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表白

柳玉蝉原本盘算借吴嬷嬷的古怪脾气,寻着由头好去相府闹上一闹,届时,裴云山不得不亲自出场,如此侯府的颜面与退婚,皆是迎刃而解。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不过一日功夫,她被退婚一事传的沸沸扬扬。

编排她被气的浑身抽搐、口吐鲜血,命不久矣。

甚至惊动外嫁的大姐柳玉竹,苦得大姐身怀六甲回来开解她。

她倒是没什么,反倒是柳玉竹气的不轻,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裴家骂的狗血喷头。

反倒是柳玉蝉开解她许久。

柳玉蝉何尝不想退了这婚约,只是裴云山老奸巨猾。

相府有高手坐镇,上朝路上有校尉府保护。

她试过刺杀、投毒,次次失手。

唯有两年前,裴思渡和卫长鸣打架,被他父亲派去西山巡察农务,柳玉蝉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跟踪他到了西山。

柳玉蝉终是逮到机会行刺裴思渡,却在生死关头还是留他狗命,就是因这两府还有婚约这条退路。

她想,如果硬碰硬没办法拔除裴家,那便从内里瓦解。

事到如今,只差临门一脚。

绝不能功亏一篑。

可现下连阿姐都要她退婚,她又如何稳住这个婚约?

无奈之下,柳玉蝉想出了他师父教她的一招:登台演戏亦要懂得通变,不可中道而辍。

她为了能演好这个病秧子,这几年总是借故去梨园看戏,琢磨出许多门道。

只是她还未开始演,外间门被推开,珠帘晃动春雨快步入内,面色不虞,“女郎,胡夫人和衙内来了。”

姐妹二人异口同声,“丞相没来?”

秋云摇头,心中亦是有气,“没来。”

“呵。”柳玉竹气不打一处来,扬声骂道,“居然不亲自前来,他们裴家是觉得柳家人都死了不成!”

柳玉蝉当真是害怕柳玉竹动胎气,紧着劝慰。

-

春寒料峭,柳玉蝉却觉得热极了,发间渗着汗水,柳玉竹对于裴家的态度几乎是要鱼死网破。

这一点倒是和爹爹极其相似,柳玉竹从小娇纵,原是侯府培养的未来家主,等着招赘婿的。

但谁成想,两年前贵妃举办的马球会上,贺家二郎对她一见倾心,非她不娶。

除了妹妹谁也不让,到了婆家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今日可有裴思渡受得了。

柳玉蝉边走边劝,但柳玉竹面色始终不见好转。

姐妹来到正堂,柳玉蝉看到眼前景象时诧异一瞬,裴思渡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浑身遍布伤痕。

真是…

活该啊!

“玉蝉啊,你没事吧。”胡元英急忙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态度热络,“都怪这个竖子不懂事,他做的事情我们并不知情啊。”

京都人人都会演戏,她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柳玉蝉辨不清真伪。

“多谢婶婶关心,玉蝉并无大碍。”

“我就说她没事吧。”裴思渡躺在地上,呲牙咧嘴,“娘啊,能不能放开我啊,我今天还有酒局呢。”

闻言,柳玉蝉急忙拦住险些暴怒的柳玉竹坐下。

一转身,便看到胡元英狠狠的踢了一脚裴思渡。

“竖子!你是不是要气死为娘才算了事!”

“啊!”裴思渡身体反弓成扭曲的弧度,怪叫一声后,额角瞬间沁出汗水,满地打滚儿。

柳玉蝉在这对母子身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演戏的成份,但这一脚的力道她能估量出来,用了十足力气。

胡元英是将门之后,行事素来泼辣,甚至有传言说裴云山惧内。

一个老狐狸,一个母老虎,是怎么把儿子样的这么废的?

“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裴思渡梗着脖子,不服不忿,“踢死我,谁给你养老送终!”

“还敢顶嘴!”

眼看着胡元英还要继续,柳玉蝉急忙阻拦,“婶婶莫要再打了。”

胡元英长长的喘了一口气,正了正衣襟,“好孩子,让你们看笑话了,是我没有教育好他...”

见她潸然泪下,柳玉蝉轻声宽慰,“我倒是喜欢裴哥哥这样的真性情。”

母子二人瞠目:“??”

柳玉竹白了一眼,扭过头去闭上眼睛,恨不得自己耳朵也聋了。

柳玉蝉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向裴思渡,半蹲下去为他解绳子,弯起杏眼,“裴哥哥,你受苦了。”

裴思渡凤眸睁大,瞳孔亮的惊人,“你被鬼上身了?你叫我什么?”

“裴哥哥啊,儿时我就是这么叫你的。”柳玉蝉娇羞一笑,面色依旧惨白,“其实,我儿时便心悦于你。”

裴思渡的汗水凝结从脸颊簌簌滴落,眼波流转间平静下来,“你喜欢我?”

“对呀。”柳玉蝉为他解绑。

她伸手去扶裴思渡,却见眼前人好似触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躲开,忙不迭的起身。

柳玉蝉的手停顿片刻,缩回袖子里,用力擦拭刚刚被碰过的手背。

在丫鬟搀扶下坐在圈椅上,“裴哥哥可还记得我们儿时一同玩耍,你很照顾我的,你忘了吗?”

这倒不是说假,她儿时以男装示人,在众多玩伴里,裴思渡总绕着她叫“哥哥”。

后来她随父兄镇守边关,经常收到裴思渡的书信,偶尔抱怨和柳家姐妹相处得不自在。

怎么不算一同玩耍。

裴思渡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敷衍道,“忘了。”

如此态度,惹恼了一旁的柳玉竹,她抄起旁边的热茶掷过去,“裴思渡!你欺负我柳家无人了是吧!”

