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睁开眼。
葡萄园里的阳光很好。
可终归是梦境,阳光便带着一层陈旧的滤镜,昏黄得像隔着一层不清晰的黄玻璃。
阳光中,小池漪骑在爸爸脖子上。
爸爸扶着小池漪,教他伸手去摘葡萄架上累累的果实。
“这种葡萄叫内比奥罗,主要用来酿造干红葡萄酒,味道可甜了,你尝尝!”
小池漪眼睛亮晶晶的,抬手摘了一颗葡萄,剥掉外皮,刚舔了一下,瞬间被酸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爸爸骗人……”
爸爸哈哈大笑。
“这个品种单宁含量高,不适合当水果。你记住位置,下次忽悠你二哥来吃。”
小池观拧开水瓶,举高递给小池漪。
“我已经忽悠过他了。”
妈妈拍了爸爸一巴掌。
“你就成天教坏小孩吧!”
……
“池漪”站在葡萄架之外,恍惚地旁观着这一切。
他隐约记得,自己睡前还在薄引鹤家,睡着后就进入了这场梦境。
所以,【酒神的祝福】生效了。
这是池家人的记忆。
……
小池漪的生活无忧无虑,在家人的爱中长大。
他身体孱弱,却从来没有过孤独的时候,因为他的哥哥很护着他,总是带着他到处玩。
这一天,小池漪在和小池朔追逐笑闹时,不小心摔坏了爸爸的古董花瓶。
爸爸很喜欢这个花瓶。
小池漪乖乖低着头,奶声奶气地认错。
“爸爸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在这边乱跑了,你愿意让我把花瓶粘起来吗?”
池行川其实并没有生气,只是想逗小孩,佯装板着脸。
“粘花瓶就算了,划伤可要哭鼻子了。但我要吃掉你今天的冰激凌。”
小池漪天都塌了。
“冰激凌……”
小池朔往前一步,挡住小池漪,大声说:“是我打碎的!”
小池漪探出头,茫然地说:
“不是你呀。”
小池朔按着小池漪的脑袋,把他按出画面外。
“就是我!”
“是我……”
“不是他,是我!”
最后小池朔大获全胜,把锅全都揽到自己身上,争取回了小池漪的冰激凌,两个人一人一半。
他骄傲地对弟弟说:
“怎么样,我比池观靠谱吧。”
小池漪目光游移:“嗯、嗯……”
小池朔开始提要求:“那从今天开始,你不能每天池朔池朔地叫我,要叫我哥哥。不能只叫池观哥哥。”
小池漪妥协:“哥哥。”
到了晚上,小池漪偷偷去找池观。
池观正屈膝坐在床上看书。
小池漪搬着小凳子,放到池观的床边,然后努力地踩着小凳子爬上床。
他穿着睡衣,整个小孩圆乎乎的,像个嘿咻嘿咻努力的汤圆,先搭上小短腿,然后挪屁股。
完成这个大工作,小池漪爬到池观腿边坐下,严肃又担忧地说:
“哥哥,我觉得池朔是笨蛋。不是他做的事,他非要认,他是不是不太聪明?”
