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沈白叙势必会发火,她也做好了承受怒火的准备,谁知他只是说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说完,便利落地脱了衣裳,只露出中衣,半眯着眼睛靠在榻上,哑着声音道:“叫梅儿预备热水来。”
她答应了一声,才向外走了几步,又听他吩咐道:“你替我洗。”
今年春节时日稍晚,才过了几日,冬日严寒便一哄而散。内室里沈白叙才洗好了澡,淅淅沥沥的水声才止,薄薄的水汽氤氲难除,夹杂着皂荚和茉莉熏香的香气,使人闻之欲醉。
沈白叙早已在榻上睡去。孟清芷自己擦净了身子,又穿上中衣,待梅儿遣人来将澡桶收走,她打了个哈欠,面上显出嫌恶神色,迟迟不肯到榻上去。
捱了半宿,直到沈白叙翻身向里侧去,空出了大半张榻,她才勉强上去,小憩一会儿。
这几日沈白叙白日总不在府上,晚间也回来得晚。孟清芷便以白日里在府上无聊为由,哄着沈白叙同意了她出去玩一日的请求。
正巧,今日正是元宵,重要程度不亚于春节,按照节日惯例,许多女子上街采买元宵和菜品,预备阖家团聚。大户人家派出采办或小厮丫鬟,寻常人家便是主母亲自出去,京城中最是热闹时候。
沈白叙自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便派了丫鬟梅儿、安儿和柳儿,几个小厮抬轿,又派了长闻并几个侍卫相随,这排场几乎要比得上大户人家的主母了。
孟清芷本也无心在今日逃跑,她一则烦闷,二则为了提前熟悉京城环境,本身兴致也不高。
直到马车出了东大门,听到街上热闹的声响,这才心思活泛起来。
掀开帘子,见街头人烟阜盛、张灯结彩。除去商铺,还有四处推车卖吃食和小玩意的小贩,再往热闹深处去,商队层出不穷,舞狮队隐在烟花中,不时有一群人哄然叫道:“好!”随即又是密集的掌声,不知是看烟花的观众,还是看舞狮或听书听戏的。
行到一半,人群瘀阻,轿子虽小,也委实不得过去,抬轿的小厮直着脖子喊了数声:“让一让,让一让!”然而近些的人倒想让,奈何远处的人听不见,还在出神地望着四处的热闹。
孟清芷坐在轿中,只是不吭声,待到小厮们擦着汗上前来请她下轿,她才默然向轿尾瞥了一眼。
那是长闻的方位。
小厮们会意,又去求了长闻,她这才如愿以偿地下了轿。
长闻极其有经验,带着人迅速形成包围圈,她虽行动不受限,可前后左右都是死死盯着的人。
她只做视而不见,在各个摊位流连忘返。
各色各样的首饰、酸甜咸辣的小吃、各色烟花及小孩子玩的木头玩具和纸风车、各色泥人、散装的花茶和果子酒、百味熏香以及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再到花样百出的衣衫布匹、佩剑匕首。吆喝的店家喊哑了嗓子,通红的脸上却是喜意盈盈。
孟清芷挑着感兴趣的花样儿买了几件,分别是糖葫芦、茉莉花茶和自己的泥人小像。茉莉花茶交给梅儿拿着,糖葫芦捏在柳儿手里,泥人在孟清芷自己手里。
本来张口要吃,只是人太多,柳儿才抬起手来,肘部给人挤了一下,险些将糖葫芦捅进孟清芷喉咙里。
安儿见实在危险,四下里看了看,瞥见旁边有条小巷,似乎没什么人,便叫着孟清芷过去:“表小姐,先去那里吃了再逛吧。”
孟清芷想想也是,便走到巷子里头,梅儿拿着帕子上来替她擦了擦鬓角的汗珠儿,长闻带着侍卫们赶上来,守住了巷口。
眼前是热闹的长街,孟清芷啃下一颗酸甜的山楂,出神地看着,随即却见到旁边的长闻忽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你想拉肚子?”她心情甚好,很是促狭地问。
长闻只是听到了一些不应当属于这里的声音。
是刀剑铮鸣和飞檐走壁的声音。
他转身拔剑,飞身上前,利落地斩杀了一个暗处的人影,鲜血飞溅,梅儿一干人唬得不敢作声,柳儿手中的糖葫芦也滚落在地。
周围忽然乱起来,小巷两旁的房屋顶上似乎有数十人蹲守,一时间刀光剑影,危机四伏。
长闻及手下人匆忙将射来的弓箭砍成两节,长闻两步飞上房顶,将那上头的人斩杀大半。
高处不胜寒,他衣衫被划破,一阵冷风袭来,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回头望去时,见巷中卧倒了一片人,早已没了孟清芷的身影。
……
辗转几个巷口,也不知过了多少关隘,马车颠簸间,孟清芷终于恢复了神志,只是眼前蒙着一块黑布,影影绰绰间看不清任何事物。
直到黑布被掀开,她四下看了一眼,这才分辨出房屋的轮廓,布置仍是京城中的样式,只是屋内不怎点灯,没有阳光时,便显得黑黢黢的,一应家具也显得简陋起来。
沉默中,一盏油灯被人捏在手上,灯光昏暗,但都照在了孟清芷脸上。油灯从左照到右,又从上照到下,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沉声说道:“居然真是她。”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孟清芷浑身无力,她睁开眼看去,见油灯晃动下,眼前男子容长脸,容貌俊秀,眉眼细长,只是可能长年在外头,肤色略暗沉了些。
