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光灯划开黑暗,山道上有车疾驰。
砰得一声,车门被关上,红色尾灯很快不见。有人开始跑起来。
鞋底触到湿滑石阶,接着又在原地消失,两侧的树影被甩在身后,暗夜里的风声刮过枝叶擦过耳边。里穗从阴影里跃出,她在喘气,但还在向前奔跑。
手机被死死攥在手里。
"悠仁死了。"
半小时前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临时的心理诊疗室,虎杖规矩坐在椅子上,他挠挠头,
"结城老师见过我爷爷吗?"
"是哦,他很在意你。"
"那他有告诉你我跑得很快力气也很大吗?"
"说你相当能干很有主见呢。比起那个,你还好吗?"
"因为跑得快也跳得高,要去帮助更多的人。这是爷爷的希望。"粉头发的少年笑得眼睛眯成线,"我在高专,感觉可以做到那样的事。"
"那个时候我会请你吃饭,东京最美味的和牛烤肉。"
诊疗室的纸招牌翘起一个角,被穿堂风吹得呼啦啦响。
石灯笼点着微光。跑过前庭,拐进楼梯,穿过幽暗的走廊,她猛地一下拉开医务室的门,
五条悟站在那里和虎杖击掌,硝子叼了根烟靠在墙边,伊地知一脸惊吓。惨白的灯光把房间照得一览无余,
空气里淡淡的烟,反光的不锈钢台面,小块的白色瓷砖,
虎杖没穿衣服。
五条抬了一下手,门在里穗面前被哐地一声关上了。
"五条悟!"
里面传出来轻快的声音,"在!"
"搞什么???"
"啊啊,事情变化太快了,"他拉开门,笑得一脸无辜,"你也来得太快了。"
虎杖的脑袋从后面探出来,套上了大大的医用罩衫,还是很开朗,"抱歉啊结城老师,让您担心了。"
初夏的夜晚开始有蝉声,里穗跟着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松垮家居服感到烦心,又看到旁边的虎杖悠仁同学还裹着蓝色医用罩衫和大毛巾,穿戴最体面的居然是羽毛球造型的高个子男人,不愧是高专。
"得把悠仁藏起来啊,不然同学们看到了可要做噩梦的。死而复生这种事,超惊悚的哎。"五条悟边走边念念叨叨,"被传到网上要引爆大新闻的!"
"哈哈哈要不要现在去吓伏黑一跳,从窗户跳进去!"衣服都没穿全的学生兴奋地眼睛发亮。
短短一个月就获得了班主任的亲传离谱,难说是天赋异禀还是老师影响太大。里穗无言以对。
他们一路走到高专训练场后山的一栋小白楼。打开后门,灰尘和陈旧的味道扑到脸上,墙上的逃生路线说明牌摇摇欲坠。
地下室的小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电视和一张长沙发。五条悟随随便便安排,"悠仁在这里先呆一晚,无聊了可以看电视哦,全部是五条老师的限量dvd精选!啊,这个年纪的话,会不会都没见过影碟机???"
"就这么让他自己呆着?"里穗忍不住问。
"悠仁最乖了,结城老师要对学生有信任。"
虎杖用力点头,里穗看了他一眼,好呆。
"走了。"五条说。
他们走过黑黢黢的长廊拐进消防通道。楼梯口很窄,五条停下,里穗先踩上台阶。哒,哒,哒。一点光从天窗照进来,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里穗一直往上走,五条悟在后面沉默地跟着,直到月光完全落在天台上。里穗靠着栏杆,"你想怎么办?"
他也靠着,想了一会说,"跟我去一趟吧。"
"少年院?"
