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成婚

六月初八,成日,值天德,三吉汇聚,宜嫁娶。

屋外鞭炮声震耳欲聋,人声喧哗沸反盈天,可侯府正堂内,却死寂一片,气氛压抑凝重,全无半分结亲的喜庆。

退婚风波闹遍京都,两家人早已面和心不和,这桩婚事,从来都是强强对峙,而非两情相悦。

随着喜娘高亢嘹亮的一声“新娘出阁喽”。

轰动整个京都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驶出曲灵侯府。

仪仗盛大,声势震天,红绸铺地,喜乐连绵。

沿途百姓争相围观挤在街巷两侧,都在看这桩京都最瞩目的婚事。

而刚踏出正堂门,裴思渡抬手攥紧两人之间的红绸,大步贴近她,压低声音,

“好久不见,我的好娘子,今日这般打扮,倒是比京中乐坊那些逢场作戏的舞姬,还要明艳几分。”

竟敢拿她和舞姬相提并论。

柳玉蝉知他又在故意挑衅,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更加温婉,“裴哥哥倒是见多识广,想来平日里流连风月,最是精通这些,不知裴哥哥这般擅长品评,腰肢是不是也跟那些舞姬一样柔软?”

裴思渡脸色一沉,猛地用力拽紧红绸,语气阴鸷,“柳玉蝉,你再说一遍!”

柳玉蝉神色平淡,余光打量他,“裴哥哥下盘虚浮,若是真登台跳舞,怕是不消半刻,就要瘫倒在恩客怀里。”

裴思渡舌尖顶住腮帮,眼底审视。

从前见她孱弱温顺,如今倒是伶牙俐齿,满口尖刺,先前说什么心悦于他,果然都是骗人的鬼话!

“我再不济,也比你这风一吹就倒、半点力气也无的病秧子强。”

“裴哥哥说的是。”柳玉蝉懒得跟他口舌之争,暗暗翻了个白眼,话锋一转,故意戳他痛处,“只是上个月下聘之日,裴哥哥为何迟迟不来?绾绾日日都在盼着你呢。”

一句“绾绾”,被她念得软糯缠绵,裴思渡听在耳里,只觉得满心烦躁,声线阴阳怪气,“好一个绾绾,娘子装起柔弱深情,倒是一套又一套,你自己做的好事,还好意思问我为何不去?”

柳玉蝉抬眸,满眼无辜,“裴哥哥,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不知你说的是何事?”

“若不是你当着我父亲的面,刻意提什么让我寒窗苦读、考取功名,我何至于被我爹关在府中禁足整整一个月,连门都出不去!”裴思渡咬牙切齿。

柳玉蝉嘴角勾起浅浅笑意,跨过侯府门槛时,轻声细语,“我这都是为了裴哥哥好,盼着你前程似锦。”

甫一迈过门槛,裴思渡冷哼,贴着她耳畔响起,“用不着你假好心,会咬人的狗,向来都不叫。”

柳玉蝉死死攥紧手,瞪向他时男人恰好转头。

面对街坊邻里的道贺,瞬间换上一脸喜气洋洋的新郎官模样,拱手打趣,“托各位吉言,来年定然抱胖小子,三年抱俩,五年抱仨。”

一席话,逗得围观百姓哄堂大笑,满堂喝彩。

柳玉蝉侧头,用余光冷冷瞥着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反胃作呕。

灭门仇人,也配有后?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丫鬟撩开轿帘,柳玉蝉缓慢躬身,坐进闷热的轿内。

轿帘放下的瞬间,密闭的空间里闷热难耐,暑气裹着脂粉味,让她几欲窒息。

她顾不得闺阁礼数,岔开腿坐着,抬手用力摇着喜扇,眉头紧紧蹙起,满心都是急切,只想快点走完这些繁文缛节。

呼吸越发不畅,她轻轻拨开轿帘,汲取新鲜空气。

视线落于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大红背影,柳玉蝉眼底恨意翻涌,死死攥着轿帘。

当年裴家,靠着构陷杨家满门,踩着她父兄亲人的尸骨,才得以权倾朝野,如今这般风光无限,全都是用她杨家满门鲜血换来的。

凭什么,她日日被仇恨折磨,而他裴思渡,却能这般潇洒恣意,安稳享乐。

思绪回笼,她立刻敛去所有锋芒放下轿帘,多思无益,还是该想想接下来如何取得裴思渡信任。

今日没忍住嘲讽他几句,怕是更不信她的“深情”。

从侯府到丞相府的路,短短几条街,柳玉蝉却觉得无比漫长。

裴思渡下马稳步走到轿前俯身,正对上柳玉蝉倦怠的双眸,嘲讽一句,“这就不行了?”