池观听说了白天的事。此刻他用尽毕生的演技把笑容憋回去,冷酷地点头。
“是的。”
小池漪:“可这么说的话他会很伤心的。他这样,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呀?我们得想办法照顾他。”
池观并未回答,只是默默缩回被子里。
小池漪看起来苦恼极了,小手隔着被子抱住池观的脚,努力摇晃。
“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哥哥哥哥哥哥……”
池观拽起被子挡住脸,笑得直不起腰,心想你个上床都得踩凳子的小朋友还担心上这个了。
大家都爱小池漪,因为小池漪在很用心地爱大家。
池观深知这一点。
许多人活了几十岁都不懂怎么去爱人,但池漪天生就会。
小时候,池观和池朔打过架,起因是池朔弄坏了池观拼了很久的积木。
池观比池朔高大,压制他轻而易举。
但池朔不服输,张牙舞爪地反击。
最后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从楼上打到楼下,脸上都挂了彩,管家拦都拦不住。
池观真的很生气,尤其愤怒于池朔不肯道歉。
他打红了眼,一转头却发现小池漪站在楼梯口。
小池漪吓得呆在原地,啪嗒啪嗒掉眼泪。
池观愣了一下,立刻就停下来,连下巴上挨了池朔一拳都没还手,只顾着跑到小池漪身边,赶紧把小池漪抱回楼上房间。
池观抱着小池漪哄了很久。
“没有生气,我们是在闹着玩,对不起,吓到你了。”
小池漪哭得脸都红了,不相信这种敷衍的解释。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打架。”
最后,池观只能实话实说。
“池朔把我拼了半个月的乐高撞坏了,而且他还不道歉。”
几个小时后,小池漪就领着小池朔来找池观。
小池朔不说话,小池漪就眼泪汪汪,又要开始哭,用眼神控诉小池朔不守信用。
“你答应了要给哥哥修好的。”
小池朔顶不住小池漪的眼泪,只能老老实实道歉了。
“哥哥对不起,我会修好的。”
从那之后,池观和池朔维持着微妙的共识,就算有什么矛盾也不会在池漪面前发脾气。
……
再后来,池漪长到了十七岁。
这时池朔在国外读大学,醉心赛车。
池观早就进入了池远集团工作。
年轻的三代继承人想要接手长辈的工作,倘若展现不出足够的能力,很难得到董事会其他成员的认可。
池观惯于对自己要求高,在工作上十分拼命,昼夜颠倒地加班是常态。
有一次,池观在酒局上谈生意,喝到胃出血,进了医院。
池漪不放心把池观交给护工,亲自守了一整夜。
等池观醒来时,一偏头,就看见了病床边神情憔悴明显哭过的弟弟。
池观有点心疼,劝道:
“回去睡觉吧,我这没什么事。”
池漪唇角渐渐扯平,眼泪又从眼眶里落下来,手指不安地捏着膝上的裤子。
“你能不能不加班了。他们非要让你喝酒吗?能不能不喝?你都不舒服了,就不要理他们。那就只是、只是一个项目,没有也没关系。”
池观耐心解释:“我平常不喝酒,昨天情况特殊,涉及到一个独家供应合同……”
池漪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那你出事了怎么办?你能换几个项目?”
病床上的池观沉默片刻,抬起手臂,是个要拥抱的姿势。
“来。过来。”
但他躺在床上,怎么也够不着闹别扭的池漪。
最后,池观都作势要起身下床了,才迫使池漪搬着椅子往近处挪了挪。
池观揽住池漪,摸摸他的头,认真道歉:
“抱歉,小宝,让你担心了。我保证没有下次。”
池漪还是憋着眼泪:“不要拿哄小孩的方法对我。你根本没找到解决方法,你下次还是会这样。”
池观只是笑,拍拍池漪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找不到?对我有点信心。”
集团的事情总要有人接手。
池朔不是经商的料子,池漪精力有限,更不适合干这一行。
打江山和守江山,池观都要做好,给家人遮风避雨。
……
离病床最远的病房一角,“池漪”抱臂靠在墙边,偏过脸去,望向窗外的秋景。
「系统,能快进吗?我不想看这些。」
系统没有回答。
它没有跟着池漪一起进入梦境。
迄今为止,梦境里的记忆全都无关紧要,池漪心里只觉得可笑。
笑他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从前,池漪一厢情愿担心池观的身体,想替池观分担压力,因此放弃了原本在调酒酿酒行当深造的计划,非要转行读商科,进入池远集团工作——
后来呢?
后来,池观觉得池漪是不怀好意,觊觎家产。
池奕回家以后,池观对待池漪,更是像对待仇人一样。
池漪到死都以为,池观疏远他,是因为接受不了他占了亲弟弟的人生。
可原来池观一直知道他不是亲生的。
字典上“自以为是”的成语注释从此可以再加一条,就加两个字——“池漪”。蠢到能拿来当反面案例告诫后来者的程度。
多讽刺啊。
……
梦境中时间像静止,但又快得毫无逻辑。
天色始终是淡黄。
再后来,池观自己给自己安排了联姻。
池漪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池观风轻云淡揭过。
“不合适,分手了。我也到年纪了,找个生意上有帮助的人结婚没什么不好,互惠互利的事。”
这种话,一般会从逼迫孩子放弃婚姻自由的长辈口中说出。
但池观到底是池观,他不需要别人逼,自己就会安排好自己的人生。
爱好、时间、健康、婚姻,这些东西全都是可以放上天平的棋子。
他这种行事风格和池行川年轻时一模一样,相当冷酷无情。
不同的是,池行川遇到了沈清,池观没遇到合适的爱人。
池漪坚决反对:“不行,绝对不行!你已经天天加班了,现在居然还要和不喜欢的人结婚,那也太惨了。没感情的婚姻肯定不会幸福的。”
“如果非要结婚的话……要不……要不你们先谈恋爱试试?”