他手插兜动了动胳膊,"这么晚了,就不麻烦伊地知了。"
她挨着五条悟站好,三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子,半信半疑看他一眼。五条嘁了一声,下一秒她被拎着消失在夜空里。
他们落在少年院主楼楼顶,里穗被咚地一声放下。头发乱七八糟铺在脸上,兜里有个发圈,她摸出来扎了个马尾,五条就看着。然后他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亮着,是一份已经公示的任务报告。
**《任务编号:HZDQFH-06-28》**
·任务地点:西东京少年院旧址
·任务内容:特级咒胎确认及祓除
·执行:高专一年级三人:伏黑惠、钉崎野蔷薇、虎杖悠仁
·结果:特级咒胎祓除完成
·损失:宿傩容器(虎杖悠仁)死亡
·处置:遗体移交高专,封存待查
·对外公布:少年院内部设施事故
·待查:无
"没有待查?"里穗皱了皱鼻子,"不能编好点?"
"感觉被完全看扁了啊,"五条从消防梯往下层走,一边怨念很大的样子,"要不全部杀了算了。"
"你最好先定义一下全部这个词的范围。"
"很谨慎呢。"
"万一你决定发疯,我还来得及回横滨。"
"啊啊,横滨也不一定够远。"
"你要找什么?"
"这个。"五条把眼罩揭起来,眼睛看向对面。
青灰的楼壁上有很深的碎裂凹陷,是硬物被极大的力量砸入墙里留下的。"不能是虎杖打的吧?"里穗问。
"虎杖体内的东西打的,宿傩嘛,你不是见过了?"
"我看他精神状况有大问题。"里穗不想多提那个下流的嘴,"看不出来。你看到什么?"
“咒具残秽,"他啧了一声,“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这也能看出来?"
"不信?"
里穗沉默一会,"有人在做实验。"
"Bingo! "五条夸张地鼓掌,"结城老师可以去参加柯南剧场版!不过请问做实验要干嘛呢?"
里穗斜他一眼,"我哪知道,反社会吧。"
五条摆摆手,"太笼统,哪个反派不反社会。再想想。"
"大晚上上课过瘾?"
"要努力啊结城同学。当然是为了看哪里划开有咒灵啊。"
确实,从四月到现在,卡在缝里出不来的4级到现在的特级咒胎,大小强弱都能开咒灵全科了——大概率是不确定哪里最有效,只能到处乱划。
"可是我没看到有咒具造成的那种裂隙。"里穗蹙着眉观察。
"咒胎孵化前几乎没可能从外部摧毁,偏偏在五条悟出差的时候就成形了,很方便吧。"
"没听懂。"里穗接得很快。
五条悟举起一根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用咒具划开咒胎,塞了宿傩手指进去,加速了孵化。"难得有耐心讲得像上课。
"你之前又没说宿傩手指这回事。"里穗忽然发现自己在为没能直接给出答案而恼火——真当自己是五条悟的学生了?她颇为后悔地闭嘴。
他咦了一声,"很要强嘛。下次来参加五条老师的研修班啊,案件调查能力保证进步的。"
"这么会查怎么还没抓到盗窃犯?"
他啧了一声,"激将法没用。dna识别出来和能找到匹配是两回事,同学你要学的还很多。"
"……反正我不会,不然总监部找不到嫌疑人又要来烦我。"
"他们不需要你会。”五条收起那点浮在表面的笑,
“你可能会,就够了。"
里穗扭过头看他,他摊手,"很合理的推测吧。"
出去的时候,里穗看到空旷的场地表面有大滩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一路里穗都很沉默。站在她公寓楼下,她忽然说,"我能和你进行理论上的讨论么?"
五条悟低头看她,"哈?"
"杀死虎杖,对于总监部来说,是个很容易做出的决策吧?"
"一秒钟就能决定的程度。"
"是绝大多数人都会认可的决策。"
五条悟用拇指顶起眼罩,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是看着她。
她没有躲闪他的目光,"说了是理论讨论了。"
里穗笑了一下,"所以五条老师到底怎么想的,怎么都是个潜在麻烦吧,值得么。"
"我不认可那种事,如果这是你想问的。至于虎杖的处境,"
他把眼罩放回去,“你比我有发言权。"
里穗往楼道里看去,黑沉沉的门洞,没有光。
他的眼睛是暗夜里唯一闪过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