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前世真相

池漪睁开眼。

葡萄园里的阳光很好。

可终归是梦境,阳光便带着一层陈旧的滤镜,昏黄得像隔着一层不清晰的黄玻璃。

阳光中,小池漪骑在爸爸脖子上。

爸爸扶着小池漪,教他伸手去摘葡萄架上累累的果实。

“这种葡萄叫内比奥罗,主要用来酿造干红葡萄酒,味道可甜了,你尝尝!”

小池漪眼睛亮晶晶的,抬手摘了一颗葡萄,剥掉外皮,刚舔了一下,瞬间被酸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爸爸骗人……”

爸爸哈哈大笑。

“这个品种单宁含量高,不适合当水果。你记住位置,下次忽悠你二哥来吃。”

小池观拧开水瓶,举高递给小池漪。

“我已经忽悠过他了。”

妈妈拍了爸爸一巴掌。

“你就成天教坏小孩吧!”

……

“池漪”站在葡萄架之外,恍惚地旁观着这一切。

他隐约记得,自己睡前还在薄引鹤家,睡着后就进入了这场梦境。

所以,【酒神的祝福】生效了。

这是池家人的记忆。

……

小池漪的生活无忧无虑,在家人的爱中长大。

他身体孱弱,却从来没有过孤独的时候,因为他的哥哥很护着他,总是带着他到处玩。

这一天,小池漪在和小池朔追逐笑闹时,不小心摔坏了爸爸的古董花瓶。

爸爸很喜欢这个花瓶。

小池漪乖乖低着头,奶声奶气地认错。

“爸爸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在这边乱跑了,你愿意让我把花瓶粘起来吗?”

池行川其实并没有生气,只是想逗小孩,佯装板着脸。

“粘花瓶就算了,划伤可要哭鼻子了。但我要吃掉你今天的冰激凌。”

小池漪天都塌了。

“冰激凌……”

小池朔往前一步,挡住小池漪,大声说:“是我打碎的!”

小池漪探出头,茫然地说:

“不是你呀。”

小池朔按着小池漪的脑袋,把他按出画面外。

“就是我!”

“是我……”

“不是他,是我!”

最后小池朔大获全胜,把锅全都揽到自己身上,争取回了小池漪的冰激凌,两个人一人一半。

他骄傲地对弟弟说:

“怎么样,我比池观靠谱吧。”

小池漪目光游移:“嗯、嗯……”

小池朔开始提要求:“那从今天开始,你不能每天池朔池朔地叫我,要叫我哥哥。不能只叫池观哥哥。”

小池漪妥协:“哥哥。”

到了晚上,小池漪偷偷去找池观。

池观正屈膝坐在床上看书。

小池漪搬着小凳子,放到池观的床边,然后努力地踩着小凳子爬上床。

他穿着睡衣,整个小孩圆乎乎的,像个嘿咻嘿咻努力的汤圆,先搭上小短腿,然后挪屁股。

完成这个大工作,小池漪爬到池观腿边坐下,严肃又担忧地说:

“哥哥,我觉得池朔是笨蛋。不是他做的事,他非要认,他是不是不太聪明?”

池观听说了白天的事。此刻他用尽毕生的演技把笑容憋回去,冷酷地点头。

“是的。”

小池漪:“可这么说的话他会很伤心的。他这样,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呀?我们得想办法照顾他。”

池观并未回答,只是默默缩回被子里。

小池漪看起来苦恼极了,小手隔着被子抱住池观的脚,努力摇晃。

“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哥哥哥哥哥哥……”

池观拽起被子挡住脸,笑得直不起腰,心想你个上床都得踩凳子的小朋友还担心上这个了。

大家都爱小池漪,因为小池漪在很用心地爱大家。

池观深知这一点。

许多人活了几十岁都不懂怎么去爱人,但池漪天生就会。

小时候,池观和池朔打过架,起因是池朔弄坏了池观拼了很久的积木。

池观比池朔高大,压制他轻而易举。

但池朔不服输,张牙舞爪地反击。

最后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从楼上打到楼下,脸上都挂了彩,管家拦都拦不住。

池观真的很生气,尤其愤怒于池朔不肯道歉。

他打红了眼,一转头却发现小池漪站在楼梯口。

小池漪吓得呆在原地,啪嗒啪嗒掉眼泪。

池观愣了一下,立刻就停下来,连下巴上挨了池朔一拳都没还手,只顾着跑到小池漪身边,赶紧把小池漪抱回楼上房间。

池观抱着小池漪哄了很久。

“没有生气,我们是在闹着玩,对不起,吓到你了。”

