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此刻距离约定的半个时辰,仍还有一刻。

阿梨正伙同祥庆,坐在庭院里的石桌前吃甜瓜。

祥庆自己种在院落边角里的瓜藤,眼见它生长了一年,今秋挂了果,又于今日终于得以收获。

三盏青瓷荷花碗里盛放的就是全部,不久前方从藤上采摘下来,洗净分切好,祥庆先尝了一块觉有些酸涩,另取了一瓷瓶的蜂蜜放予托盘上以供调味。

阿梨喜好吃些酸口的果子,如此正和她口味,听祥庆道是要给吉顺留一份,更是一人霸占了两碗,即便她吃不下,宁肯喂给旁侧的大树吃,都不愿便宜了吉顺。

祥庆见她提及吉顺时如此忿忿不平,不由地问:“怎么?他欺负你了?”

阿梨眼底蓄起眼泪,朝他露出可怜样,瘪嘴道:“欺负了又如何,你不肯替我打他,又不肯为我报复回去。”

祥庆如今上了年纪,哪里打得过吉顺,可若叫吉顺吃些苦头,却不是什么难事,他正色问阿梨:“他如何欺负了你?”

那样的欺负,阿梨哪说得出口,便是轻慢她时说的那些猛言浪语,阿梨也说不出来。

她双眼噙着泪珠,委屈巴巴地瞧着祥庆,避而不答,只问他:“表哥近来可有递消息回来?有没有说,何时会回来看我?”

祥庆瞧她眼泪欲落又强忍着,心里不由惴惴,这蠢丫头自从进来碧枝宫就闹腾的不行,向来都是有气直接撒,何曾要这般隐忍了。

祥庆心头揪紧,直觉她十有八九真受了吉顺的欺负。

祥庆心里揣测着,缓声同阿梨道:“你的好表哥才去长春宫没几日,料想要在那边待的稳妥了,才抽的出空回来看你。”

祥庆哄她,“他那手段你放心等着便是,要不了几日就过来了。”

阿梨望着祥庆问:“要不了几日,那是几日?”

王掌事昨日递了消息,郑逢玉在长春宫没遇着什么麻烦,祥庆知晓郑逢玉待她的心意,略作思索,笃定道:“快些三日,再晚不过秋狩启程那日。临行前他定要来见你一面方能安心。”

阿梨轻轻抽泣一声,面上仍作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心里却在暗惊表哥竟然回来这么快,表哥那样聪明,吉顺又似乎掌握她许多把柄,断然不能叫他们两个碰上面。

即是三日内回来,她就需得在三日内解决了吉顺。

时间迫在眉睫,两串泪珠滑落脸颊,阿梨美眸再次蓄满眼泪,轻轻抽噎道:“我想表哥,祥庆。”

含着哭腔的声音听着委屈极了,友新缓步走过来,恰巧听得这么一句。

此刻阳光正烈,祥庆和阿梨都坐去了树荫下的一侧,恰好背对着宫门口的方向。

友新光明正大从前门缓步走进,竟毫未叫他们察觉,直到走去他们身后,笑意盈盈地出声问候才被发现。

友新笑道:“师傅,师弟,万安。”

突然出现的问安不仅吓到了胆小的阿梨,便是正怔然望着阿梨美人垂泪的祥庆,都遭友新吓了一跳。

阿梨浑身僵直,尚还未作出反应,祥庆就很不耐烦地拧眉看友新。

他抬眼瞧见友新身穿蓝紫锦绣掌事太监服,站在太阳底下光鲜亮丽晃人眼的招摇模样,更是臭着张脸,冷声地问:“如何今日又过来了?”

祥庆师傅的这副厌烦脸,友新自小看习惯了,遭了冷待也不觉怎么,他提起手里小药箱晃了一晃,“听闻碧枝宫闹了老鼠,我来送些驱鼠药,师傅。”

阿梨心口一跳,如何成了友新送药过来。

青天白日的他又怎能如此就将送老鼠药的事这样讲出来。

阿梨要用这药使坏,很是心虚,事以密成这个道理,她还是知晓几分的。

阿梨暗自焦急友新坏她好事,眼泪都给急了回去。

祥庆时刻留意着阿梨,瞥见她一听到送药,立即变了脸色,如何不知友新所说的听闻是从哪里听闻的。

方才还怪道她这脾性受了欺负如何忍得住,好么,这是已经有了主意。

祥庆就要笑她,转念又想到能叫她气恼到如此做法,吉顺对她做得定然不只是些口头便宜。祥庆心头又涩又怒,也恼火起来,再看友新更没有好脸色,冷声道:“药箱放下,今日没工夫接待你,你回去罢。”