“拿解药来。”他吩咐后片刻,便有人递了一个小瓷瓶来,他拔出塞子塞进她口中,随即又将她硬生生从榻上拽了起来坐着。
她浑身酸软,这药下去当真片刻便恢复了力气,环顾四周,没有一个熟识的人,她十分冷静,许久不吭声。
即便没有抬头,她仍能察觉到一道饶有兴致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良久,眼前男人终于开口:“许久未见,我是公孙辞。”
孟清芷讶异抬头,又仔细打量了他片刻。
“怎么?”公孙辞嗤笑一声:“长相与你想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她本还以为公孙辞是年逾四十、老奸巨猾的匪徒,谁知竟这样年轻。
“你没见过我,我却见过你。”公孙辞和煦地笑着,眼睛眯起来:“如今,你还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呢。”
孟清芷听到这话却阒然变色,她不禁想起沈白叙的行事作风,下意识地便以为公孙辞也一样。
但转念一想,公孙辞所图不一定是女色,更有可能是沈白叙那厢的情报。
因此,她终于开口问道:“你抓我来,所为何事?”
公孙辞睁大了眼睛,显出一副无辜神色来:“能有何事,自然是想要夫妻团聚了。”
孟清芷禁不住冷笑一声:“公孙大人,还是莫要卖关子了吧。”
“我不知你当初为何找上我,但我虚担了这个名头,几次三番险些为此丧命。若你顾念夫妻情分,早该出手相救了。等到今日才出手,无非是发现我竟然入了北辰王府,仍有利用的价值罢了。”
公孙辞听得眉开眼笑,发出爽朗的笑声:“不愧是我公孙辞看中的人,果然机敏聪慧。”
又凑上前问道:“既如此,你可愿意所闻所知悉数告知?”
孟清芷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见他脸色不变,才继续说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入王府时间短,况且沈白叙什么都不告诉我,所以我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
见公孙辞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她知道若是这样说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便又补充道:“我只知道他经常应酬,大抵是同京中高官有往来,依此看来,他向上的心思极重,甚至……可能有入主皇宫的意图。”
公孙辞不为所动,孟清芷从他脸上看到了“说点我不知道的”表情,她心一横,又说道:“而且,他应当是个好色之徒。”
公孙辞明显表现出了感兴趣的样子。
他在江湖上这么些年,从不知道北辰王是个好女色的。
“你是说,他对你?”公孙辞略一思索,问道。
孟清芷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低头半晌,才要抬头说话时,却见公孙辞离她很近,盯着她的双眸,他轻轻说道:“你姿容绝世,这也是正常的。”
“尤其是这双眼睛,水灵灵的,很是吸引人。”他笑道:“我当初不也是在集市上见了你一面,就——”
“打住。”孟清芷没料到他这样直白,忙摆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今年芳龄几何?”他还在问。
孟清芷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她一把抓住公孙辞的袖口,锐声说道:“能不能放我回去?沈白叙是个很可怕的人,若他以为是我逃了,便会杀了我朋友的!”
公孙辞却充耳不闻,只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年纪呢。”
孟清芷不解,只好急匆匆地答道:“今年才到二十岁,快放了我!”
“没想到比我大几个月。”公孙辞按住她的肩,轻轻晃了晃,随即又在她耳边笑道:“那我以后便叫你一声姐姐可好?”
“公孙辞!”孟清芷有些急了,她一把推开他,厉声说道:“你不要想着通过折辱我来报复沈白叙,我现在无名无分,连个通房丫鬟都不是,于他的名声没有半点损害。”
“与其在这种事上下手,倒不如好好招兵买马,彻底赢了他。”
公孙辞被推开几丈远,他有些意外地怔了怔,随即又眯着眼笑起来。
“姐姐急什么?姐姐未免把人想得太坏了,我可没有半点龌龊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