小池漪哭得脸都红了,不相信这种敷衍的解释。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打架。”

最后,池观只能实话实说。

“池朔把我拼了半个月的乐高撞坏了,而且他还不道歉。”

几个小时后,小池漪就领着小池朔来找池观。

小池朔不说话,小池漪就眼泪汪汪,又要开始哭,用眼神控诉小池朔不守信用。

“你答应了要给哥哥修好的。”

小池朔顶不住小池漪的眼泪,只能老老实实道歉了。

“哥哥对不起,我会修好的。”

从那之后,池观和池朔维持着微妙的共识,就算有什么矛盾也不会在池漪面前发脾气。

……

再后来,池漪长到了十七岁。

这时池朔在国外读大学,醉心赛车。

池观早就进入了池远集团工作。

年轻的三代继承人想要接手长辈的工作,倘若展现不出足够的能力,很难得到董事会其他成员的认可。

池观惯于对自己要求高,在工作上十分拼命,昼夜颠倒地加班是常态。

有一次,池观在酒局上谈生意,喝到胃出血,进了医院。

池漪不放心把池观交给护工,亲自守了一整夜。

等池观醒来时,一偏头,就看见了病床边神情憔悴明显哭过的弟弟。

池观有点心疼,劝道:

“回去睡觉吧,我这没什么事。”

池漪唇角渐渐扯平,眼泪又从眼眶里落下来,手指不安地捏着膝上的裤子。

“你能不能不加班了。他们非要让你喝酒吗?能不能不喝?你都不舒服了,就不要理他们。那就只是、只是一个项目,没有也没关系。”

池观耐心解释:“我平常不喝酒,昨天情况特殊,涉及到一个独家供应合同……”

池漪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那你出事了怎么办?你能换几个项目?”

病床上的池观沉默片刻,抬起手臂,是个要拥抱的姿势。

“来。过来。”

但他躺在床上,怎么也够不着闹别扭的池漪。

最后,池观都作势要起身下床了,才迫使池漪搬着椅子往近处挪了挪。

池观揽住池漪,摸摸他的头,认真道歉:

“抱歉,小宝,让你担心了。我保证没有下次。”

池漪还是憋着眼泪:“不要拿哄小孩的方法对我。你根本没找到解决方法,你下次还是会这样。”

池观只是笑,拍拍池漪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找不到?对我有点信心。”

集团的事情总要有人接手。

池朔不是经商的料子,池漪精力有限,更不适合干这一行。

打江山和守江山,池观都要做好,给家人遮风避雨。

……

离病床最远的病房一角,“池漪”抱臂靠在墙边,偏过脸去,望向窗外的秋景。

「系统,能快进吗?我不想看这些。」

系统没有回答。

它没有跟着池漪一起进入梦境。

迄今为止,梦境里的记忆全都无关紧要,池漪心里只觉得可笑。

笑他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从前,池漪一厢情愿担心池观的身体,想替池观分担压力,因此放弃了原本在调酒酿酒行当深造的计划,非要转行读商科,进入池远集团工作——

后来呢?

后来,池观觉得池漪是不怀好意,觊觎家产。

池奕回家以后,池观对待池漪,更是像对待仇人一样。

池漪到死都以为,池观疏远他,是因为接受不了他占了亲弟弟的人生。

可原来池观一直知道他不是亲生的。

字典上“自以为是”的成语注释从此可以再加一条,就加两个字——“池漪”。蠢到能拿来当反面案例告诫后来者的程度。

多讽刺啊。

……

梦境中时间像静止,但又快得毫无逻辑。

天色始终是淡黄。

再后来,池观自己给自己安排了联姻。

池漪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池观风轻云淡揭过。

“不合适,分手了。我也到年纪了,找个生意上有帮助的人结婚没什么不好,互惠互利的事。”

这种话,一般会从逼迫孩子放弃婚姻自由的长辈口中说出。

但池观到底是池观,他不需要别人逼,自己就会安排好自己的人生。

爱好、时间、健康、婚姻,这些东西全都是可以放上天平的棋子。

他这种行事风格和池行川年轻时一模一样,相当冷酷无情。

不同的是,池行川遇到了沈清,池观没遇到合适的爱人。

池漪坚决反对:“不行,绝对不行!你已经天天加班了,现在居然还要和不喜欢的人结婚,那也太惨了。没感情的婚姻肯定不会幸福的。”

“如果非要结婚的话……要不……要不你们先谈恋爱试试?”