眼见师傅先瞧了一眼小师弟,才如此生气,友新无辜遭受迁怒,看了眼背对着他坐在那里,始终不作声的小师弟,再看一眼师傅暗压怒火的脸。

友新看出了师傅此刻怒火滔滔,他暗道不好。

祥庆师傅气狠了会拿竹尺揍人。

友新先前受他教导,知晓他那随陛下战场厮杀砍人脑袋练出来的蛮横劲,挨在身上有多疼。即使他如今上了年纪,力气稍有消减,却也不是师弟这小身量受得住的。

友新有心为师弟解围,顺从地应道:“是,师傅,我这就走。”他上前将药箱放去了石桌上,朝师傅笑了一笑,又探过身去看小师弟,“方才好像听见师弟在哭,师弟今日这是怎么了?”

本意是要扯来话头再做开解,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重响。

友新右肩骤地一痛,为小师弟忧心的责打,却是落到了他的身上。

友新抬眼去看师傅,祥庆手拿竹尺直站起身,语气森然道:“要我再说一次么,滚。”

“师傅……”

祥庆手又抬了起来,友新后退两步,拱手行礼后,落寞离去。

友新一走,阿梨立即歪头瞧祥庆,她倒是没有叫祥庆的冷脸吓到,问他,“你从哪里变出来的竹尺?”

祥庆落座回石桌旁,余光扫见桌面的小药箱,啪的一下丢下竹尺,气道:“随身带着呢,怎地,怕了?怕就给我也来点老鼠药毒死我算了,好叫你省心。”

阿梨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叫他怪声怪气地一说,登时又蓄满了双眼,她泪光闪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怎会毒害你。”

“你又发什么脾气,”阿梨眼角湿红,泣声怨道,“我们原本过得安生,是你亲自将贼人领进了门,遭欺负的是我,你不帮我也就算了,还要如此挤兑我。”

千错万错,阿梨向来不会觉得自己有半点错,她心里怨这个怨那个,就连被皇甫钰囚困在江南受苦的金父都怨上了。

她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哭得十分可怜,祥庆受不住她如此这般哭,掏了帕子就要哄她,又听见她恨恨道:“是!我也知晓下药这不是个好计谋,可我爹就是个蠢脑子,我随了他,我又能怎么办。”

“我娘善谋算。”阿梨捏着袖角抹眼泪,呜咽道,“可她去的早,没教我什么……”

念及亲娘,阿梨哀哀戚戚泪珠不断,这次是真得伤着心了。

阿梨自幼从奶妈妈那里听来了娘的许多事迹,知晓她娘从一介丫鬟家奴之身,步步为营当上了官家夫人,那是何等多智的一个人,就连她爹至今为止身边再未有过别的女人为她守身,都是娘算计谋划的,若娘还活着,有她护着,她早如愿以偿同郑逢玉成亲作对恩爱夫妻了,哪里还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一堆麻烦。

阿梨哀恸极了,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哭得祥庆忍不住到她跟前,膝跪下来,矮身捻着帕子为她拭泪,叠声地哄:“我何曾说过不帮你了?好阿梨,不哭了。吉顺欺负你,我解决了他就是了……莫要再哭了啊,莫哭。”

也是头回见阿梨哭得如此委屈可怜,祥庆心都快要叫她哭碎了,此刻于他心里,那害她如此伤心的吉顺已同死人无疑,祥庆眼底全是森然杀意。

阿梨泪眼婆娑,敏锐觉察到了祥庆提及吉顺话间溢出的杀意,暗自一喜,双手忙捧住他为她擦眼泪的手,哽咽追问道:“真的么祥庆,他欺负我,你就要为我解决了他?”

