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芷在一间单独搭起的简易营帐内,惴惴不安地等了一日。
白天有人来送饭,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等到送饭人走远了,才会迅速将饭食吃完。
待到夜间,旁边帐篷内又传来女子呼喊声,她捂着耳朵躲着,果然没人到这边来。
她心中暗暗为那些女子祈祷,一边觉得不忍,一边又担心自己的处境。
毕竟,她昨晚与霍文忠说的话只是权宜之计,沈白叙极有可能不会唤她回去,若真如此,只怕用不了三日,她的下场就如那些女子一样。
可她白日里观察四周,发现营帐内监守极严,她一个女子,又是人生地不熟,根本无法逃出去。
想想因救她而落水的林霄霄,她更是心急如焚——直到现在还未与林霄霄碰面,也不知道她是否一样,也穿越到了这里。
她在这厢心急,江城的战事却是愈见平稳,公孙辞吃了败仗后,部众零星,已大有颓势,近几日沈白叙只吩咐小股兵力进行收尾,倒也轻松。
这一日晨起练剑后,沈白叙与霍文忠切磋完毕,正谈笑着,预备到营帐中去商讨捉拿公孙辞一事,见铺兵递上密报来。
沈白叙本以为是军情,谁知上面写道,皇帝派了身边亲卫做江城节度使,明日便会到任。
既是密报,就代表皇帝并未明令下旨,是紧急加派江城节度使来,查探沈白叙的军中状况。
沈白叙面上并无半分变化,谈笑间支开了霍文忠,片刻后,三个身材高壮、沉默寡言之人进了营帐内。
这三人是沈白叙心腹,分别是郑玄策、栾鹰和长闻。郑玄策擅谋略、测算,栾鹰武功天下一绝,长闻听力出众、最擅探听消息。
听了沈白叙的话,栾鹰和长闻看向郑玄策,都在等着他发话。
“王爷英明,想必早已猜到了皇帝此番意图。”郑玄策并未犹豫,抚着半白的胡须,摇头笑道:“只是咱们这位皇帝毕竟年幼,心思也太过明显了些。”
“王爷您才做出一些功绩,他不说封赏,反而先派节度使来监察,这分明是忌惮王爷,担心王爷借此扩充军中力量。”
“此番也同样说明王爷您功绩不俗,甚至在民间已有称颂之语,所以皇帝才这般如临大敌。”郑玄策看着沈白叙面色和缓了些,也笑起来:“至于化解,又有何难,王爷只需放出风声去,只说那公孙辞本就不堪一击,王爷您只是略施小计,他们便溃不成军了。”
“再者,那节度使到任后,必会查探王爷与江城军之间关系,王爷这几日只作出不耐的样子,不与霍将军等人往来,待过了这几日就好。”
“若是能做戏做全些,演出几分好女色的样子来,势必更叫节度使放心。”郑玄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属下记得,昨日王爷似乎将那公孙辞新妇囚在了营帐内?”
沈白叙还未答话,郑玄策已是点头笑出声来:“王爷此举英明,倒省去了刻意做戏。”
沈白叙面上阴晴不定,可不得不承认,郑玄策说的话都是对的。
“便依你说的办。”他想到那个带着倔强神色的丽影,莫名起了几分焦躁:“把霍文忠喊来。”
与霍文忠谈了几句军情,沈白叙瞥了一眼营帐角落,不经意地问道:“那公孙辞新妇,如何了?”
