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眼瞧着于父暴怒的样子,于母叹气,她上前去安抚对方。

“老于啊,这件事你也只听了对方的一面之词,至于事情是怎么样的,等江海回来了才知道对吗?”

于清雅点头,“爸,我也觉得妈说的对,你不要听信贺文彬的一面之词,他和我嫂——”子,这个词到底是没说出来的。

在于父那犀利的目光下,于清雅到底是把嫂子两个字给咽了回去。

她小声道,“林知青,贺文彬和林知青相亲没成功,他肯定要来说林知青和我哥的坏话,如果你相信了他,那不就成了是非不分吗?”

于父,“什么是非不分,我只知道结果你哥要和林美言再续前缘。”

“你哥要和林美言再续前缘!”

他连着重复了两次,字字铿锵,可以看得出来于父此时的暴怒。

“不行吗?”一直顺着他的于母突然崩溃了,她丢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踉踉跄跄,“我儿子想跟他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行吗?”

“他是犯了天条吗?至于让你这般咄咄逼人,恨不得把他逼死吗?”

于父粗喘着气,“妇人之仁!”

“江海有大好前途,他能娶一个未婚先育父不详,还是开小饭店、初中毕业的女人吗?”

“你忘记了吗?江海是我们于家三代单传,他是我们于家所有人的希望!他把江海地产做的这么好,他明明可以借助婚姻为跳板,让江海地产更上一层楼。”

“可是他呢?五年前我棒打鸳鸯了一次,五年后,他还要和林美言在一起,你告诉我,和林美言在一起对于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好处?”

于母往后退了两步,她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你这辈子除了好处,还知道什么吗?”

“好处?你真要是要好处,我也就跟你掰扯掰扯,你儿子爱她这个好处还不够吗?你儿子和她在一起会幸福,这个好处还不够吗?”

于父皱眉,他怒喝一声,“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江海要想走的远,他靠这些情啊爱的,他能走得远吗?”

于母瘫坐在沙发上,眼泪簌簌掉,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皱的不行,她像是一个泼妇一样哭诉道,“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走的远。”

她抬头,眼睛里面泛着红血丝,“我只知道我儿子和林美言在一起,他幸福快乐这就够了。”

这一次连带着于父都没有反驳。

他闭上眼睛,仿佛放弃了挣扎,不,仿佛是认命了一样,“他还小,他还不知道权力和前途的重要,你也不知道吗?”

那一句话里面有着道不尽的心酸。

于家没有权利的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而现在,于家终于有了权利,如果不把这些权利和前途牢牢的握在手里,于家很有可能在经历第二次动荡。

可是,他们经历不起了啊。

*

林记,林美言有些睡不着,她便爬起来把白日里面领的结婚证拿出来看,鲜红色的结婚证有些灼人。

她像是烫手一样,一下子把结婚证给扔了出去,而且还扔到了书桌抽屉的最里面,合上抽屉后,还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把抽屉给锁上了。

仿佛这样那一张结婚证就跟不存在了一样。

“妈妈,你怎么了?”翘翘被吵醒了,她顶着一头小卷毛,睡眼朦胧。

“没什么。”林美言摇头。

翘翘歪头,月光从窗户照在她白嫩嫩的小脸蛋上,她忍不住道,“是因为于叔叔吗?”

“什么?”

“妈妈睡不着是因为于叔叔吗?”

这下,林美言怔了下,她坐在床头双手抱膝,在这一刻,翘翘不再是她的女儿,而像她的知心朋友,“有一点。”

翘翘学着她的模样,抱着枕头和她坐在一起,“妈妈,讨厌于叔叔吗?”

林美言摇头,“不讨厌。”

听到这话翘翘松口气,“如果真要选一个爸爸的话。”

“妈妈,我能接受于叔叔。”

比起上辈子的那个大渣男,于叔叔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林美言听到这话,她神色怔然。

翘翘上前拥着她,小小声道,“妈妈,于叔叔很好很好。”

最重要的是他有钱。

这一点就足够碾压许多人了。

翘翘两辈子都是一个世故的人,如果真要是让她选一个爸爸出来,她宁愿要有钱的爸爸。

也不愿意要穷爸爸,让她和妈妈两人辛苦赚来的钱来养他。

翘翘不接受。

她无法接受。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摸了摸翘翘的脸,“你喜欢于江海给你当爸爸吗?”