祥庆叹气:“我怎会容忍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你。”

阿梨得他应允,立即破涕为笑,歪过脸贴着他手心,软声道:“祥庆,你待我真好。”

阿梨脸颊哭得红扑扑的,腮肉又柔软,一张漂亮的小脸几乎全陷进了他的手掌里,祥庆看得目光柔和,心也跟着软成了一滩软烂烂的浆糊。

阿梨眼睫泛着湿意,弯起唇,祥庆也笑了一笑,阿梨娇声娇气道:“你比我爹待我还要好祥庆。别人欺负了我,我爹只叫我忍着,你却会为我报复回去,为我解决掉欺负我的人。”

阿梨语调甜腻,字字句句像是浸泡进了蜂蜜汁,“祥庆,我喜欢你。”

祥庆听她如此表露心意,又惊又疑,又大为感动,能叫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蠢丫头,对他道出喜欢,祥庆只觉此刻为阿梨这丫头慷慨赴死他也是愿意的。

但紧跟着,祥庆就又听见阿梨这迷人的小嘴里,甜蜜蜜吐露道:“祥庆,你要是我爹就好了,我不想要我那个爹了,想叫你当我的亲爹。”

轻飘飘的话语,一字一句重重敲击在祥庆的脑袋里,如惊雷灌耳余音环绕不断,灌得祥庆脸上彻底没了笑,为这蠢丫头慷慨赴死的念头也暂且打消了。

祥庆暗骂自己也真是叫她哭昏了头,他抽回手,站起身,一如往常怪声道:“得了吧,爷爷我可不想认你这么小的闺女,可差了辈份了。”

阿梨仰起小脸看他,笑眯眯道:“叫爷爷也成的,以后我只叫你爷爷好不好?”

祥庆一噎,撇过头不答话,他兀自拿了竹尺掖回腰后革带之间。

他这竹尺用了多年盘的油润如玉,日日随身带着,只阿梨不常仔细瞧他,这才没有发现。

思及如此,祥庆更是心头透凉,凉凉道:“吉顺那里我自会料理,这两日你照顾好自个便是,别乱使小计,万一伤了自己还得我分心照料你。”

祥庆是为她解决麻烦,阿梨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很是乖顺地答应下来。祥庆垂眼瞧一下她,利索收拾了桌上的残瓜空碗,端起托盘就要走,阿梨连忙站起来,一只手拽住他的衣角,一只手拿过桌面的小药箱递予他,“这个你不用么。”

里面可有她特意讨来的老鼠药!

祥庆没收这小药箱,叫阿梨自己留着,他那里药材多的是。

祥庆同阿梨道:“阿梨,我们身处深宫,毒药并不容易寻来,友新能随意给你的,定然都是些减了份量、改了药性的寻常药物,于虫鼠有用,却伤不得人。”

祥庆未曾打开药箱看,也就并未发现药箱里制作精美贴了金丝笺的瓶瓶罐罐,哪里是友新能随意取用的规制,更何况友新今日带来了满当当的一药箱。

友新此番作为本意是给师傅交个底,叫他知晓太子瞧上了小师弟。可他来得时机实在不凑巧,祥庆动了大怒,虽气急重抽了他一尺,对待他带来的东西却也是信任的,没什么心情再翻查这个小药箱,也就错漏掉这一消息。

也幸好师傅并未发现……友新藏身于碧枝宫门外,等了又等,终于等到师弟转过身来面朝这处,再次得见她的美姿容。

远远瞧见师弟漂亮迷人的小脸,一如方才一眼晃见的那般动人心弦,友新忍不住笑了又笑。

如此美貌……友新此刻又改了主意,打算继续为太子作些隐瞒,原以为太子在意喜礼只是因她脾气得趣,图个新鲜,今日得见真容,却是发现天潢贵胄的储君也不能免俗,竟是贪恋上一介小奴的美色。

眼见师弟过来关宫门,友新避开她,提步返回桂仪殿。

而师傅又待师弟如此不同。

还有小师弟惦念到落泪的‘表哥’,友新瞬间便回记起,那天下着雨,小师弟淋雨都要护着的太监同伴。

事后他回去暗查一番,知晓那人先曾是官宦子弟,受了反王谋逆案牵连没入内廷成了太监,且还颇有几分好手段,在深宫混得如鱼得水,甚至月底的秋狩随行队伍名册上,都有他一个名额。

小师弟无父无母孤零零的身世,又如何跟一个罪臣之子成了表兄弟?

友新心想师弟生得如此美貌,又颇有几分天真,怕不是遭了那善计谋的同伴哄骗?

内掖宫廷孤冷难捱,友新知晓有些宫人会找寻同伴暗行秽乱纾解寂寞,但师弟同那表哥之间,想来并非如此,师傅待这些污浊之事向来看不过眼,怎会容忍他们在碧枝宫如此乱来。

友新思绪纷乱,便是回了桂仪殿内殿,到了太子跟前,都还略有些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