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沈白叙清醒后,仿佛难以面对这样的自己,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去,大步离开了地牢。

郑玄策已是等了许久,见沈白叙大半日才从地牢出来,神色阴沉,不知道问出了什么没有。

“什么事?”沈白叙问。

月色笼在庭院中,郑玄策头上的白羽帽格外显眼。他轻声答道:“王爷,南边来了密报,说是南廉王近期大病初愈,已经召集了门客商议事情了。”

沈白叙展开密信看了一眼,点点头:“他休息了这样久,如今也该出山了。”

“新帝登基伊始,他便称病不曾参与朝贺。如今已经半年有余,大抵是装不下去了。”郑玄策嘲讽般的笑了笑。

“他有底气得罪新帝,我却不能。”沈白叙冷笑一声:“南域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他又掌控那处的兵权,自然有底气。”

而他沈白叙除了一个得圣祖皇帝恩宠的母妃,别的几乎是一无所有。

他的母妃姓曾,出身农户,圣祖皇帝征战前朝时偶然遇上,动了兴趣。待征战归来,成立枬朝,便纳入后宫做了曾妃。

曾妃貌美,又抓得住圣祖皇帝的心,几乎算得上盛宠不衰,可惜出身低微,没有靠谱的娘家撑腰,圣祖皇帝驾崩后,除了每个月的例银,几乎什么都没捞着。

便是到了现在,儿子已经封王,另赐府邸,她却仍在宫中蹉跎,新帝也好,先帝也罢,没有半点叫她出宫颐养天年的想法。

亦或是,圣祖皇帝生出的几个儿子都太过优秀,两任皇帝都怕他们生了异心,因此想尽办法辖制,而沈白叙这个北辰王,便只剩下曾太妃这个软肋了。

思绪收回,只听郑玄策劝道:“南廉王有底气,新帝自然对他有所忌惮。此前江城造反一事才轮得到王爷出征,江城军兵符,如今也还在王爷手上。”

这是最大的欣慰了。沈白叙点点头,又问:“查的如何了?”

郑玄策眉头微皱,这孟清芷查来查去,不仅没有丝毫破绽,反而越查越让人觉得她是无辜的,只不过她身世太过可疑,任谁都无法完全相信她无辜。

“罢了。”沈白叙见他为难,也就不再勉强:“你还是先将精力放在南廉王和宫里吧,横竖她已经到了手心里,轻易逃不掉的。”

郑玄策点头称是,又关切道:“王爷,夜深露重,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

沈白叙到了东院正房内,炉火烧的正旺,屋内暖意融融,他脱了外头披风,颓然坐下来,本来还想去书房处理公务的心骤然又沉了下去。

他如今不过二十二岁,生得一副好样貌,风度翩翩,玉树临风。一双恰到好处的桃花眼含情脉脉,镶嵌在洁白如玉的面颊上。人人都说他长相与曾太妃相似,看上去多了几分儿女情长,却少了做帝王的威武霸气。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自圣祖皇帝起,便没有瞧得上他这个最小的儿子。虽说宠爱都予了曾妃,但从未允许她的儿子摄政太深。

最终是沈白叙的皇长兄即位,在位不足五年,便因疾病溘然长逝,其子与沈白叙同年,依例继承大统。

自此过后,沈白叙十七岁那年被硬生生掐断的念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长了起来。

皇位谁人都能坐,为何不能是他?

他母妃出身低微,他长相不够威武,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微末小事。

他为了那个做皇帝的兄长鞠躬尽瘁,做了许多脏事。他十八岁,暗中帮助锦衣卫捏造证据、陷害忠良时,也曾做过噩梦。

而此时,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侄子即位,他不甘心总是这样屈居人后。

……

地牢里,孟清芷艰难地拢了拢衣袖。

沈白叙离开后,有人过来瞧了一眼,将她从刑架上放了下来。

她又回到那个逼仄的墙角,蜷缩在里面,右手抚上那处刺痛难忍的伤口,咬着牙轻轻揉了揉。

折腾了这一遭,也不知道他消气了没有。

疲惫地闭上双眼,可无论怎么都睡不着。她又渴又饿,又冷又困,只能蜷缩在角落里,默默祷告。

即将天亮时,她终于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可下一刻,牢门大开,冷风灌入,她被迫睁开眼,抬头望去,沈白叙苍白却带着狠戾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

他又做噩梦了。

偏偏这一次的噩梦无比真实,她原本模糊的面容这次却十分清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边凑在他耳边轻喘着,一边将热气喷洒在他肩上。

他这次没等到梦中的她再度拿起匕首,便掐住了她的脖子。

只是梦而已,难不成他还要受一个梦辖制?