翘翘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美言揽着她睡觉,柔声说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翘翘想再问,但是林美言已经睡着了。

翘翘抿了抿嘴,她轻轻地抱了抱林美言喃喃道,“妈妈,我不讨厌于叔叔,但也说不上特别喜欢。”

她只是喜欢钱而已,恰好,于叔叔有钱。

她原先想着和妈妈相依为命。

可是她看到了于叔叔对妈妈的好,她想,试一试呢?

妈妈以前那么苦,这辈子她就该来享福的。

享她的福。

也享于叔叔的福。

*

八月下旬,江城热得厉害,林记一大早刚把卷帘门打开,巷子外面的热气就跟着钻了进来。

顾开华龇牙咧嘴地呼哈了一声,“奶奶的,这天怎么这么热。”

话落,拿着水龙头就对外门口的地开始冲了起来,还不忘给自己也冲个凉,企图降降温。

叶秋菊在屋里摆碗筷,听到动静忍不住骂道,“一大早你把店门口弄的湿哒哒的,人家还怎么上门买饭?”

顾开华被骂了,如同蔫了的人,瞬间把水龙头关了起来。

翘翘瞧着了捂着嘴笑,她搬着小板凳擦那块写着绿豆汤五分钱的小木牌,木牌上的粉笔字掉色了,需要重新描补一遍,像是这种能写字,能识字的活,林美言都交给她了。

她一边写一边偷偷去看妈妈。

林美言则是在后厨淘绿豆,碱面也提前抖散了,四目相对,她温柔地交代着,“每一个字都写清楚,再检查一遍有没有错误。”

翘翘嗳了一声,顾开华从外面进来,瞧着没人理他,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肚皮,故意调侃道,“哟,我们小老板今儿这么勤快?”

翘翘把小下巴一抬,“要赚钱呀。”

林美言听见外面的笑声,手里的动作顿了下,把准备工作忙完了,这才出来交代翘翘,“牌子写好了就去写作业,还有十来天就要开学了。”

翘翘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因为比起写作业她更喜欢赚钱啊。

翘翘刚要收拾东西去二楼,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声,“林美言!”

这声音不算陌生。

顾开华拖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头往外看。

吴婶站在林记门口,脸色铁青,手里还捏着一块手帕,那手帕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是刚从谁家吵完架出来。

翘翘立在门口,也是先看到了她,知道她是给妈妈介绍相亲对象的奶奶,她还眨了眨眼,问道,“吴奶奶,你要吃面吗?”

吴婶径直往里面走,怒气冲冲,“我吃什么面?我今天哪还有脸吃面?”

“吴婶,大早上的,谁又惹着你了?”顾开华把水桶往旁边一放,把翘翘护在身后,“谁惹着你,你去找谁,你从孩子咧咧什么?”

吴婶不想对孩子咧咧,她直接把矛头对准林美言,“让林美言出来。”

林美言从后厨出来时,手上还沾着水,她拿干毛巾擦了擦手,微微蹙眉,“吴婶,你找我?”

吴婶看到她这副模样,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美言,你可真行啊,我好心好意给你介绍对象,你倒好,把人贺文彬羞辱了一顿,现在贺母把话都骂到我家门口了!”

“这让我还怎么出门见人?”

想她吴先莲也是司门口的人物,如今被人指着鼻子上门骂,这老脸都要被丢干净了。

林美言姣好的面庞上带着几分不解,“我羞辱贺文彬?”

“我什么时候羞辱贺文彬了?”

昨天就是相亲没成功,他们两人也是好聚好散的,就连她出来的时候,贺文彬站在门口,他可是连屁都没放一个的。

“不是你还有谁?”吴婶气得脸都红了,“人家贺文彬哪里差了?江大毕业,留在江大后勤办,年纪轻轻长得也体面,你们两个一个带儿子,一个带女儿,这不是正合适吗?”

叶秋菊把抹布往桌上一放,“吴婶,话不能这么说,相亲不成就不成,合适的话不就成了吗?那现在不是没成,就是不合适。”

这话有些绕,也让吴婶脸上更挂不住。

她昨儿被贺母堵在家门口骂了半宿,说她介绍个带孩子还要招赘的女人过去耍人。这火憋了一夜,如今全冲着林美言来了。

“人家贺文彬说了,林美言一坐下就端着架子,到最后还说什么不嫁人,只招赘。”

“哪家女人相亲第一回就说招赘?这不是存心给人难堪是什么?”

林美言垂着眼,等吴婶说完了才抬头,“吴婶,我去相亲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不嫁人,只招赘?”

