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似醒非醒时,人会进入快速眼动期,梦常常在此时产生。
里穗站在两栋极高的大楼间,端着一碗米饭,上面卧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鸡蛋。她走在钢丝绳上,深一脚浅一脚,旁边是云和鱼群一起在水面荡漾。
她一脚踩空,跌进天空里。
睁开眼睛时,是陌生的天花板,晨光从百叶窗的边缘漏进来。搞什么,她一点也不喜欢生鸡蛋拌饭。
里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新公寓。几天前才搬来,小小的一室一厅,行李和新买的生活用品还在客厅中间乱七八糟地堆着。晚上回来一定要开始整理,里穗在备忘录上郑重写下来。
坐在餐桌边吃麦片时她瞄了一眼今天要访谈的材料,薄薄几张纸夹成一份。
半个月前在医院见过的严厉老爷子,当时还觉得他状况不错,昨天医院联络他们说人去世了。里穗再次对着表格上孙子的电话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事实上,从昨晚上起就一直没人接。
唯一的亲人在东京去世了,孩子未成年住仙台,人能去哪?她找到那边区役的号码拨过去。
"啊,虎杖悠仁吗?刚才东京儿童相谈所打了电话过来,说他已经转学去东京了,手续之后会补。"
里穗"哦"了一声,本着归档需要又问了一句,
"去哪里上学?"
"我看看啊,东京一个专门学校吧。
哦,这个,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
很好。
里穗木着脸把电话挂了。她捏着家里现在唯一一只勺,心不在焉地把麦片一口一口吃掉。站在水槽边上冲碗的时候有点走神,楼下穿着制服的学生在行人黄灯的最后几秒狂奔穿过斑马线,书包在背上跟着蹦跶。
她把碗丢到水槽里,不锈钢勺发出金属碰撞的一声响。里穗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打第三遍的时候对面接起来了,
"干嘛?"
"虎杖悠仁在你那。"
沉默了一秒,"是。"
"为什么?"
"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电话被五条悟干脆利落地挂掉了。
只有火大两个字。里穗抓起材料塞进包里,嘴里叼了个发圈,用手梳理头发扎马尾。穿好鞋都走出门了,她又退回来,捞了件开衫穿好。
坐在电车上她打开耳机听歌,跟着一起摇摇晃晃。
这段时间不是没回过高专,五条悟不在的时候被夜蛾抓去代过一节咒术实战,美其名曰学生应该学会应对各类术式。
熊猫和狗卷也就算了,总归是边都沾不上她的,也没打算真的打出个所以然来。叫真希的女生认真地吓人,整堂课嘴里喊打喊杀要当禅院家主,让她精神压力非常大,生怕一堂课耽误学生的人生进度。下了课赶紧借口有事逃跑了。
她又想到间垣诚这个便宜老爹,给她带来多少麻烦?咒具还是找不到,总监部找她去勘察过两次现场,明明和咒具没关系的案件,又在捕风捉影。
“五条先生太忙,这种小事就不劳他大驾了,反正结城小姐也看得到裂隙,"辅助监督这么说。她笑眯眯地回, “这种小事不如谁都不要麻烦了才好。"
不过好歹总监部总算对她失去了兴趣。
她听夜蛾的,主动去报道。结果监管员说她已经隶属高专教职人员,直接给了她一个"无需监管"的级别。不知道是他们管理实在混乱还是五条真的搞了什么操作。他不说,那她就当作不知道好了。
保持距离,谁不会。
*****
绕去训练场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粉头发的男生和黑色玉犬闹成一片,伏黑惠在一边站着无所事事。
拿出材料照片又对比了一次,不可能是别人。
阳光晒得刺眼,她在有树荫的台阶上坐着,撑着脸看他没章法地瞎打,咒力都还时有时无。爷爷才去世不是吗?她感到荒谬。
有人从背后走过来,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坐下。她没回头,还是看着训练场上的两人一狗尘土飞扬。
”你把他抓来干嘛?"
"吃了危险的东西,不可能还让他在外面乱跑吧。"
"他爷爷才去世。"
"来高专是他自己的决定。"五条悟说。
里穗沉默了一会,"他才十五。"
"十五怎么了?"
"你觉得十五岁能做这种决定吗?"她忍不住声音大了点。
五条悟好像觉得这说法很好笑,他慢悠悠地说,"你十五的时候不也做了很厉害的决定?凭什么觉得虎杖不行。"
里穗回头,果不其然他又戴着那个该死的眼罩。她看了他几秒移开眼神,
"我十五岁被抓到这个破地方的时候,可没人问我意见。报告书上不也写着结城里穗本人同意入学?"她嘲讽地笑了一下,"这种东西你们不是最会写了。"
"破地方。"五条悟重复了一遍。
他偏了偏头,语气忽然又轻快起来,"那一定每天都饱受折磨,真可怜呢。
不过最后不也跑了么?"
她抬眼看他,他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那总是结城里穗本人做的决定吧。"
里穗觉得一股热气冲到头顶,"你就非得这么说话?"
对方又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支着下巴看训练场。
要冷静,不要被他激怒,你是社会人你有得体的应对办法。
里穗深呼吸。
凭什么?
"你说逃避没用,我回东京了,你说我不能既要又要,我现在也回高专了,五条悟你别忘了我还帮你代过课。
你非得这么说话?是不是我道歉就可以了?是不是就是这件事?你到底还想我怎么样?"
他安静了一会,好像真的在考虑。然后他带着那点笑说,“那你道啊。"
里穗捏紧了手里的几张纸,直直盯着他,
"我道歉,
对不起。
当时那么走,没有告别,也没解释,是很糟糕的行为。"
她开始把东西塞回包里,又说,"这样够了吗?"
五条悟语气很淡漠,
“可是我不需要。
因为我当你死了。
人都会死的,所以完全没有关系。"
里穗看着他,抿紧了嘴。
没办法再听下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又知道什么。"她像在自言自语。
她站起来准备走,一下把台阶上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的饮料打翻,开衫湿了一大片。她低头看看,直接把外面那件脱了,里面是短袖。
五条悟看着里穗的胳膊。
右臂上有陈旧的疤痕,密密的一圈圈,往上像蛇一样蔓延开。浅的地方发白,深的地方有凸起,是被反复勒入血肉留下的痕迹。
里穗看着他,语气很冲,”不好看?可就是这个样子。”
甚至可以说得上有点狰狞,平时短袖的衣服都不太会穿。
也无所谓了,没什么好遮的,她拿着外套走了。
一路情绪爆炸地坐着电车回家,里穗大脑一团乱。
15岁是可以做很多事情。
可以进高专,能出任务,还能差点死掉。
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