池观啼笑皆非。

他轻而易举便能举出婚姻与爱情无关的案例佐证,但考虑到池漪年纪小,还是作罢了。

反正池漪不用担心这些事,天真些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池观示意池漪凑近点,透露些内部消息,以作安慰:

“联姻对象是同性恋,我们约好了互不干涉私生活,孩子她自己想办法生。这段婚姻会持续十年,等她的位置坐稳了再离婚。跟签合同差不多,无非是利益交换。”

池漪还是觉得不行。

“你对外声称已婚已育,哪个正经人还敢追你?”

池观无语:“想得也太远了。”

池漪抿着唇不说话。

最后小声问:“如果我替你去联姻呢?”

池观抬了抬眉。

“池漪小朋友,你只有十七岁,谁和你结婚都是违法犯罪。等你上了大学谈过恋爱,再考虑结不结婚的事情吧。”

夜里,池漪辗转难眠。

如果他什么也不做,那么以池观的性格,联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倘若联姻对象也是直女,那还有一丝和他哥先婚后爱的可能性。

可偏偏对方喜欢同性,还有恋人。

但是……

恰好,池漪也是不敢出柜的同性恋。

池漪顶着一头乱糟糟地头发,猛地坐直身子。

好吧,看来只能他上了!

反正这段婚姻不会有感情牵扯,只是纯粹的商业合作,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下定决心后,池漪抱膝坐在床上,拿起床头的小狗玩偶。

浅淡的月色从窗里照进来,落在小狗白色的绒毛上。

池漪捏住小狗耳朵,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

这只毛绒小狗,是薄叔叔送给他的玩偶。

妈妈说,薄叔叔必须回家处理一些事情,不是故意不露面,是实在抽不开身。

薄叔叔和他相距十三个时区,每天都是不同的昼夜变换。

就这样,交替着分别了一年。

池漪已经一年没见薄叔叔了。

薄叔叔是不是把他忘了啊?

池漪捏着小狗耳朵的手久久压下去,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到薄引鹤是回家结婚的可能性——

连池观都在考虑结婚了,薄引鹤比池观还要年长八岁。

说不定,薄引鹤出国这么久,就是在悄悄筹备婚礼。

等薄叔叔回国的时候,或许他是挽着别人的手一起回来。

甚至可能是许多年后,抱着一个小孩回来。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池漪怎么办呢?

到那时,池漪是试图和薄引鹤的孩子争宠,还是站在原地大哭?

单是想到这种可能,池漪都觉得自己低劣,快被负罪与愧疚压垮。

况且,如果真的哭出来,他的心思便昭然若揭。

太难堪。

让自己难堪,让薄引鹤难堪,让家里人难堪,谁都难堪。

池漪只能祈祷自己能藏好心思,永远别被人看出来。

见不得光的情感的尸体,只能掩藏在地下,等待腐烂分解,

池漪双手抱腿,下巴搭在膝盖上,将白色小狗放在脚边。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打开联系人列表,久久停在薄引鹤的联系界面。

到了最后,也没有拨通。

……

“池漪”坐在床的另一侧。

背后传来曾经自己的抽泣声,“池漪”没有回头看。

卧室里有浅色的床单,浅色的窗帘,各种各样的玩偶堆在窗边,柜子里放着好多小玩意儿。

这是他从小到大长大的房间。

已经阔别多年了。

这段记忆,是池漪自己的记忆。

一般来说人们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那一刻就会醒,“池漪”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简直不是梦,而是死前的走马灯一类的东西。

一幕幕过往,是为了折磨观者。

没人打算评述功过是非,只是在定下应有的处置前,走个必要流程。

所有人都有同一个处置,那就是死亡。

……

十七岁的池漪还算健康,没有想过死亡。

他只是伤心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床,又可以安慰自己:或许等过个十年八年,他就不喜欢薄引鹤了,也不会再对薄引鹤感到遗憾。

时间会抹平一切,只能寄希望于时间。

这天晚上,有一场晚宴。

池漪悄悄咪咪确认过,池观的联姻对象会出席晚宴。

他打算趁池观不在,私下里和联姻对象谈一谈,实在不行就向她出个柜,增加可信度。

同病相怜,她应该会愿意帮池漪保密的。

池漪心里藏着事,紧张地挨过了一整晚。

趁池观离开时,池漪悄悄问旁人:“刚才和我哥聊天的那个姐姐在哪?”

