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谁离谱

夜蛾说,教育署要求学校必须设置心理咨询室。

里穗荣获此殊荣。

“总不能真的找个心理咨询师吧。”夜蛾推了推墨镜。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里是咒术高专。”

”咒术高专还要听教育署的吗?"

"咒术高专是正经院校,里穗,这里是你的母校。"

这个理由过于充分,里穗竟然无法反驳。

"可是我也有正经工作。"

夜蛾微笑了,"和你们区役所联合的项目,算是正规上班。"

还真是神通广大。是以,她每两周都要来高专坐班两小时。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心理咨询室”,胶带翘起了一角。

房间是一间储物室改的。一张单人课桌当作咨询桌,桌面上有学生用刀刻的名字。两把椅子高度不一样——里穗那把高,学生坐的那把矮。无论谁来都得仰头跟她说话。

第一个来的是熊猫。

“……”

“虽然是熊猫,也会有心事的。”

“那你请讲。”

熊猫端正地坐在小小的凳子上,双爪放在膝盖上。

"我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

"嗯。"

“如果一个个体并非通过自然繁衍诞生,而是由外部意志、技术手段和特定目的共同构成,那么他的主体性,究竟是先验存在,还是在后续社会关系中被建构出来的?”

"……"

里穗垂着眼睛看熊猫,熊猫也看着里穗。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一点哲学和心理学。"

里穗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从心理学角度来看,一个人——或者是一只熊猫的自我不能只被起源定义。"

“也就是我的诞生带有外部目的,我依然可以通过后续选择决定自我?"

"是的,关键不是你从哪里来,而是你能不能逐渐获得自主性,胜任感,建立稳定的关系。"

"那我不想被定义成咒骸也可以?"

"有理论的可行性。"

熊猫点点头,"谢谢老师,今天的咨询很有启发。"

"…那就好。"

门外野蔷薇探头进来,"可以进去了吗?"

"你们今天没课吗?"

"夜蛾说参加心理咨询可以顶一个任务。都在排队。"

"……"

野蔷薇不客气地坐下,"如果作为学生,自己的老师经常说话不算话,非常不靠谱,总是迟到还让学生帮自己干活,怎样维持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

里穗嘴角一抖,"咨询还是投诉?"

"都可以!"

"建议向夜蛾投诉,没有效果的话可以考虑降低预期,改变从自身做起。"

"很有帮助,谢谢老师!改天去新宿吗?"

"就是想来问这个吧!到时候联系你。"里穗撑着脸看面前的女子高中生。

"时尚可是一辈子的事!"野蔷薇高兴地走了。

就连伏黑都来了。

"你也有问题?"

"没有。"

"来都来了,不问问题不要想走。"

"……你和五条老师什么关系?"

没想到是腹黑的类型。里穗镇定地说,"是同学。好了没有别的问题你可以走了。"

伏黑站起来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两个小时和每个学生都聊了个遍,除了熊猫是真的进行了深度思考吓她一跳,其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咒术界日常抱怨。

真有问题反而不会随便开口吧。当时她很多想法憋在心里,现在想想,可能她也不是唯一一个。

走的时候她经过一年级的教室。

班主任猫个腰坐在讲台上,拿了个痒痒挠朝后敲黑板,"咒术基础是给麻瓜学的。你们都是伟大的五条老师的学生,我们当然要讲高阶咒术,

问题!谁知道术式反转和反转术式分别是什么?"

虎杖露出了崇敬混杂迷茫的表情,伏黑和野蔷薇皱着眉。

就这种正经院校。

*****

下午回到办公室。真子说很久没聚餐,下了班得一起出去喝一杯。

小小的烧鸟店,青海波纹样的门帘。里穗一进去就后悔了,一个熟悉的白毛背对门坐着,对面坐着前金融从业人员七海建人。七海看到她轻轻颔首然后就收回了眼神,一看就是靠谱的成年人。另外一个估计她还没进门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后脑勺长了眼似的偏了偏头。

吧台后面的烤架嘶嘶响,扎头巾的老板正在给一桌喊”再来一打”。

平时经常聚餐来的店,每个人都评价颇高,临时说换也太失礼了。服务员把她们领到了离那俩人不远的桌子,中间只隔着一张四人桌。

点菜,第一杯啤酒下去,组长开始讲他孙子上幼儿园的事。新来的实习生很捧场,问孩子手工课画的是兔子还是乌龟。高野先生在一边端着杯子点评:“未来一定是人中龙凤!“组长哈哈大笑,“哪里哪里。”

店里开着空调,但烟火气压过冷气,她背上有点出汗。

烤串陆续上桌,鸡翅先到,然后是鸡腿肉、蔬菜和鸡心,一桌人闹哄哄的,里穗拿了一串烤香菇慢慢吃。

第二杯啤酒下去,真子忽然把椅子挪过来,胳膊肘戳里穗。

“是吧?“真子压低声音,但根本没多低,“是那个人吧?”

她今天想沉默的场合格外多,可是怎么都要问她问题。她低头拿着纸巾瞎撕,"不知道你说的哪个。"

一开始来上班自然是希望和同事能够亲近一些,现在她开始怀疑这件事的必要性。如果很生疏应该没人会问些奇怪的问题,现在居然全桌都开始调侃她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个!那个发色不可能认错!"

