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谁过分

里穗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旁边坐着真子。

米黄墙纸,白色床单,仪器滴滴响着。

"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吃到晚饭?转院到这来直接死在东京也不一定。”白发老头半靠在病床上拿筷子夹豆腐。

真子放下记录本,"那是什么话。"

"不计划怎么行。"他把筷子放下,"肯定要了解一下。"小桌板上的午饭已经吃了一大半,这个胃口和说话的精神头,看起来再吃十年的晚饭也不是问题。

“没有别的亲人了。”他咳了一声,又喝了口水,"如果我死了,谁能当他的监护人?"

真子看了一眼里穗,她赶紧回答说,"真有什么,我们会向仙台家庭裁判所申请合适监护人,儿童相谈所也会介入。"里穗想了想又说,"您放心,不会让他一个人的。"

老头笑了,他本来眉毛很粗显得严厉,这一笑又带出一点温和,"他巴不得自己一个人。本事大着呢成天来回跑。"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被叫住了,戴着口罩的年轻护士冲她俩招手,

"谈完了?"

她们隔着台面说话,"谈完了呀,今天不忙?"

护士蹙着眉,"哪天不忙,这周两个夜班。"

"那面膜多带几个。"里穗打趣她。

她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那肯定的。晚上还要联谊,必须敷一个",重重敲了一下回车,又抬头看她们,"还缺女生,里穗来不来?有东大医学部毕业的哦!"

"哎?"里穗呆住,还没来得及说话,真子先笑了,"怎么不问我!我也想认识东大医生啊!"

"男朋友知道会大吵大闹吧。"护士揶揄地笑。真子表情变得高深莫测,"里穗还需要参加吗?"

里穗撇撇嘴,"我怎么就不需要参加了,我可是单身。"

真子"哦~"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没再多说。

"不过今天有事,以后再说吧。"里穗说。

一个粉头发的男生在后面站着排队,护士跟他熟络地打招呼,"来啦?过来顺利吗?"

对方笑得很开朗,"嗯!今天没迷路!"

里穗和真子准备离开,护士还又加了一句,"下次联谊叫你啊!"

*****

太阳那么大,晒得整条石阶道发白发烫。

她一身东京女子通勤套装配双浅口鞋,手举着几页纸在头顶权当遮阳,还是嫌弃西郊真的又偏又远。她准备用术式省点力气,旁边密密匝匝的树林里忽然传来响动声,好像一个大块头正拨开枝干和树叶走过来。

一只熊猫。

熊猫和她面面相觑,她开始思考这个熊猫比起电视里见到的真熊猫,好像更像是个毛绒的。

熊猫举起了前肢,她结起手印,熊猫张开嘴,

“下午好。"

里穗讪讪地撤掉掌心咒力,"啊,夜蛾校长越来越厉害了。"

一人一熊猫慢慢往山上一起走。

"这位小姐认识我父亲?"

里穗嘴角抖一抖,文明程度很高的熊猫,比起以前那些纯粹为了体术课暴打学生制作的咒骸可亲许多。

"是哦,以前他是我班主任。"她的手不小心蹭到熊猫毛,软软的,“好多年以前了。"

熊猫忽然做出一个要求发言的手势,里穗说,"你请讲。"

"或许,之前见过狗卷?"

"啊,是那样的,或许,你们是同学?"

熊猫点点头,“我们都刚升二年级。"

里穗心想,高专生源现在真是五花八门,汇集一切战斗力量,"他用饭团语告诉你和我出任务了吗?这也能认出来。"她随口问着。

"不是哦,是我推测的。"熊猫神秘地说。

里穗看着熊猫肩膀上还有几片树叶,肚子上也沾了灰,问:"你在树林里干嘛?"

"玩。"

八成是体术课被打飞出来了,怎么这个班的学生要么不说话蔫着坏,要么熊猫也会胡说八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里穗愤愤地想。

分开的时候,里穗说:"祝你下午玩得开心啊。"

熊猫沉默了一下,回答,"会的。"

然后慢慢往训练场方向走去了。

她今天请了假来找夜蛾的。

还没到点她先拐去医务室找硝子。

"抽这么多,反转术式这么用的啊?"里穗看着她烟灰缸里好几个七星烟蒂。

"最近已经减量了哎。而且,"硝子把手上那支按灭丢掉,"这很可能是反转术式最有意义的用法。"

“我前几天跟五条悟吃饭了。"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他说那个咒具,是用我爸的手做成的。"

"啊?这么惊悚。"硝子又去摸烟盒,"那现在怎么办?"

"他说我一心想和咒术界划清界限是假天真。

嘴怎么坏成这样。"

"。。。他一贯那样,你第一天知道?"

"但是还是不高兴。"里穗躺在检查床上,两眼一闭。

*****

里穗坐在夜蛾办公桌对面,房间里堆着千奇百怪的咒骸,有几个在椅子脚边蹦来跳去像吃了兴奋剂。她第一天来上课的时候也是这个情形。

夜蛾问她,"想好了么?"

里穗点头,"全职来高专当老师我可能能力还不够。但是和那个咒具相关的案件,如果有需要,我愿意来帮忙。"她停顿了一下,又一股脑说完,"其实是拜托老师帮忙,我总得了解点情况。就算不相关的,也可以。"

夜蛾笑了,墨镜遮住眼睛,还是能看出来皱纹比以前多了些,"里穗说话一直让人很舒心,和有的家伙太不一样了。"

里穗摇头说没有没有。夜蛾接着说,"其实和大部分我带过的学生都不太一样,可能更把自己当成非术师,更遵循普通社会那套交际规则?"

里穗只好承认,"总不能上班上着就打打杀杀。"

夜蛾哈哈一笑,"会联络你的,太缺人了。在这之前先去总监部重新登记。"

她答应着道了别。

出门的时候有一只兔子咒骸在努力撞墙像是想逃跑,方向完全搞错了。

离开高专前她跃到塔楼顶上,这个地方每天都因为天元的结界变幻看着不太一样,她刚来的时候觉得新奇极了。晚上出去遛弯也是动不动就迷路,最后靠几个固定坐标摸回宿舍。

训练场走出来几个人和一只熊猫。

五条悟比其他几个都要高一大截,大概又是下手太狠,几个学生个个指着他,肢体动作很激动。他站在中间揣着口袋乐,掏出一只手指自己,又高举胳膊作出大魔王的样子,想也知道说的是什么。

他忽然停下微微偏头。几个学生一起抬头看,

什么也没有。

*****

"抽这么多,反转术式这么好用?"

硝子靠在躺椅上,”一个两个都来说一样的话,我会以为你们串通好了。"

"哈?"某个老师不见外地拉过另一张椅子,哐地一下躺下去,脚搭在矮几上。

硝子吐出一口烟,"来干嘛?"

他竖起一根食指在空中指指点点,“探讨社会人文学科在高专教育体系中是否为一种自我安慰式的资源浪费和精神麻痹。”五条悟语速飞快,“这个话题如果不感兴趣那也没办法,因为这种深度讨论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是否有趣,而是——”

"里穗在区役所福祉那边做得很认真呢。同事们都还挺友善的。"硝子慢悠悠地说。

"是么。"五条悟寡淡地说。

硝子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人想说话时可以是废话之王,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真要沉默起来人都见不到。

过了一会,五条悟忽然说,

“整件事我做错什么了?”

硝子笑了,还是没吭声。

他又说,“道个歉不过分吧?”

“你就想要她道个歉?”

鱼缸里的金鱼晃悠悠地游,绕着玻璃壁一圈一圈。

他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