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结束,本来还在暗自庆幸的长闻听到沈白叙说出这句话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什么?她当贴身侍卫,那我呢?”
沈白叙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自然也是,急什么。”
长闻还想说什么,潘儿从身后扯了一下他的衣服,给他丢了个眼色,这才叫他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潘儿一路抱怨:“长闻,不是我说你,你跟着王爷这样久了,除了武功见长,怎么办事却越来越不着门道了?”
“王爷哪里想的是比武切磋,分明就是动了意兴,那姑娘细皮嫩肉的,哪里是做侍卫的料,你担心她抢你的位置,不如担心担心我。”
长闻本想反驳,可细想想又觉得潘儿说的在理,便挠头不语。
今日倒是个艳阳天,孟清芷换上侍卫的衣服,草草洗漱后吃了两口饭,便开始跟着侍卫们在沈白叙待的地方站岗。
临近年关,宫里也没什么事情,沈白叙这两日白天都是在书房。
他偶尔看书,偶尔整理几日前收到的密信,偶尔抬眼看去,从他的角度看到窗外,有一白到发光的人默默站着,脖颈上的痣鲜艳欲滴。
她不抱怨,也不偷懒,只沉默着,嘴唇微微翘起,像是给她无处释放的倔强找到最后的宣泄口。
到了交班时间,她一言不发地随着侍卫们出去,在外院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将尚有余温的白馒头啃了一口。
“你是孟姑娘不是?”一个婆子在她面前站定,小心翼翼地问。
“我姓刘,是东院的管家婆子,王爷叫我来寻你。”不等她回答,刘婆子继续道。
孟清芷只好捧着没吃完的馒头,回到书房外等着。
等不及了,她就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这才觉得饥饿感减轻了些。
沈白叙自屋内看去,看到她清冷的面容从容吃着东西,这才感慨一个人的风骨真是浑然天成,即便是站在寒风里吃东西,也这样从容不迫。
叫她进来,她便离得远远的,低着头。
屋内的暖意让人觉得有些头晕,书房未曾有什么熏香,倒是墨香与书香混合在一起,组成了好闻的味道,叫她暂且忘了自己的艰难处境。
她耳边听到梅儿在书房中,柔声细语问沈白叙午膳要用些什么。
沈白叙明显已经无话了,梅儿临走之前又不忘柔情似水地叮嘱道:“王爷,近几日阳光虽好,到底还是冷的,奴婢叫人把披风送来。”
这样温柔的话语,只有对着心上人方能说得出口。
孟清芷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这个梅儿还真是天真可笑,男人有几个信得过?
若沈白叙真喜欢她,也不至于这么久她还是个普通丫鬟。
以沈白叙的心狠手辣,往后梅儿若是痴缠,少不了她受苦的时候。
梅儿退下时,经过孟清芷身边,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见她如此打扮,神色惊疑不定。
随即,她就听见沈白叙的声音:“表侄女,上前来研墨。”
孟清芷没料到他在这个时候使唤她,只好压下心中的不快,慢步上前去。
“王爷,这等事叫表小姐做是不是不妥?还是奴婢来吧。”梅儿震惊过后,马上反应过来,即刻上前去,自然地去拿孟清芷手上的墨条。
孟清芷站着没有出声。
梅儿毕竟是沈白叙的心腹丫鬟,即便再怎么表现,她也无从指摘。
更何况,她昨夜睡得不好,能省些体力就省些,身体才是最大的本钱。
沈白叙淡然向自己身边瞥了一眼,冰冷的语气却像是凝聚了寒冰千层:“让你停了么?”
话自然不是冲着梅儿说的,孟清芷垂下眸子,转动手腕,继续研磨起来。
可梅儿却面色一愣,分明难看起来。
“你先下去罢。”沈白叙眼神盯在书上,淡淡说道。
很快,书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白叙继续看着书,察觉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自身旁传来。不像是女子身上用的胭脂香气,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气息,譬如竹林中飘过的清风。
许是墨条里掺的香料吧。
余光看去,身边的女子并没有半分不适的反应,仿佛她在这里是天经地义一般。
胆子很大,这是他初见她时便有的印象。
一直到夜幕降临,沈白叙取出信纸,写了一封回信,堪堪将孟清芷研磨的墨汁用完,这才放下笔。
“表姑母来信,她老人家很是记挂你。”沈白叙忽然开口,同时看向孟清芷。
“你究竟是如何蛊惑了她老人家?”他是真的有几分疑惑。
余晖掩映,半晦半明的光笼罩在孟清芷周身,她脖子上的胭脂痣若隐若现。
就在沈白叙以为自己不会听到答案时,孟清芷轻声开口:“她老人家生性良善,自辨黑白善恶。”
沈白叙出乎意料地笑了笑。
这是说他生性残暴、不辨是非了。
一轮圆月皎皎挂在天边,寒风凛冽,孟清芷将手揣进衣袖里,止不住地跺着脚。
今日才做贴身侍卫,便安排了值夜。
也不知何事这样要紧,沈白叙竟然要在书房彻夜忙碌。
冻到完全没有困意,她和廊下一起值夜的侍卫孙朋面面相觑,可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孙朋人虽年轻,但早就听说了孟清芷的事。王爷下的命令谁敢多问?