霍文忠愣了一瞬,随即答道:“回王爷,部下叫人安排了单独营帐与她,若王爷有吩咐,随时可召回。”
沈白叙也没想到霍文忠一向粗犷,在这件事上竟如此细心,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点点头:“那便安排吧。”
霍文忠答应着,转念一想,他费心安排了这许多,总不能叫心血白费,不如卖个好儿,因此嘿嘿一笑:“王爷放心,部下专门安排了守卫看守,她这两日未被旁人染指。”
说完,他便告退了,并未注意到沈白叙蹙起的眉头和疑惑的神色。
——
孟清芷尚在昏睡中,便被人唤醒,又扔了些洗澡的物什与她,叫她好生清洗一番。
还未洗毕,守卫就在外头忙忙催了几回,她心中疑惑,还是不得不加快了速度。
守卫安排的水是冰凉的,她咬着牙洗完,浑身僵直发抖,军中并无女子的干净衣裳,她只好披上原先的,跟着守卫又回到了沈白叙的营帐前。
白天,营帐入口敞开,守卫远远看到沈白叙在书案前,竟不敢过去,只带了孟清芷在门前遥遥站着。
那沈白叙刚看完京中传来的密信,有些口渴,才张口要喊人倒水,便看到门口处多了一丛鲜红色,与军帐肃整的氛围十分不搭。
“进来。”他沉声吩咐。
孟清芷被守卫引进去,在离沈白叙三米之外便站住了,低头不语。
“近前来。”
她又往前迈了几步。
“抬起头来。”
她垂着眼睛抬起头来,尽量避免与他直接对视。
他扫了一眼,见她纤白颀长的颈窝处似乎有一颗颜色很淡的胭脂痣,迎着光看去,像是这点嫣红将她固定在原地,唯有胸膛的微微起伏代表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虽然妆容淡了,头上的金饰也消失不见,他还是察觉到了她暗藏的桀骜。看来这两日,并未将她的棱角打磨圆润。
孟清芷这几日都没睡好,虽站着,整个人止不住地往下溜,直到沈白叙的声音徐徐传来:“很有本事。”
她强打精神,抬起眼皮向他看去。
“你头上的金钗呢?”
这句话听得她呼吸一滞,忙答道:“夜间匆忙,不知道掉在何处了,丢了一只。”
看着她将剩下的首饰掏出来,他未置可否,只是扬眉问道:“哦?用不用本王安排人替你找找?”
她想也没想,便答道:“不必麻烦王爷,这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
沈白叙冷哼一声,声音愈加阴冷:“你可知道,贿赂军中要职,要以何罪论处?”
孟清芷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霍文忠主动请罪的,可想想又觉得不对。
霍文忠虽看上去憨直,但不是傻子,他手中握着江城军权,无需向一个王爷屈膝逢迎到这种地步。
结合沈白叙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她几乎立即断定,他是诈她的。
“王爷是何意,小女子听不懂。”她缓缓摇头,眼神困惑。
沈白叙将手中信件扔在桌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向孟清芷的方向走来。
霍文忠素来就有些贪财的名声,再者只是一只金钗而已,历来其他随军统领征战时,明里暗里捞多少好处?更何况他本来就有拉拢霍文忠的心思,更不会为了这只金钗小题大做。
只是眼前女子,甚是狡诈。
可惜正值节度使到任之际,留她尚有用处,无法好好审她。沈白叙素来喜好洁净,担心其余女子有不干不净的病在身上。
孟清芷又低下头,心中正百转千回,提防着他又问出什么话来,岂料他只是围着她转了一圈,便从门口出去了,再无他话。
孟清芷在他营帐里待了两个时辰,午膳时分,沈白叙派人送了热的饭菜来,她才用完,沈白叙又回来了。
丢了几件嫩粉嫣红的女子衣物和装扮的物什给她,叫她好生打扮一番。
随即又吩咐她去营地最南端,叫人抬一桶净水来。
孟清芷不解何意,但还是照做了。
沈白叙的营帐在最北边,她去最南边催水,一路上看见她的人不计其数。
虽挡着脸,但仍能听到窃窃议论之声。
多半是说她身为公孙辞新妇,却能被沈白叙看中留在营帐内,定然有过人的本事。
也有说她妖媚迷惑,引诱沈白叙的。
孟清芷权当没有听见。
催了水,她又原路回去,顺便将营地布置看了个遍,牢牢记在心中。
四面皆有士兵把守,营地分为四个区域,各有一队驻军巡逻,不分昼夜。行至较高处,还隐约能看到外围也有许多驻军,警惕性极强。
若仅凭她一个人,想必是逃不出去的。
而若想在这里好好生存下去,势必要讨好沈白叙,看他的脸色。
虽然她不愿,但若是沈白叙一直维持这样,她倒也可以试着取得他的信任。
正这样想着,忽然斜刺里冲出来两个女人,一个大约四五十岁,一个看上去还年轻,两个人一边呜咽一边向前冲,身后跟着几个士兵。
见到孟清芷,她们二人齐齐愣住了,年长些的女人反应极快,当场便跪了下来,口中高呼:“求姑娘救救我女儿!”