被问的人一头雾水,指了指露台的方向。

“在那边——”

池漪一边道谢一边跑远。

他没听见其他人的疑问:“是在那个方向吗?我怎么记得不是啊。”

……

露台在安静的二层,下方是广阔的花田。

夜风拂动层层的帷幔,花香安静地涌动。

池漪一路小跑到帷幕前,隔着一层纱帘驻足。

露台后,确实站着个高挑的身影。

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只是,这人似乎有些太高了,仿佛比池观还高。

池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他心里怦怦跳,生怕池观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来不及多想,小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池观的弟弟。”

那人似是偏了偏头,没有应声。

池漪提起勇气,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

“如果你打算和池远集团联姻的话,可以考虑我。我不想让我哥哥联姻。”

“首先,我喜欢男生,我二哥刚好恐同,所以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向家里出柜,和我联姻要更方便一些。”

露台上的人十分安静,一言不发。

“其次,以后我会像池观一样接手家里的事业。虽然需要等几年,但、但我成绩还不错,应该算有潜力。”

池漪听到露台里的人的叹息,很轻的一声,像是错觉。

池漪愈发觉得不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尖淹进映着月光的纱帘中,小心翼翼往旁边挑了挑。

破开月光,露出一线清深夜色。

露台月光明亮,男人站在栏杆旁,侧身朝向池漪的方向。

夜风从花园吹向露台,流经那人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又轻啸着奔向池漪,轻快地抚触过池漪的额发。

深邃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池漪。

月光映在他眼底,像河流发源地清凌的冰。

这哪里是池观的联姻对象。

池漪成了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睁大眼睛望着朝思暮想的身影。

直到那身影向他走来,将他拥入怀中。

在熟悉的沉香气息里,池漪头脑一片混乱,一时间,甚至都不敢抬手回抱。

温热的指腹擦掉池漪脸上冰凉的水渍,又叹了一声气。

“怎么一见我就哭。”

池漪声线发抖。

“薄叔叔。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我……我刚才认错人了……你别告诉别人……”

薄引鹤拍拍池漪后背,低声哄道:

“嘘……嘘,别哭。放心,不告诉别人。我三个小时前刚到机场,你爸爸说你在这边玩,我就过来了,本来想等晚宴结束了再找你。”

远处,庄园侧方的泳池里人声笑闹,隐隐远去,浪里飘荡。

更衬得露台上极静。

二人一时无言,唯有池漪压抑得极小声的哽咽。

薄引鹤一手捧着池漪的脸,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

掌根几乎积起了一汪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许久后,薄引鹤开口:“给你带了礼物。想不想我?”

池漪彻底憋不住了,哇地一声大哭。

他抓着薄引鹤的袖口,眼泪瞬间控制不出地汹涌,一下子冲破了堤坝般挤得他喘不上气,整张脸很快哭得通红。

池漪语无伦次的控诉混杂着哭噎,只能断断续续拼凑出大意:

“我不要礼物!你一年都不回来,不接电话不打视频不发朋友圈,你就直接消失了,我担心了你好久!你连回国都不告诉我,还想拿乱七八糟的礼物收买我!你好过分……”

池漪汪汪大哭:“爸爸都知道你回国了,你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吗!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哭得太伤心,以至于薄引鹤给他擦眼泪的那只手都有些无措。

薄引鹤怎么哄也哄不住,只能拥住池漪,反复承诺。

“小宝,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我怕你不想见我,所以才没直接联系你。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漪的眼睛都痛得哭不出来了,才渐渐停止抽噎。

池漪抬起哭红的脸,这才借着月光看清楚——薄引鹤的衣襟都被他哭湿了,黑色的湿印子像泼了一杯水上去。

池漪还是很伤心,所以并不打算道歉。

“你在国内留多久?”

一听就是还生着气。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百般耐心。

“不走了。能原谅我吗?”