“几更了?”孟清芷还是忍不住,轻声问。
五更交班,她有点熬不住了。
“啊?”孙朋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可能有三更了吧。”
孙朋声音年轻,许是没怎么和女子说过话,整张脸在冬夜中泛起红晕来,人也不抖了。
“你这是第几次值夜?”她忍不住又问。
“第…第二次。”
原来也是个新兵蛋子,怪不得也这样生疏。
“以前都是师父带我一起值夜的。”孙朋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你师父是长闻吗?”孟清芷不禁有些好奇。
“不是。”孙朋摇摇头:“你没见过他。”
孟清芷发现和人聊天似乎可以缓解寒意。她见孙朋忽然闭上了嘴,便只好打起精神来找话题:“他叫什么?”
孙朋却噤若寒蝉,不再吭声。
孟清芷差点以为他在刚刚那一瞬间被冻死了,又连问了几句,他都紧闭着嘴,她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缓缓回头,斜后方书房大门内,有一道高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厚重的棉布帘内,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孟清芷收回目光,镇定自若地继续值夜。
可身后传来的窥伺的视线,明晃晃地盯在她的身上。
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表侄女。”沈白叙的声音给这场无声的对峙落下帷幕:“进来。”
他的语气很不好,因为他方才又做噩梦了。
明明她已经成了他的阶下囚,已经不再具备威胁性,但他却还是梦到她抓着带血的匕首,在他身上刺出几个孔洞。
为什么这噩梦便过不去了呢?
孟清芷跟着沈白叙的步伐缓缓进去,沈白叙猛地停下,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便听到沈白叙猝然发问:“表侄女可懂得巫蛊之术?”
“不懂。”孟清芷虽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但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他。
沈白叙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双眼。
这双眼睛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但这一次难掩疲惫神色。
沈白叙破天荒地没有为难她,还叫她提前回去休息了。
她去之后,沈白叙唤了医馆的李郎中来。
听完沈白叙的描述,李郎中摸摸自己的胡子,皱着眉分析起来。
“王爷此番惊梦难眠,可见是心脉受损。但王爷雄心壮气,又不甚合理。”李郎中不知沈白叙噩梦源头,见他遮遮掩掩不肯说,联想到前些时日江城军营传闻,心中大约有了几分猜测。
“若是王爷心中有不平事,心有不甘,可用旧景重现法来疗伤。”
“所谓旧景重现,乃是将当日场景复现出来,力求当日所不能为之事,圆当日之憾。过后心结自解。”
沈白叙点点头,心里却暗骂一句庸医。
不是任何情景都能再现,即便刻意模仿,心境也大不相同了。
更何况,孟清芷如今已经是他名义上的表侄女,他如何能……?
送走了李郎中,天色才微微亮。
孟清芷肩头伤疤未曾好全,这一觉睡得也不好。梦里总有狰狞巨兽化作人形啃咬她的皮肉,惊醒后仍心有余悸。
果然,才睡到天亮,便有一个婆子过来,又把她叫了去。
这一次很近,是在东院正房,沈白叙住的地方。
沈白叙也是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神态却依旧平静,他放下手里的书,淡然看过来:“坐。”
孟清芷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静待他开口。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并两盏热气腾腾的茶。孟清芷已有多日未曾好好用膳,饥肠辘辘,本来不喜甜食的她竟然多了几分食欲。
沈白叙一反常态,和颜悦色地叫她随意用些点心,在他反复催促下,她才犹豫地拿起了一块蝴蝶酥。
沈白叙甚少有这样张口结舌的时候。
起先他出现噩梦时,曾在江城寻过郎中,那位郎中说,待寻到仇人,日日折辱,心病自解。
如今寻到了,病情并无好转,京城的李郎中又告诉他,需要旧景重现。
他要如何同她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