突发的变故使得孟清芷也摸不着头脑,她一边仔细回想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两人,一边叫她们先起来。
“姑娘不曾认识我们。”女人一边哭,一边说道:“我们母女两个,是那日被派去接亲的,我真是该死,叫女儿也跟了来,这才落到这个地步。”
说完又叩头:“还请姑娘救救我女儿。”
这是那日结亲队伍中的喜娘,带她女儿来,一是想要叫她学习婚事习俗,将来好接手,二是叫她见见世面,谁承想出了这件事。
孟清芷颇有些为难。
她们这是把她当成救星了,以为她真的已经在沈白叙那里得了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殊不知,眼下她也是自身难保。
思考了片刻,她抬头见身后跟着的士兵碍着她的面子,竟迟迟没有出言催促,心中有了主意。
她从身上掏了一只金钗出来,塞在那女子手里。
这金钗虽不算贵重,但若是她女儿落在贪财之人手里,也算是有几率能买一半的命。
她见她女儿年纪尚小,便耐心教了几句,必要时最起码可以保命。
随即又叮嘱,话语间不可与她扯上太多关系。
她心中隐约有预感,沈白叙怕是迟早要对她下手,严重些便是要她的命,再不济也是审问一番。
若是这两人言语间与她多有牵扯,到时候可能会遭受连累。
——
傍晚时分,江城节度使盛思明及手下到任,沈白叙依礼设宴相待。
盛思明才到而立之年,已升至金吾卫副总指挥,加任江城节度使。此人沉默寡言,眼神精于算计,一看便知不是好糊弄的人。
沈白叙依然吩咐下去,因此营中将士都是一派松散模样。盛思明一路看去,不禁轻皱眉头,但什么都没说。
宴席上,霍文忠等人又借着酒意问起孟清芷之事,沈白叙假意不耐,将话头绕了过去。
酒过三巡,盛思明回营帐歇息,沈白叙独自一人回到营帐。
这一次,孟清芷并未入睡。
死死地盯着营帐入口处,从黄昏到夜晚。直到昏昏欲睡时,方才看到一个高健的身影一晃而入,点燃了门口处的灯烛。
并未看她一眼,他反身将帘子放下来,不紧不慢地将外衣褪了,随手扔在书案前的椅子上。
孟清芷感受到无形的压迫力,她几乎大气不出,紧盯着沈白叙的一举一动。
脱去外衣后,愈发显得身形分明,他走近后,身后微弱的烛光也被遮盖住,他的一切遮天蔽日,如高山一般倾轧而至。
已经察觉到外面似乎有人偷听,他索性也不再掩饰,声音暗沉微哑:“身上可有什么病?”
孟清芷一时间未反应过来,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待察觉到他的意图后,又慌忙点头。
沈白叙看在眼里,嘲讽一笑。
“有何病症?我来瞧瞧。”
孟清芷骤然发觉身上一轻,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略走几步,放在了幄帐内。
她整个人被陌生的气息包围,天旋地转般的恐慌和不安感油然而生。
“王爷,你醉了,快醒醒。”她疾声唤他。
他一定是喝醉了,意识不清晰,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沈白叙用一根指头将她散开的发拂去,露出白皙柔嫩的肩头。
孟清芷被激起一阵战栗,随即用手臂去挡,又被他捉住手腕,抵在枕上:“别躲。”
他难得很有耐性,虽说是初出茅庐,但很不愿在一个女子面前显露出来,便学着话本上的样子,在她耳畔盘旋许久,随后,忽然含住了她的耳垂。
孟清芷仿佛如梦初醒,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可被沈白叙牢牢压在身下,滚烫的灼热连续不断,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心中翻江倒海:这算什么?他不就是仗着自己有权有势,随意欺压女子?
强烈的不甘催促着她做出些什么,她忽然察觉到手腕一松,见沈白叙坐起身来,略有些急躁地扯着剩下的衣衫。
她忙将手插进枕下缝隙,想趁他不备,用枕头砸他。
岂料,她的手摸到了一柄冷硬的把手,另一只手也摸过去,轻而易举将刀鞘拔出。
冰冷的杀意有了实感,就镶嵌在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