池观啼笑皆非。
他轻而易举便能举出婚姻与爱情无关的案例佐证,但考虑到池漪年纪小,还是作罢了。
反正池漪不用担心这些事,天真些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池观示意池漪凑近点,透露些内部消息,以作安慰:
“联姻对象是同性恋,我们约好了互不干涉私生活,孩子她自己想办法生。这段婚姻会持续十年,等她的位置坐稳了再离婚。跟签合同差不多,无非是利益交换。”
池漪还是觉得不行。
“你对外声称已婚已育,哪个正经人还敢追你?”
池观无语:“想得也太远了。”
池漪抿着唇不说话。
最后小声问:“如果我替你去联姻呢?”
池观抬了抬眉。
“池漪小朋友,你只有十七岁,谁和你结婚都是违法犯罪。等你上了大学谈过恋爱,再考虑结不结婚的事情吧。”
夜里,池漪辗转难眠。
如果他什么也不做,那么以池观的性格,联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倘若联姻对象也是直女,那还有一丝和他哥先婚后爱的可能性。
可偏偏对方喜欢同性,还有恋人。
但是……
恰好,池漪也是不敢出柜的同性恋。
池漪顶着一头乱糟糟地头发,猛地坐直身子。
好吧,看来只能他上了!
反正这段婚姻不会有感情牵扯,只是纯粹的商业合作,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下定决心后,池漪抱膝坐在床上,拿起床头的小狗玩偶。
浅淡的月色从窗里照进来,落在小狗白色的绒毛上。
池漪捏住小狗耳朵,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
这只毛绒小狗,是薄叔叔送给他的玩偶。
妈妈说,薄叔叔必须回家处理一些事情,不是故意不露面,是实在抽不开身。
薄叔叔和他相距十三个时区,每天都是不同的昼夜变换。
就这样,交替着分别了一年。
池漪已经一年没见薄叔叔了。
薄叔叔是不是把他忘了啊?
池漪捏着小狗耳朵的手久久压下去,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到薄引鹤是回家结婚的可能性——
连池观都在考虑结婚了,薄引鹤比池观还要年长八岁。
说不定,薄引鹤出国这么久,就是在悄悄筹备婚礼。
等薄叔叔回国的时候,或许他是挽着别人的手一起回来。
甚至可能是许多年后,抱着一个小孩回来。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池漪怎么办呢?
到那时,池漪是试图和薄引鹤的孩子争宠,还是站在原地大哭?
单是想到这种可能,池漪都觉得自己低劣,快被负罪与愧疚压垮。
况且,如果真的哭出来,他的心思便昭然若揭。
太难堪。
让自己难堪,让薄引鹤难堪,让家里人难堪,谁都难堪。
池漪只能祈祷自己能藏好心思,永远别被人看出来。
见不得光的情感的尸体,只能掩藏在地下,等待腐烂分解,
池漪双手抱腿,下巴搭在膝盖上,将白色小狗放在脚边。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打开联系人列表,久久停在薄引鹤的联系界面。
到了最后,也没有拨通。
……
“池漪”坐在床的另一侧。
背后传来曾经自己的抽泣声,“池漪”没有回头看。
卧室里有浅色的床单,浅色的窗帘,各种各样的玩偶堆在窗边,柜子里放着好多小玩意儿。
这是他从小到大长大的房间。
已经阔别多年了。
这段记忆,是池漪自己的记忆。
一般来说人们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那一刻就会醒,“池漪”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简直不是梦,而是死前的走马灯一类的东西。
一幕幕过往,是为了折磨观者。
没人打算评述功过是非,只是在定下应有的处置前,走个必要流程。
所有人都有同一个处置,那就是死亡。
……
十七岁的池漪还算健康,没有想过死亡。
他只是伤心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床,又可以安慰自己:或许等过个十年八年,他就不喜欢薄引鹤了,也不会再对薄引鹤感到遗憾。
时间会抹平一切,只能寄希望于时间。
这天晚上,有一场晚宴。
池漪悄悄咪咪确认过,池观的联姻对象会出席晚宴。
他打算趁池观不在,私下里和联姻对象谈一谈,实在不行就向她出个柜,增加可信度。
同病相怜,她应该会愿意帮池漪保密的。
池漪心里藏着事,紧张地挨过了一整晚。
趁池观离开时,池漪悄悄问旁人:“刚才和我哥聊天的那个姐姐在哪?”