池漪抿了抿唇,用闷闷的鼻音说:“你一年都不理我,回来一个小时就让我原谅你。这不公平。”

薄引鹤并不急,只拨了拨池漪汗湿的额发。

“嗯,你说得对,那我明天再问。小宝,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

薄引鹤顿了一顿,想起池漪的父兄都在楼下,改口道:“还是我把礼物给你,你和你爸爸一起回家。”

池漪警惕地拽紧薄引鹤的袖口。

“你要去哪?”

薄引鹤无可奈何。

“不去哪,我也回家。”

池漪磨蹭着不动,贴在薄引鹤身边,大有今天非要去薄引鹤家里住的意思。

什么池观的幸福什么联姻,全都抛在脑后了。

……

楼下,宾客早已散去。

池行川看见池漪红肿的眼睛,笑呵呵地问:“和你薄叔叔聊完了?”

池漪一并生爸爸的气,指控道:“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薄引鹤神情夹杂着几分歉疚。

“是我拜托池总帮忙保密。小宝,别生气。”

一年前,薄引鹤说要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

他预先隔离了一切可能牵连到池家的风险,甚至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提前安排好了财产处置。

薄引鹤不打算同池漪道别,只同池行川说明了前因后果。

池行川明白薄引鹤的意思。

薄引鹤对池漪可谓是视如己出,尽心尽力,就连断联的决定也是为了池家的安全。

于情于理,薄引鹤都没做错什么。

但池行川还是委婉地提醒:

“池漪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他小的时候,我和他妈妈出差都得提前把行程安排告诉他。他虽然没法跟着去,但心里好歹有个底,总不至于一直云里雾里地担心。”

薄引鹤想了许久,还是摇头作罢。

这一辞别,归期便不定。

倘若他回不来,便只能寄希望于池家一切顺遂,保池漪健康、快乐、幸福地长成大人。

最好池漪能有很多朋友,过充实的生活,然后忘掉他。

幸好,运气之神眷顾薄引鹤,让他能在一年后就回来与池漪见面。

几年之内,薄引鹤少不了在国内国外之间来回奔波,亲自稳定局势,但最大的麻烦已经消除了。

薄引鹤的手搭在池漪肩头,稍微用了些力,按了按。

他低声说:“小宝,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离开这么久。”

……

回国次日,薄引鹤再次拜访池行川。

“池董,关于您先前说的……池漪结婚的事,我很乐意帮忙。只是您得先问问池漪的想法,要是他不愿意,我就继续替他找一找合适的人选。”

池行川叹气:“我找过一圈了,哪还有别的年龄家世都合适的人?否则我也不能拿这事麻烦你。你也到结婚的年纪了,要是遇到了合适的,就跟我说一声,千万别因为池漪耽误你成家。”

薄引鹤笑了笑。

“没影的事。我昨天不答应是怕池漪接受不了,但这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想替他哥哥联姻。我觉得不合适,索性不如我来。”

池行川一头雾水:“池观联姻?和谁联姻?这不胡闹吗?”

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没听说,这俩孩子未免也太有想法了些。

薄引鹤颔首。

“是胡闹。我想着,干脆就用商业联姻的名头和池漪领张结婚证,让池漪放下心,也让池观别想什么联姻了。”

这样,薄引鹤日后有要送给池漪的东西,抑或是想在商业上协助池远集团,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在池漪十八岁生日时,薄引鹤带池漪领了结婚证。

池漪的运气,竟然就这么奇异地恢复了正常。

他选择A大读商科,早早进入池远集团实习。

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

直到什么时候呢?

事情的改变并不是发生在某一天。

自那个叫池奕的弟弟回到家后,整个池家都在江河日下。

……

梦境开始下雨了。

这里是池远集团的大楼,池观的办公室。

地毯上,炖盅、电磁炉和食材散落一地。

暗红的是氧化的滚刀块粉藕,白的污垢是排骨凝结的油水。

红白撞煞,噩梦一样。

池观一动不动,托着额头,坐在办公桌后。

整间办公室里死寂。

只有背后落地玻璃窗的雨,湍急如泪水。

前夜里,池观加班到很晚,没吃晚饭。

池漪来给池观送汤。

他惦记着池观口味挑剔,便将在家炖到一半的藕汤半成品带来公司,仔细保温,余下的一半到办公室现炖。

可池观见到池漪后,面露厌恶,不假辞色,冷嘲着让他滚。

池漪脸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

他唇角抖着往下抿,最后只是小声说:“那我把锅留在这里,再炖半小时就可以喝了。你不要忘了。”