屋里静了一下。

顾开华立马接话,“对,这事我们全家都知道。”

吴婶脸色一僵,她当然记得,可这话她没敢和贺家说全,她把脖子一梗,“我是没说得那么死,可这事能怪我吗?”

“我若是一开始就说你要招赘,人家贺文彬能来吗?”

这话一落,顾开华先笑出了声,“听听,听听。”

他抬手朝着外头喊,“街坊邻居都来听听,这叫什么话?”

正好这会儿林记门口已经有了几个买早点的人。

王叔端着搪瓷缸子过来买绿豆汤,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这一句,他脚步一顿,“哟,这是怎么了?”

张奶奶提着菜篮子也停了下来,“大早上的,吵什么呢?”

吴婶一看到人多,脸色更难看。

她平时最要面子,偏偏今天就是为了面子来的。

顾开华可不管她脸色,他直接道,“吴婶给我们美言介绍相亲对象,美言早说了只招赘,她没告诉男方,结果现在男方不乐意了,她还怪到我们美言头上。”

王叔听完,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不对吧。”

张奶奶也说,“招赘这事是大事,肯定得提前说清楚啊。”

“你们懂什么?”

吴婶恼羞成怒,“我那不是为了她好吗?”

“为了我好?”

林美言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看向吴婶,目光不躲不闪,“吴婶,你若真为了我好,就该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对方。”

“贺文彬不能接受,我不怪他。”

“相亲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不成也没什么。”

“可你没说清楚,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现在反过来怪我撂挑子,这就不合适了。”

吴婶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外头围着的人也越来越多,曹婶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站在人堆后面伸长了脖子。

吴婶被众人的目光看着,索性把心一横,“美言,我承认,我是没把招赘两个字说得那么清楚,甚至于这件事秋菊也知道。”

叶秋菊皱眉,“我是知道,但是是你当时提议,现在不能说,说了人家就不来见面了,要美言自己相亲的时候说,她在现场说了以后相亲没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老吴,我原先还当你是个明理的,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相亲没成功,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吴婶被说得下不来台,她抹了一把脸,“可你们自己也不想想,美言这条件真能挑吗?”

她原想着有着保媒这一条,能攀附上贺家,哪里想到这媒没保上,反而把人得罪了。

顾开华脸色一冷,“你说话注意点。”

吴婶像是没听见,她又气又恼,“我说错了吗?她未婚还带着孩子,孩子还是父不详,更别说美言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还守着个小饭店。”

“人家贺文彬好歹是江大后勤办的人,大学生,正经单位。”

“她倒好,招赘就招赘,不带这么羞辱人的。”

翘翘抱着小板凳站在一旁,小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刚要开口,林美言便伸手把她往身后拦了一下,“翘翘,去里面。”

翘翘不肯,抓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

叶秋菊忍不住了,她走上前,“吴婶,你一把年纪了,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你也不怕折寿?”

吴婶冷笑,“我说实话还怕什么折寿?”

“好好的相亲弄成这样。”

她原先还以为林美言是个聪明的,倒是没想到一点不聪明,事情弄成这样,她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曹婶在旁边凑热闹,听到这里,她便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招赘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啊。”

顾开华一下子瞪过去,“姓曹的,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曹婶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服气,“我又没说错。”

吴婶见有人附和,胆气又壮了几分,她看着林美言那漂亮的面皮子,再想到最近司门口附近的传言,她顿了下,这才说道,“美言啊,不是吴婶说你。”

“司门口这一片,现在谁不知道你和江海地产那个老板走得近?”

“你总不能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吧。”

不给林美言回答的机会,她便又继续噼里啪啦道,“张奶奶前几天还说呢,江海地产老板又是给你装修,又是送花篮,还让秘书往你这里跑。”

“你别把贺文彬和江海地产的老板比啊?这哪能比,再说了,你要是和江海地产的老板不清不楚,你早说啊,何必等着相亲的时候在说?”

“这不是坑人吗?”

张奶奶站在人群里,脸色一变,“哎哎哎,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吴婶没理她,她只盯着林美言,“你该不会真以为人家大老板看得上你吧?”

林美言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吴婶却越说越顺,这会倒是没了做媒时的亲切,反而多了几分仇怨,她也确实是气的。

气这么好的机会林美言抓不住。

也气自己当媒人介绍相亲,结果让她把贺家人彻底得罪了去,这往后就是想巴结也巴结不上了。

想到这里,吴婶也不由得冷笑,“人家是什么身份?江海地产的老板,开小汽车,手底下不知道多少人。”

“你呢?你就是司门口横街开饭店的。”

“咱们这种普通人,就该配普通人。贺文彬已经不错了,你还瞧不上,你真以为江海地产的老板会娶你?”

