多了一倍。等早餐档结束以后,叶秋菊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开始洗菜。

顾开华借来的板车停在门口,上面铺了干净的厚布。

林美言在后厨把红烧肉土豆倒进大铝盆里,土豆炖得软烂,红烧肉切得不算大,却块块都带着油亮,大锅一掀开,香味直往外冲。

顾开华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这要是还选不上,那工地上的人是真没口福。”

大厨做工地饭,要他说真是浪费啊!

叶秋菊忙的手酸,“少说话多帮忙。”

五十份盒饭装起来并不轻松,每份米饭压实,红烧肉土豆舀一勺,炒青菜放一边,再用盖子扣好。

林美言每装一份,都要看一眼分量,不能太少,少了工人吃不饱,也不能太满,太满一路晃过去要洒。

装到最后,顾开华满头都是汗,“这才五十份,我怎么觉得比卖一早上热干面还累?”

“这要是做两百多份的时候还得了?”

林美言喃喃道,“如果真选上了,到时候从街坊邻居这边请两个帮手过来,专门负责洗菜切菜装饭这些活。”

这话一落,顾开华舍不得,“那多不划算?给外人开工资?还不如我让小月放学就过来帮忙。”

这真是亲爹了。

顾小月今年是高二,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

林美言摇头,“让小月帮忙不是长久之计,再说了,林季现在生意好了起来,本来就离不开人手。”

他们现在只有三个人,其实是不够的。

这一次顾开华倒是没反驳,等所有的饭菜都装好后,林美言出了一身汗,她拿毛巾擦了擦额头,“十一点四十了,走了,出门了。”

顾开华骑着三轮车,林美言跟在旁边。

叶秋菊本来不放心也要去,被林美言拦住了,“舅妈,你守店。”

“这会儿中午也要来客人。”

叶秋菊只能点头,“那你们小心,车别推太快。”

“别翻车了。”这要是翻车了,一早上的辛苦就白费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其实从林记到江海地产二期工地并不远,只是五十份盒饭压在板车上,骑起来有些沉。

顾开华一边骑车,一边说,“以后真要送一百份,两百份,我得去换个三蹦子。”

林美言嗯了一声,“磨刀不误砍柴工。”说话间便到了江海地产工地门口,这会刚好是十一点五十。

门口已经来了两家了,带着饭菜过来的,只是工地还没放工,所以大家都在等着。

倒是门口的门卫瞧着林美言过来,笑呵呵地打招呼,“林老板,这是今天的饭?”

林美言点头,显然是认识对方,“对。”她还给顾开华使了一个眼色,顾开华立马把饭盒打开,“红烧肉炖土豆,米饭管够,青菜也有。”

饭盒一开,香味立马传开了。

那门卫也忍不住嚎了一嗓子,“吃饭了!”

这一嗓子出去,工棚那边很快有人探头。

不一会儿,十几个工人就围了过来。

有人身上还带着水泥灰,有人手里拿着安全帽,有人一边擦汗一边闻,“这味道行啊。”

“多少一份。”

“一块二一份。”顾开华说,“今天试餐,江海地产那边统一结。”

“那感情好。”

林美言把饭盒一份份摆出来,“排队拿,别挤。”

她声音不大,但做事利落。

工人们一开始还乱哄哄的,后来被顾开华嗓门一吼,“都排队!谁挤谁最后拿!”

队伍很快就排起来了。

有人拿到饭,直接蹲在旁边打开。

红烧肉的香味一散出来,那人立马扒了一口饭,“好吃。”

旁边的人问,“真好吃?”

“废话,肉都炖烂了。”

“给我也来一份。”

五十份饭很快分出去一半。

旁边也跟着守着卖饭的人顿时有些不高兴,“林老板,你这是走后门啊。”

谁不知道林美言和于江海在一起了,这些工人一看到她来,顿时巴结的不像样子。

林美言倒是沉得住气,“饭菜放在这里,让工人们自己选,这有什么走后门的?”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我真要是走后门,你以为你们还能站在这里?”

她只需要一句话,于江海就能把江海地产二期工地项目食堂,全部外包给她。

只是她没开口而已,她不想让于江海破例,也不想让于江海背上一个公私不分的名声。

姜老板听到这话,倒是不吱声了,旁边的人劝他,“人家林老板说的是,别想着嫉妒了,赶紧吆喝吆喝,把工人都喊到你这里买饭才是正事。”

姜老板也顾不得其他了,当即跟着吆喝起来。三家来卖饭的,大家都是各凭本事。

不过,林记这边的饭菜卖的最好,一是双方相熟,好多工人都去林记吃过,二是,林记的饭菜也确实香。

尤其是那土豆红烧肉当浇头盖在米饭上,油亮亮,香喷喷的。

有人做宣传,剩下的五十份饭菜就很好卖了。

眼看着林美言这边要收摊了,工棚那边突然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嘴里叼着烟,头发用发油抓过,看起来不像工地上的工人,倒像是哪里来混场面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工,男人远远闻到饭香挑了下眉,还不等他开口,姜老板很自然地走了过去,给他递烟,“小陆总。”

“这是我们的租金。”

“我们不白在江海地产门口摆摊。”

钱还不算少,刚好是一张大团结,被称为小陆总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小工立马帮他把钱收了起来。

接着另外一家摆摊的人,犹豫了下,也递过去了十块钱,“小陆总,这是我们的摆摊租金。”

轮到林美言和顾开华的时候,两人都没动。

来工地门口摆摊还要租金,他们两人可没听说过啊。

于江海更是提都没提。

这人是谁?!

顾开华去看林美言,林美言也有些茫然,“我不认识。”

她只是认识于江海,沈秘书和路清远。

至于面前这号人物,她听都没听过啊。

见他们不动,小陆总信步走了过来,瞧着那三轮车上的招牌,他认了下,“林记?”

“你们不知道我们江海地产的规矩吗?”

他抬手甩了下手里的大团结,哗啦一声,还怪好听的。

林美言顿了下,她抬头看着对方,语气平静,“我不知道。”

小陆总挑眉,“不知道的话,那你现在就知道了,来到我们这里摆摊是要收租金的。”

“不然你凭什么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