被问的人一头雾水,指了指露台的方向。
“在那边——”
池漪一边道谢一边跑远。
他没听见其他人的疑问:“是在那个方向吗?我怎么记得不是啊。”
……
露台在安静的二层,下方是广阔的花田。
夜风拂动层层的帷幔,花香安静地涌动。
池漪一路小跑到帷幕前,隔着一层纱帘驻足。
露台后,确实站着个高挑的身影。
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只是,这人似乎有些太高了,仿佛比池观还高。
池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他心里怦怦跳,生怕池观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来不及多想,小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池观的弟弟。”
那人似是偏了偏头,没有应声。
池漪提起勇气,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
“如果你打算和池远集团联姻的话,可以考虑我。我不想让我哥哥联姻。”
“首先,我喜欢男生,我二哥刚好恐同,所以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向家里出柜,和我联姻要更方便一些。”
露台上的人十分安静,一言不发。
“其次,以后我会像池观一样接手家里的事业。虽然需要等几年,但、但我成绩还不错,应该算有潜力。”
池漪听到露台里的人的叹息,很轻的一声,像是错觉。
池漪愈发觉得不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尖淹进映着月光的纱帘中,小心翼翼往旁边挑了挑。
破开月光,露出一线清深夜色。
露台月光明亮,男人站在栏杆旁,侧身朝向池漪的方向。
夜风从花园吹向露台,流经那人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又轻啸着奔向池漪,轻快地抚触过池漪的额发。
深邃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池漪。
月光映在他眼底,像河流发源地清凌的冰。
这哪里是池观的联姻对象。
池漪成了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睁大眼睛望着朝思暮想的身影。
直到那身影向他走来,将他拥入怀中。
在熟悉的沉香气息里,池漪头脑一片混乱,一时间,甚至都不敢抬手回抱。
温热的指腹擦掉池漪脸上冰凉的水渍,又叹了一声气。
“怎么一见我就哭。”
池漪声线发抖。
“薄叔叔。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我……我刚才认错人了……你别告诉别人……”
薄引鹤拍拍池漪后背,低声哄道:
“嘘……嘘,别哭。放心,不告诉别人。我三个小时前刚到机场,你爸爸说你在这边玩,我就过来了,本来想等晚宴结束了再找你。”
远处,庄园侧方的泳池里人声笑闹,隐隐远去,浪里飘荡。
更衬得露台上极静。
二人一时无言,唯有池漪压抑得极小声的哽咽。
薄引鹤一手捧着池漪的脸,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
掌根几乎积起了一汪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许久后,薄引鹤开口:“给你带了礼物。想不想我?”
池漪彻底憋不住了,哇地一声大哭。
他抓着薄引鹤的袖口,眼泪瞬间控制不出地汹涌,一下子冲破了堤坝般挤得他喘不上气,整张脸很快哭得通红。
池漪语无伦次的控诉混杂着哭噎,只能断断续续拼凑出大意:
“我不要礼物!你一年都不回来,不接电话不打视频不发朋友圈,你就直接消失了,我担心了你好久!你连回国都不告诉我,还想拿乱七八糟的礼物收买我!你好过分……”
池漪汪汪大哭:“爸爸都知道你回国了,你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吗!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哭得太伤心,以至于薄引鹤给他擦眼泪的那只手都有些无措。
薄引鹤怎么哄也哄不住,只能拥住池漪,反复承诺。
“小宝,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我怕你不想见我,所以才没直接联系你。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漪的眼睛都痛得哭不出来了,才渐渐停止抽噎。
池漪抬起哭红的脸,这才借着月光看清楚——薄引鹤的衣襟都被他哭湿了,黑色的湿印子像泼了一杯水上去。
池漪还是很伤心,所以并不打算道歉。
“你在国内留多久?”
一听就是还生着气。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百般耐心。
“不走了。能原谅我吗?”