这话说完,林记门口彻底静了静,张奶奶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王叔急得拍大腿,他实在是听不下去,就跟着骂了两句,“吴家的,你这嘴怎么这么没把门?”

曹婶倒是听得舒坦,她早就看不惯林美言这阵子的风光,这会儿吴婶把话挑明了,她反倒觉得痛快。

叶秋菊气得手都抖了,她刚要骂回去,林美言却先开了口。

“吴婶。”她声音不大,却让人都看了过去。

林美言站在林记门口,身后是热气腾腾的厨房,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可腰背挺得很直,“我从来没有因为谁是江海地产老板,就看不上贺文彬。”

“我也没有拿谁吊着谁。”

“我说招赘,是因为林记是我爸留下来的。”

“我爸没儿子,林家这块招牌不能断在我手里。”

“我带着翘翘过日子,不偷不抢,不骗不瞒。”

“招赘是难,可难不代表我就该低头嫁出去。”

“更不代表你可以瞒着我的话,等事情不成了,再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这几句话说得干净,吴婶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顾开华也不笑了,他看着林美言,像是看到了多年以前的林同和。当然林记落难,林同和就是这般宁折不屈,不然他也不会宁愿上吊啊。

吴婶被林美言这番话堵住,面子上越发难看,她不肯认输,嘴巴动了动,硬是挤出一句。

“说得好听。”

“你要真有本事,你倒是找一个愿意入赘的男人出来啊。”她抬手往外一指,“你找啊,你让大家看看,谁愿意放着好好的男人不当,来你林家当上门女婿?”

“贺文彬不愿意,江海地产的老板就更不可能愿意!”

最后一句话刚落,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声,那声音不大,可在此刻却格外清楚。

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见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林记门口。

沈秘书先从副驾驶下来,他一下车,就察觉到林记门口气氛不对。

一堆人围着,叶秋菊脸色难看,顾开华像是下一刻就要撸袖子打人。

沈秘书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老板第一天正式上门,就遇到了事。他快步走过来,关切地询问,“林知青,这是怎么了?”

林美言看到他,怔了下,她也没想到沈秘书会这么巧的就来了。

沈秘书又往吴婶那边看了一眼,笑容斯文,却不怎么到眼底。

“这位婶子刚才说什么?”

吴婶看到沈秘书,声音一下子卡住,她认得沈秘书,街坊们也认得。

因为江海地产二期建设前期的事务,都是沈秘书在来回处理的。

王叔小声道,“这是江海地产那个秘书吧?”

“是他。”

张奶奶低声回,“我见过,他来过林记好几回。”

吴婶到底还撑着面子,“我说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秘书脾气很好似的,“原本和我没什么关系。”

他顿了下,“可我刚才好像听见了关于我们江海地产老板的事。”

这话一出,吴婶脸色微微变了。

沈秘书继续道,“您说我们老板不会看上林知青?”

吴婶被他当众重复,脸上顿时挂不住,“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

沈秘书笑容不变,“婶子,饭可以随便吃,话可不能随便说。”

“当着这么多街坊的面,说一个女同志和男人不清不楚,这话要是传出去,毁的是人家的名声。”

吴婶被噎得胸口一堵。

她刚才骂林美言骂得顺口,哪想到沈秘书会突然来。

曹婶在后面忍不住插嘴,“沈秘书,你也别替林美言说话啊。大家都知道你是江海地产的人,你自然向着她。”

沈秘书转头看向曹婶,他脸上还是笑。

可那笑意让曹婶后背一凉,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沈秘书淡淡道,“这位婶子也觉得,我们老板看不上林知青?”

曹婶嘴硬,“那不是明摆着吗?人家于总那么大的老板,什么样的年轻姑娘找不到?”

“就是。”吴婶像是找到了同盟一样,“沈秘书,我知道你们老板照顾林记,可照顾归照顾,结婚是结婚。”

“人家于总那样的人,总不能真娶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吧?”

沈秘书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慢慢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容斯斯文文,如同弥勒佛一样,“婶子,这话您又说错了。”

吴婶一怔,“我哪里说错了?”

沈秘书看了林美言一眼,林美言垂着眼,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围裙边。

他回头看向吴婶,字字清晰,“我们老板不是不能娶。”

“而是,我们老板昨天已经和林知青领证了。”

林记门口一下子炸开了,连带着周围闷热的空气,似乎都跟着燥了几分。王叔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什么?”