裴思渡眼睛登时瞪圆,在茶盏即将砸来时,一个闪身躲到胡元英身后,随即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

裴思渡探出头,心有余悸,“娘,你有对手了。”

胡元英瞪他一眼,双手死死扣在一起,看向柳玉竹时,语气有些生硬地说,“玉竹,你身子重,若是气出个好歹,我没办法同侯爷和柔娘交代。”

柳玉竹嗤笑出声,“你们裴家都欺负到我妹妹头上了,这是要我柳家忍气吞声?”

“当然不是。”胡元英落座于圈椅上,正色道,“上次的事情我是真的不清楚,夫君他因为这事儿狠狠的打了他,夫君好面子,觉得没脸见你们,这才没来。”

柳玉竹冷哼一声,“那胡夫人今日前来是退婚啊还是赔礼啊。”

胡元英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在喉间滚了滚。

“肯定不是来退婚的。”

柳玉蝉期待的看向裴思渡,“我7岁那年,同裴哥哥同游未央湖,但我身子太弱,是你背我回来,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我想嫁给裴哥哥。”

此话一出,正堂内再次寂静。

裴思渡对她说的这句话半个字也不信,“我们的婚约订了八年,你为何此时才袒露?”

柳玉蝉眼眸流露小女人的娇羞情怯,“女孩子家说这些总归难为情。”

“其实我一直都心悦你,四年前我重病险些离世,也是因为听说两府关系恶化,父亲要退婚所致,父亲对裴家颇有微词,我便更不敢多说,但我没想到你会退婚,玉蝉不得不说。”

裴思渡眉头深锁,“我那般羞辱你,你也要嫁给我?”

柳玉蝉起身缓慢地走过去,主动握他的手,双眸明亮,“好在天意未将我们分开,日后我们成婚,我一定会尽妻子的责任,对你关怀备至。”

然后杀你全家。

裴思渡凤眸幽深,唇线紧抿,向来玩世不恭的面容竟生出几分深沉忧虑。

虽然一闪而过,却被柳玉蝉尽收眼底,这个眼神她在刺杀裴云山时见过。

到底是真父子,不仅长得像,某些气质也像。

柳玉蝉酝酿情绪,眼泪唰的落下,惨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清痕,“若是裴哥哥不娶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孱弱的身体还不如投湖做鱼肥。”

裴思渡哑口无言。

“这怎么行!”柳玉竹急忙呵斥,“裴思渡你娶我妹妹,就在原定时间,六月初八!”

“柳姐姐...”

柳玉竹从笼袖里抽出一把匕首扎进桌案,发出一声“咚”响,“你有意见?”

“没,没.....”

柳玉竹拍板定下,“半个月后我父母回京,我要你敲锣打鼓来下聘力破京都谣言,如若不然,曲灵侯府与你们裴家不死不休!”

......

母子二人从正堂出来同时抬头,这才发觉也不过午时,但仿佛经历了一年那般漫长。

此刻晴日当空,春风拂人,毛绒绒的柳絮漂浮在空气里,痒得人无端的打喷嚏。

裴思渡揉了揉鼻子,手指突然黏糊一片,他皱眉看着手上的血迹,“娘啊,你下手可真黑,给我踢出内伤了。”

“第一次打你,没掌握好力道。”胡元英拿出手帕为他擦拭鼻血,眼里骤然泛起泪花,“疼不疼啊,回去让王大夫瞧瞧。”

裴思渡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压下,看了一眼身后,凤眸微眯,“婚没退成,她此次嫁入裴家不知是福是祸。”

胡元英无声叹息,“走一步看一步吧,退婚之事日后再说。”

“今日还有酒局,儿先行一步。”

胡元英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既心疼又复杂。

-

夜深人静时,一道身影从侯府外跳进来,轻车熟路的来到柳玉蝉的闺房。

屋内烛火高燃,柳玉蝉正坐于轩窗处整理兵书,忽闻脚步声也未抬起头,直到那人欲要偷袭。

柳玉蝉方才抬头瞪他,“有话快说。”

头戴银色面具的男人放下双手,坐在她对面翘起二郎腿,“你可真无趣。”

柳玉蝉合上兵书,“用最简短的话交代我让你办的事,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好好好。”男人语气无奈,“第一,今日裴思渡在砚池做东,有人在盯着他,我派人跟踪那人,绕了几个街坊进了卫国公府;

第二,你要的西域奇毒我给你搞到了,但是量很少,只够杀一个人;

第三,裴思渡近来对朝乐坊的楚行首十分青睐,而他表弟胡飞白同样对这个楚行首有意思。”

柳玉蝉问,“卫廷盯着裴思渡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男人将两瓶药交给柳玉蝉,“我要去喝酒,你去吗?”

“不去。”

“你可真无趣。”男人说完风风火火的走了。

柳玉蝉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不免疑窦丛生,皇上子嗣不丰,郢王曾领兵打仗,七年前受伤封王后离开京都。

故而,京都之内分成两派,卫家是三皇子的母族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二皇子生母惠妃虽出身不高,但深受裴云山支持。

双方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可卫廷为何盯着一个花名在外的纨绔?

这次突如起来的退婚是否和党政有关?

抛去世仇的关系,裴家对柳家当真算得上仁至义尽。

而这几年都不见得退婚,怎得在这节骨眼上退婚?

明灭的烛火里,将桌案上的两个白色瓷瓶晃得更加惹眼。

柳玉蝉握住瓷瓶,她现下来不及想与复仇无关的事情。

她只要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