"实在是非常美丽的男士啊。"高野先生由衷地赞叹。

里穗寡淡地说,"你这样讲听起来好像爱上他了。"

一群人哈哈笑,组长都开始胡说八道了,"不要觊觎里穗的约会对象啊。"

咒术师五感比起普通人要敏锐很多,更别说那边的两个人。如果他们想,应该是一字不差地都听到了,里穗产生了一种不如立即升天的绝望。

她随便应付着,然后干脆要了酒单上度数最高的清酒,心安理得地喝起来。一开始她总觉得在被观察,浑身不自在,背上像有细细的针筒滚过,少自我意识过剩了她在心里说。

喝了一半的时候她脸有点烧,但整个人松络下来。瞄了一眼,看到五条又在喝橙汁。

真子说,"听护士们说上次医院联谊品质很高哎。"实习生兴奋地睁大眼,"结城前辈,下次带我一起去啊?"里穗顿了顿,"啊,我没参加过。"

组长已经喝高了,"里穗当然没参加过,都在约会了哪里需要联谊!"

里穗嚷,"组长你喝多了!!!"

一群人又哈哈哈地笑。里穗拿筷子戳酒杯里的梅子,烤串的油脂味在鼻尖绕,感觉有点发闷,她说要出去透透气。

天都黑了。

街道很安静。一辆电车在远处转弯,电线发出嗡嗡的声音。便利店的招牌亮着,门口摆了一只猫粮盆,没有猫。

有少年蹬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衬衫在身后飞起像风筝。她吹吹风,没醉,也没觉得更清醒——也挺好。

背后有人从店里走出来,从她旁边经过没停,迈着长腿晃晃悠悠拐进前面巷子里。

里穗看了两秒,拖着步子跟了过去。

浅色头发被巷口路灯照出一圈很淡的光,五条悟靠着墙,双手插着兜,

"呀,学生看到心理老师这样,要失去信仰的。”

"老师也有生活啊。"里穗垂下眼,她觉得像发低烧。

"有什么好喝的啊,好奇怪。"

里穗没出声。巷子这么窄,她稍微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的制服领口。

肩膀离她的脑袋很近,比以前还高那么多,是充满力量的成年人身形了。

他也不说话。

虽然有点晕——不可以靠,里穗提醒自己。

她终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你钱还没给我呢。"声音有点含含糊糊,感觉嗓子被酒浸得有点哑。

五条悟哼笑了一下,

低声说:“报销流程很复杂的。”

里穗抬头看他,眨了眨眼。

“有多复杂?”

“很复杂。”

“要多久?”

有人经过巷口,拖鞋的声音啪塔啪塔地走开。

他靠里侧的那只手在兜里动了一下。

五条过了一会才说话,语气很随便,

“说不准。”

她瞧着他看了一会儿,扁了扁嘴。

“哦。”

她转身先回去了,道走得有点不直。

剩下半杯她干脆一口喝掉,开始积极参与闲聊,眼睛笑得弯弯的。

大家一起感叹现在的青少年比以前要成熟,心理压力怎么那么大,接的访谈越来越多千奇百怪。高野开始讲访谈的高中生忽然卧倒在地上说自己是颗鸡蛋,大家都发出"诶?"的一声。

余光看到那两个人终于要走,五条站起来头差点顶到挂着的灯笼。她松了一口气,开始剥盘子里的枝豆。

"啊!鸡蛋的故事很有意思,真想再听十个。不过里穗,该走了。"

很高的人出现在桌边,还自来熟地插嘴,她眼皮一跳。真子大受震撼的表情又出现了,同事们也都停止了聊天看着他,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

五条悟笑眯眯地说,"走吧。"

真子的筷子掉到了桌上。

里穗觉得酒劲冲向大脑,

"我干嘛跟你走?"

他转向里穗的同事,抬了抬手,

"唷,又见面了福祉员们!工作辛苦了!"

所有人都一脸呆滞,不知该作何回应,里穗警铃大作。

"虎杖悠仁或许认识吗?现在是我的学生哦!"他兴高采烈地说,"每天都带他去——"

里穗一下站起来,"走吧。"

七海坐在副驾上,五条和里穗各坐一边。每次这么坐她好像都是晕的,可是统共今年也就喝了两次酒。他们在低声说什么,她迷迷蒙蒙听不太清。里穗歪着脑袋姿势僵硬地靠在头枕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

撑着精神到家,强作清醒说可以自己上楼,随便卸了妆就趴倒在床上睡着了。

*****

午夜。

五条悟靠在沙发上。

电视里有人在说话,

“猫与人之间可以建立真实的亲近。蹭近、停留、躺下,都是接纳的表现。只是这种亲近更多建立在当下的舒适之上。一只猫可以在某个夜晚与人共处,也可以在第二天出现在另一处院子。在猫的认知里,这并不构成矛盾。”

屏幕上的猫从人的膝头跳下去,轻巧地跃上墙头,尾巴一扫,很快消失在院子另一侧。

五条看了一会儿,按下遥控器。

画面一闪,变成深夜球赛激烈的解说。

他抬手把眼罩摘下来,扔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