可梦中的她又忽然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凄美绝伦。

他神使鬼差地松了手。

随即,他的左肩又被刺穿了。剧痛那样真实,仿佛当日之耻又来了一次。

即便是睡梦里,他还是没能斗得过眼前的女子。

不过没关系,现实中她的命已经在他手上了。

没有半分犹豫,他抬手掐上她的脖颈,恶狠狠地用力一拧。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眼前的一切都理所应当。他就是阎王,是终结她性命的刽子手,她本就无意反抗。

不知为何,沈白叙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日在营地初见,她不卑不亢地为自己辩解时,那双凤目中闪动的倔强神色。

如今,那双眸子却已经变得暗淡无光,再没了半分生气。

他又松开了手。

“最后一次机会。”他将她抵在墙上,低声警告:“到底说不说实话?”

“再不说的话,清晨便是你的死期。”

无论他再如何恐吓,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沈白叙无奈离去后,孟清芷将掉落在墙边的金簪拾了起来。

她心里明白,这次应该是逃不过去了。

其实也能预见这样的结局,毕竟古代不是人人都能活得下去的。

唯一的牵挂便是林霄霄,她自小在孤儿院长大,这还是她唯一的好友。

如果再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听林霄霄的话,去一个偏僻的旅游度假村。

地牢的墙面是白色石块铸就,她用簪子划了几下,墙面上出现了细微的划痕。

她努力积攒力量,在墙角一笔一划反复描摹,最终完成了一串不易察觉的微小字符。

这是她留给萧声的临终遗言,意思是她已经死了,要替她找到林霄霄。

诸般事情她都瞒着,只有林霄霄一事全盘告诉了萧声。她需要萧声帮她寻找线索。

如果萧声今后有机缘来到这里,应该可以看到这行小字。

还有呢?

她能做的不多,似乎也只有这样了。

还是不甘心,她生平第一次这般狼狈不堪,生死任由旁人拿捏,所有尊严都被人踩在脚底。

她恨沈白叙,也恨这个时代,似乎也有一点点恨自己,沦落到这一步是她做了错的决定,可是世上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药。

她曲起双臂环抱住自己。在这异国他乡的最后一晚,只有她自己作陪了。

她就像死刑犯一样,了无生机地半坐在墙角,直到天明,沈白叙再次推门进来。

“孟清芷。”他用威严的声音唤她。

见她没有反应,他又走上前去:“出来。”

依旧是没有半分反应,她整晚没睡,眼下一片乌青,此时竟诡异地熟睡过去,手里紧攥着衣角,额间淌出冷汗来,她竟浑然不觉。

沈白叙居高临下地看过去,她好像在噩梦中,眉头紧皱,身体不自觉地扭动。

很好,如今她的噩梦里也一定多了他的影子。

“表侄女,醒醒。”沈白叙终于没了耐性,伸手在她伤处按了一下,她瞬间惊醒,露出警惕的神情,盯着他看。

“听说表侄女会些武功?”他问。

孟清芷尚在混沌中,一时间没有回应,内心却在极快地思索着:他给她的死法,不会是同武林高手决斗吧?

“不会。”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表侄女不必谦卑。”沈白叙笑笑:“表叔身边刚好缺了个侍卫,不知道表侄女有没有兴趣?”

孟清芷终于忍不住对着他上下打量起来。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精神疾病。

一个人,怎么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翻云覆雨。翻脸不认人。

前一刻还要杀她,后一刻又言笑晏晏,问她要不要做他的贴身侍卫。

或许这也是他刻意安排的,为的就是看她为了活命而垂死挣扎的狼狈样子。

“这便是表叔给我的死法吗?”她本意是想服个软,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带有嘲讽的这句。

沈白叙没再理会她。

片刻后,沈白叙身边的贴身侍卫长闻被小厮潘儿叫到内宅去,长闻一头雾水地问道:“去内宅做什么?”

潘儿坏笑一声:“王爷叫你过去和女人决斗。”

长闻给了潘儿一个肘击,潘儿边笑边躲,长闻也笑了。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潘儿的说法是对的。

即便孟清芷百般解释自己不太会武功,也无济于事。沈白叙命长闻和她过几招。

这本身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武。孟清芷一夜未睡,肩上还有伤,再加上未曾吃喝,哪有半点力气。

更何况,她那点子三脚猫功夫本就不够看。

长闻起初根本下不去手,在沈白叙的注视下,他才懒洋洋地使出了一招。

孟清芷仰头就倒。

旁边潘儿想笑又不敢笑,忙着叫了梅儿柳儿来,才将她扶起来。

又勉强过了几招,沈白叙看得一清二楚,确信她肌骨绵软,力道不足,并非习武之人,这才点了点头。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本王做贴身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