池漪抿了抿唇,用闷闷的鼻音说:“你一年都不理我,回来一个小时就让我原谅你。这不公平。”
薄引鹤并不急,只拨了拨池漪汗湿的额发。
“嗯,你说得对,那我明天再问。小宝,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
薄引鹤顿了一顿,想起池漪的父兄都在楼下,改口道:“还是我把礼物给你,你和你爸爸一起回家。”
池漪警惕地拽紧薄引鹤的袖口。
“你要去哪?”
薄引鹤无可奈何。
“不去哪,我也回家。”
池漪磨蹭着不动,贴在薄引鹤身边,大有今天非要去薄引鹤家里住的意思。
什么池观的幸福什么联姻,全都抛在脑后了。
……
楼下,宾客早已散去。
池行川看见池漪红肿的眼睛,笑呵呵地问:“和你薄叔叔聊完了?”
池漪一并生爸爸的气,指控道:“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薄引鹤神情夹杂着几分歉疚。
“是我拜托池总帮忙保密。小宝,别生气。”
一年前,薄引鹤说要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
他预先隔离了一切可能牵连到池家的风险,甚至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提前安排好了财产处置。
薄引鹤不打算同池漪道别,只同池行川说明了前因后果。
池行川明白薄引鹤的意思。
薄引鹤对池漪可谓是视如己出,尽心尽力,就连断联的决定也是为了池家的安全。
于情于理,薄引鹤都没做错什么。
但池行川还是委婉地提醒:
“池漪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他小的时候,我和他妈妈出差都得提前把行程安排告诉他。他虽然没法跟着去,但心里好歹有个底,总不至于一直云里雾里地担心。”
薄引鹤想了许久,还是摇头作罢。
这一辞别,归期便不定。
倘若他回不来,便只能寄希望于池家一切顺遂,保池漪健康、快乐、幸福地长成大人。
最好池漪能有很多朋友,过充实的生活,然后忘掉他。
幸好,运气之神眷顾薄引鹤,让他能在一年后就回来与池漪见面。
几年之内,薄引鹤少不了在国内国外之间来回奔波,亲自稳定局势,但最大的麻烦已经消除了。
薄引鹤的手搭在池漪肩头,稍微用了些力,按了按。
他低声说:“小宝,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离开这么久。”
……
回国次日,薄引鹤再次拜访池行川。
“池董,关于您先前说的……池漪结婚的事,我很乐意帮忙。只是您得先问问池漪的想法,要是他不愿意,我就继续替他找一找合适的人选。”
池行川叹气:“我找过一圈了,哪还有别的年龄家世都合适的人?否则我也不能拿这事麻烦你。你也到结婚的年纪了,要是遇到了合适的,就跟我说一声,千万别因为池漪耽误你成家。”
薄引鹤笑了笑。
“没影的事。我昨天不答应是怕池漪接受不了,但这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想替他哥哥联姻。我觉得不合适,索性不如我来。”
池行川一头雾水:“池观联姻?和谁联姻?这不胡闹吗?”
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没听说,这俩孩子未免也太有想法了些。
薄引鹤颔首。
“是胡闹。我想着,干脆就用商业联姻的名头和池漪领张结婚证,让池漪放下心,也让池观别想什么联姻了。”
这样,薄引鹤日后有要送给池漪的东西,抑或是想在商业上协助池远集团,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在池漪十八岁生日时,薄引鹤带池漪领了结婚证。
池漪的运气,竟然就这么奇异地恢复了正常。
他选择A大读商科,早早进入池远集团实习。
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
直到什么时候呢?