池观走到池漪面前,端起炖盅,重重砸到地上。

砰地一声碎响。

碎片四溅,飞起的汤水登时便在池漪手背烫出一片可怖的红痕。

池漪受惊地后退几步。

池观声音冷得要结冰。

“不要成天想着讨好别人,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池漪低着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池漪”站在门边,表情和刚出门的池漪一样麻木,或者更麻木些。

他偏过头去看雨。

无论是踹门还是敲窗户都毫无作用,“池漪”离不开这里,梦境不受他掌控。

突然间,一声压抑的哽咽打破了办公室内的死寂。

“池漪”久久未动。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眼珠缓慢偏转,转到池观身上。

池观双手托着额头,手背青筋暴起,肩膀颤动。

哽咽中,大颗大颗的水珠落在办公桌上,

池观像是难以承受一样,猛地用拳头砸上办公桌,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他仿佛要砸碎自己的拳头,又是沉重一拳抡向桌面。

很快,池观的指骨浮现红色的淤肿。手指颤抖,又无力地攥住。

池观眉头紧紧拧着,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通红。

在这只有一人的办公室里,他再也忍耐不了了,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

“池漪”被这意料之外的情形打得猝不及防,愣怔地望着这段他未知的记忆中的,陌生的池观。

……为什么池观会哭?

明明是池观亲手砸了汤盅,将他赶出办公室。

池观哭什么?

可池观在掩面痛哭。

许久后,哽咽终于止息。

池观像惊醒一样,完好的左手掏出手机,飞速打字。

“池漪”凑过去看。

手机屏幕上,是池朔的对话框。

池观正发消息告诉池朔:【你留在国外,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回国!】。

「叮咚!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70%。」

……

没等“池漪”反应过来,眼前景象变换,他就站在了另一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气氛凝滞,只有池行川、池观、池朔,父子三人。

池朔还是回了国。

他两手拍在办公桌上,厉声质问父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观格外憔悴,眼底熬得通红。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心理医生给我开了药,一点用都没有。”

池行川神情颓败,鬓边已然有了白发。

“……根本就不是吃药的事。我最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换了地方。小朔,你别在国内留了,别回家,等下赶紧去机场,出国找你妈妈。”

池朔眼中神情难以置信,根本理解不了听到的话。

“那池漪呢?池漪怎么办?你知道池漪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多伤心吗,就算出国,我也得先把他送出去——”

“我知道!你以为我不难受?”

池观吼着打断池朔。他像是受了刺激的凶兽,眼睛里却是伤心至极。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池观嘴唇抖动着,喉咙里有哽咽,语气反倒变得像祈求一样。

“算我求你了池朔,你赶紧出国,别再回来。”

“等以后事情过去了……起码池漪还能有个哥哥。”

池朔眼眶发红,死死咬着牙。

“怎么可能一辈子不回来?你得告诉我到底是跟什么东西有关,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许久后,池观语气惨淡,缓声说:

“……是池奕。”

“从池奕回家以后,一切都不正常了。这事没法用常理解释,你离池奕越远越好,不要去质问他,更不要刨根问底。”

池行川站起身,手掌用力拍拍池朔的肩,揽了揽他。

“儿子,去机场吧。你要劝劝你妈妈,让她别回国。只能靠你了。”

池观和池行川找不到更好的解法了,只能寄希望于池朔。

池朔离开了办公室。

他像个迷茫的游魂,浑浑噩噩走进大雨里,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池朔在雨中驻足许久,浑身浇得湿透,回过头去看池远集团大厦。

万千箭镞从天而落,疼痛地刺在池朔身上,浇得视野一片模糊。

真的就要走了吗。

万一这是……最后一面。

该怎么办?

池朔从没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候。

爸爸和哥哥给他找好了理由,送他逃走。

逃兵开始无比痛恨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不务正业,到头来,连个办法都想不出。

池朔仰着头,呆立许久。

等他重新低下头,平视前方时,却发现集团大楼的入口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

池朔心里一跳,可为时已晚。

隔着雨幕,池奕纯黑的眼瞳里仿佛亮着兴奋的光。

他做出口型:

你终于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