张奶奶也不由得愣了下,“领、领证了?什么领证了?”

曹婶眼睛瞪得老大,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你少拿这种话来骗我们!”

吴婶更是脸色煞白,她咽了下口水,“就是,沈秘书,饭可以乱吃,但是话可不能乱说的。”

沈秘书慢条斯理,“我说,我们老板于江海,昨天已经和林知青领了结婚证。合法夫妻,民政所盖章。”

他每说一句,吴婶的脸就白一分。

顾开华反应最快,他一下子挺直了腰,用食指指着他们,“听见没有?”

他指着吴婶,又指着曹婶,“谁再敢说我们美言和人不清不楚,我顾开华第一个不答应!”

曹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想反驳,可沈秘书说得太清楚。

吴婶嘴唇动了动,“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

沈秘书偏头,“您刚才不是说,江海地产老板不会看上林知青吗?”

“可我们老板不止看上了。”

“他还怕林知青不要他。”

周围人又是一阵抽气声。

林美言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她觉得沈秘书这人说话太露骨了。

倒是翘翘激动的恨不得鼓掌,“沈叔叔,你说的真好听。”

吴婶他们一阵急赤白脸,脸色难看得活脱脱跟死了爹一样。因为她刚才那些话,经过沈秘书这一反驳,就像是一巴掌一巴掌,全扇回了自己脸上。

曹婶还不死心,“领证就领证,那也是于总娶了她。她说什么招赘,不还是嫁出去了吗?”

她这话刚落,车门另一侧被人推开了。

于江海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着深色西装,西装剪裁得体,四肢修长,挺拔清俊。

他一出现,原本吵闹的人群便不自觉让出了一条路,连带着原先聒噪的曹婶,都跟着下意识地安静了下去。

好像有些人天生就是焦点一样,只是出现,那种摄人的气势,就让人感到畏惧。

沈秘书也不例外,他立马退到一旁,“老板。”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没有先看吴婶,也没有看曹婶,他径直走向林美言。

林美言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白,她没说话。

于江海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受委屈了?”

林美言抿着唇没说话。

于江海看着她,他没拆穿,只把目光转向了吴婶,那一眼很淡,却让吴婶心头一紧。

吴婶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过于谄媚的笑,“于、于总。”

于江海没应。

曹婶更是往后缩了半步。

王叔小声跟旁边人说,“真是于总啊。”

“那美言真嫁给于总了?”

“不是嫁吧?刚不是还说招赘吗?”

这最后一句说出来,大家又齐刷刷看向于江海。

吴婶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缝隙,干笑道,“于总,我刚才也是为了美言好。”

“她说要招赘,这事确实不合适。”

“您这样的身份,总不能真来林家当上门女婿吧?”

于江海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为什么不能?”

吴婶一僵,这话让她怎么回答?

于江海看着她,“林美言一开始就说了,她不嫁人,只招赘。”

“她没有骗任何人。”

“你明知道她要招赘,却没有告诉男方。”

“现在相亲不成,你来林记闹事,骂她挑,骂她没人要。”

“吴婶。”

他喊了一声,这声音没有怒意。可吴婶却觉得比顾开华骂人还让她发慌。

于江海继续道,“你欠她一个道歉。”

吴婶脸色涨红,“我、我也是被贺家骂急了。”

“你被贺家骂,和她有什么关系?”

于江海反问,吴婶彻底答不上来了。

沈秘书在旁边适时接了一句,“婶子,贺家找您,是因为您没说清楚。”

“您找林知青,是因为您不敢认这事。”

“这叫迁怒。”

顾开华听得眼睛都亮了,他一拍大腿,“沈秘书,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可不是迁怒吗?自己没把媒说清楚,倒怪我们美言太挑剔。”

张奶奶跟着点头,“这事确实是吴家的不占理。”

王叔也说,“相亲本来就该说清楚,不能瞒着。”

围观的人你一句我一句。

刚才还压在林美言身上的话,如今全压回到了吴婶身上。

吴婶脸上火辣辣的,她只能干巴巴地看向林美言,“美言啊,吴婶刚才也是急了。”

林美言看着她,“吴婶,我知道你做媒也难。”

吴婶脸上刚松一点,林美言又说,“但难,不是你上门欺负我的理由,吴婶,自从我父亲去世后,我把您当长辈,把司门口这一片看着我长大的邻居也当长辈。”

“更是当自家人。”

我把你当自家人,你却这样欺负我,这话的言外之意没明说,大家却都听明白了。

吴婶也不例外,她张了张嘴,到底不敢继续骂。曹婶看吴婶败下阵来,自己也想悄悄往后退。

顾开华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曹婶,你走什么?”