事情的改变并不是发生在某一天。
自那个叫池奕的弟弟回到家后,整个池家都在江河日下。
……
梦境开始下雨了。
这里是池远集团的大楼,池观的办公室。
地毯上,炖盅、电磁炉和食材散落一地。
暗红的是氧化的滚刀块粉藕,白的污垢是排骨凝结的油水。
红白撞煞,噩梦一样。
池观一动不动,托着额头,坐在办公桌后。
整间办公室里死寂。
只有背后落地玻璃窗的雨,湍急如泪水。
前夜里,池观加班到很晚,没吃晚饭。
池漪来给池观送汤。
他惦记着池观口味挑剔,便将在家炖到一半的藕汤半成品带来公司,仔细保温,余下的一半到办公室现炖。
可池观见到池漪后,面露厌恶,不假辞色,冷嘲着让他滚。
池漪脸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
他唇角抖着往下抿,最后只是小声说:“那我把锅留在这里,再炖半小时就可以喝了。你不要忘了。”
池观走到池漪面前,端起炖盅,重重砸到地上。
砰地一声碎响。
碎片四溅,飞起的汤水登时便在池漪手背烫出一片可怖的红痕。
池漪受惊地后退几步。
池观声音冷得要结冰。
“不要成天想着讨好别人,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池漪低着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池漪”站在门边,表情和刚出门的池漪一样麻木,或者更麻木些。
他偏过头去看雨。
无论是踹门还是敲窗户都毫无作用,“池漪”离不开这里,梦境不受他掌控。
突然间,一声压抑的哽咽打破了办公室内的死寂。
“池漪”久久未动。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眼珠缓慢偏转,转到池观身上。
池观双手托着额头,手背青筋暴起,肩膀颤动。
哽咽中,大颗大颗的水珠落在办公桌上,
池观像是难以承受一样,猛地用拳头砸上办公桌,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他仿佛要砸碎自己的拳头,又是沉重一拳抡向桌面。
很快,池观的指骨浮现红色的淤肿。手指颤抖,又无力地攥住。
池观眉头紧紧拧着,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通红。
在这只有一人的办公室里,他再也忍耐不了了,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
“池漪”被这意料之外的情形打得猝不及防,愣怔地望着这段他未知的记忆中的,陌生的池观。
……为什么池观会哭?
明明是池观亲手砸了汤盅,将他赶出办公室。
池观哭什么?
可池观在掩面痛哭。
许久后,哽咽终于止息。
池观像惊醒一样,完好的左手掏出手机,飞速打字。
“池漪”凑过去看。
手机屏幕上,是池朔的对话框。
池观正发消息告诉池朔:【你留在国外,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回国!】。
「叮咚!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70%。」
……
没等“池漪”反应过来,眼前景象变换,他就站在了另一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气氛凝滞,只有池行川、池观、池朔,父子三人。
池朔还是回了国。
他两手拍在办公桌上,厉声质问父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观格外憔悴,眼底熬得通红。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心理医生给我开了药,一点用都没有。”
池行川神情颓败,鬓边已然有了白发。
“……根本就不是吃药的事。我最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换了地方。小朔,你别在国内留了,别回家,等下赶紧去机场,出国找你妈妈。”
池朔眼中神情难以置信,根本理解不了听到的话。
“那池漪呢?池漪怎么办?你知道池漪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多伤心吗,就算出国,我也得先把他送出去——”
“我知道!你以为我不难受?”
池观吼着打断池朔。他像是受了刺激的凶兽,眼睛里却是伤心至极。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池观嘴唇抖动着,喉咙里有哽咽,语气反倒变得像祈求一样。
“算我求你了池朔,你赶紧出国,别再回来。”
“等以后事情过去了……起码池漪还能有个哥哥。”
池朔眼眶发红,死死咬着牙。
“怎么可能一辈子不回来?你得告诉我到底是跟什么东西有关,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许久后,池观语气惨淡,缓声说:
“……是池奕。”
“从池奕回家以后,一切都不正常了。这事没法用常理解释,你离池奕越远越好,不要去质问他,更不要刨根问底。”
池行川站起身,手掌用力拍拍池朔的肩,揽了揽他。
“儿子,去机场吧。你要劝劝你妈妈,让她别回国。只能靠你了。”
池观和池行川找不到更好的解法了,只能寄希望于池朔。
池朔离开了办公室。
他像个迷茫的游魂,浑浑噩噩走进大雨里,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池朔在雨中驻足许久,浑身浇得湿透,回过头去看池远集团大厦。
万千箭镞从天而落,疼痛地刺在池朔身上,浇得视野一片模糊。
真的就要走了吗。
万一这是……最后一面。
该怎么办?
池朔从没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候。
爸爸和哥哥给他找好了理由,送他逃走。
逃兵开始无比痛恨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不务正业,到头来,连个办法都想不出。
池朔仰着头,呆立许久。
等他重新低下头,平视前方时,却发现集团大楼的入口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
池朔心里一跳,可为时已晚。
隔着雨幕,池奕纯黑的眼瞳里仿佛亮着兴奋的光。
他做出口型:
你终于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