柳玉蝉身体摇摇欲坠,轻靠在裴思渡身上,“好晕。”

裴思渡双手下意识想推开,却见管家老吴给他递了个眼神。

无奈只能将她打横抱起,柳玉蝉顺势紧紧搂住男人脖颈,鼻尖瞬间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混杂着些许鞭炮硝烟味。

“裴哥哥我好累,身子好沉。”她柔声呢喃,满是依赖。

“忍着。”裴思渡语气冰冷,半分温情也无。

他却全然无视喜娘的唱喏,抱着她快速跨过门槛,跃过火盆,踩着大红缠枝红毯加快进程。

“别自作多情,若不是我娘以飞将军要挟,今日,我定让你跟公鸡拜堂,成全你这门婚事。”

他抬手轻轻掂动,调整抱姿,指尖不经意间,轻轻碰到她的腰侧。

柳玉蝉身子瞬间紧绷,喉间滑动,随即硬着头皮埋进他颈侧,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皮肤,嗓音软糯,“裴哥哥,别碰,我怕痒。”

只是轻轻一碰,裴思渡脖颈瞬间泛起一片绯色,耳根通红,浑身激灵,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两下,“我又不是故意为之,离我远点。”

柳玉蝉微微蹙眉,心底瞬间起疑。

外界都说,裴思渡是风流成性的纨绔,可这般轻易近身就慌乱失态,半点不像风月场老手。

这两次交锋,他看似暴躁跋扈,实则完全抓住了柳家人的痛点,事后釜底抽薪,闹得人尽皆知,若不是她深情告白,这婚当真就让他退了。

假如裴思渡在装纨绔,藏拙隐忍,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而裴云山心思深沉,算计毒辣,他在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她暂时想不明白,但不妨碍继续试探裴思渡。

柳玉蝉凑近,湿热气息喷洒在他耳畔,轻声细语,“我怎么觉得,夫君抱我,抱得格外紧呢?”

裴思渡冷嗤一声,眼神坚定的目视前方,“我是怕你这病秧子半路摔死,你爹闹上相府,拆了我裴家。”

“原来京都人人皆知的第一纨绔,也有害怕的人。”柳玉蝉声音轻柔,温柔缱绻,“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挨打的。”

裴思渡垂眸,冷冷看向怀里的女子,眼眸深邃。

平日里她素面寡淡,可今日红妆加身,眉眼明艳,唇畔含春,一颦一笑极尽娇媚。

但那又怎样,不过是雕花的木头毫无灵魂。

“别跟我来这一套,进了丞相府,这是我的地盘,你等着,早晚跟你算总账,有你哭的时候。”

柳玉蝉垂下眼眸,用喜扇遮住半张脸,轻声叹气,“我手无缚鸡之力,就是个弱女子,你怎么忍心欺负我。”

“哼,少装模作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玉蝉藏在喜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轻蔑的笑。

迈过门槛,柳玉蝉暗自松了一口气,这铜墙铁壁的丞相府可算进来了。

一旁的老管家看着少爷全程抱着的新娘,连忙上前低声提醒,“少爷,该拜堂了,难不成要抱着行礼?”

裴思渡环视满堂宾客,神色坦荡丢出一句,“是她身子弱,求我抱着的。”

话音落,他立刻将柳玉蝉稳稳放下,嫌弃地拍了拍衣衫,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引得满堂宾客哄堂大笑。

柳玉蝉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冰冷,扫视全场宾客。

满座之人,全都是丞相府的亲信、朋党、亲友,当年杨家冤案,这些人全都袖手旁观甚至助纣为虐,个个都是帮凶。

她抬眼,死死盯着主位上的男人——丞相裴云山。

年约五十,容貌与裴思渡极为相似。

这几年一心求道,深居简出,除上朝外极少出现在人前,长髯垂胸,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今日她若是给仇人跪拜,同灭门仇人拜堂行礼,死后九泉之下,根本无颜面对杨家列祖列宗,无颜面对惨死的父兄亲人。

思索间,柳玉蝉手中喜扇脱手掉落,脚跟一软,整个人直直朝前倒去,昏厥当场。

裴思渡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慌乱,不及思索,下意识弯腰伸手稳稳将她揽入怀中,连声低唤,“柳玉蝉!柳玉蝉!”

满堂宾客哗然,瞬间慌乱。

大夫就在席间,原本只是来讨个彩头没想到赶上这档子事儿。

匆匆把脉过后,不紧不慢道,“只是身体亏空,过于劳累所致,休息一日就没事了。”

闻言,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但问题又来了,错过了黄道吉日,这亲事到底如何是好?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主位上。

裴云山神色淡定,轻抚长髯,沉吟片刻后道,“让思渡抱着她,对着裴家祖宗牌位行三礼,就算礼成。”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夫人,问,“元英觉得如何?”

胡元英眉头紧锁,神色难辨,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裴思渡抱着孱弱昏厥的柳玉蝉,对着祖宗牌位,缓缓行完三礼。

众人面面相觑,暗自嘀咕:天地未拜,高堂未全跪,夫妻未对拜,这桩婚事还能算数?

但丞相说算,那便是算,何人敢置喙半句。

而他怀里的柳玉蝉,紧闭双眼,唇角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未拜堂,未洞房,日后裴家覆灭,她也能借着此由头抽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