曹婶脸色一变,“我、我买菜去。”

顾开华冷笑,“刚才不是你说领证也不算招赘吗?这会儿于总本人在这,你倒是问啊。”

曹婶哪里敢问,偏偏于江海听见了。

他看向曹婶,淡声道,“你刚才说,领证是我娶了她?”

曹婶脸上干笑,“我、我随便说的。”

“那你听清楚。”

于江海站在林记门口,声音清晰得让巷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不是我娶了林美言。”

众人一怔。

他侧过脸,看向林记的招牌,那块招牌刚重新刷过,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亮堂堂的。

于江海的目光又落回林美言身上,“是我入赘林家。”

“从今天起,我是林美言的丈夫,也是林家的赘婿。”

这话一落,连门口卖菜路过的大娘都停住了,周围更是安静得不像话。

曹婶,吴婶,王叔他们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翘翘更是从后厨门口探出脑袋,她刚才一直忍着没说话,这会儿听见于江海这样说,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迈着小短腿跑出来,一把抱住林美言的腿,又仰头看向于江海,“爸爸。”

小姑娘声音不大,可这两个字比刚才所有话都响,围观的人又被砸了一下。

张奶奶捂着胸口,“哎哟,翘翘都喊爸爸了。”

王叔看得直摇头,“这事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曹婶脸色青白。

吴婶更是彻底说不出话,她刚才说林美言没人要,说江海地产老板不会看上她,说更不可能入赘,结果人家不止来了。

还当着整条街的面承认。

他入赘。

入赘林家。

沈秘书在旁边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忍不住舒坦。

这才对嘛。

老板平时不爱说话,可真要说一句,那就该压得这些人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顾开华更是高兴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他大声道,“都听见没有?”

“于总亲口说的,入赘我们林家!”

“谁以后再敢说我们美言没人要,我就把今天这话念给她听!”

叶秋菊嫌他丢人,伸手拽了他一把,可她眼里也带着笑。

林美言脸颊却有些发烫,她没想到于江海会当着这么多人,把这件事说得这么郑重。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于江海低头看她,“这样说,可以吗?”

林美言垂下眼,她轻声道,“你都说了。”

于江海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哑声道,“那我以后少说。”

他顿了下,特意补充了一句,“当着外人的面少说。”

林美言,“……”

顾开华在旁边听得直咳嗽,被这口喜气呛着了。

吴婶终于待不下去了,她捏紧手帕,低着头声音干涩,“美言,今天这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清楚,害你跟贺家闹得不好看。”

林美言没再咄咄逼人,只点了点头,“吴婶,慢走。”

吴婶脸上一阵难堪,她知道,这是不留她了。

她转身要走,偏偏顾开华又补了一句,“吴家的,以后说话做事明了一些,可别仗着长辈的身份来欺负人。”

吴婶脚下一绊,差点摔了,匆匆挤出人群。

曹婶也想跟着走。

沈秘书却慢悠悠道,“这位婶子,下次别随口了。”

曹婶脸都绿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于江海,连忙点头,“不说了,不说了。”

说完,她提着菜篮子就跑。顾开华在后面啧了一声,“跑得比兔子还快。”

围观的人散开时,还忍不住一步三回头。今天这事一出,司门口横街怕是半天就能传遍。

林美言和江海地产老板领证了。

不是林美言攀高枝。

是于江海亲口说,他入赘林家。

王叔临走前还没忘记买热干面,他把钱往柜台上一放,忍不住感慨,“美言啊,你爸妈要是知道你结婚了,肯定很高兴。”

林美言眼睫轻颤,她心里一阵酸涩。

于江海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地握着她。林美言怔了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于江海没说话,但是那眼神好像在说,别害怕,我在。

林美言没有挣开,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也没有反抗。

顾开华和叶秋菊都敏锐地观察到这里,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顾开华秒懂,他主动邀请道,“于、总”——最后一个字到底是咽回去了。

“江海,你随着我进屋。”

于江海颔首,他牵着林美言,在长辈还有街坊邻居的见证下,信步走进了林记,在进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记的招牌。

这一次完全不一样了。

林美言见他不走,便轻声问,“怎么了?”

于江海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他低垂着眉眼,“言言,这一次来我有名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