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了,昨天莫名回桃苑小筑奇怪,今日不见师兄在这练剑也是奇怪。
沈明芮想了想还是觉得要跟李儋元问问清楚比较好。
她解下腰间的传音玉佩,注入灵力,问道:“师兄,今日怎的没在这练功台上瞧见你,不会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罢?”
她说到一半,忽地顿住,又换了套说辞。
其实她原先是想问师兄,是不是因为没在这练功台上瞧见她,所以又恼了,一气之下离开了。
毕竟在她心里,这确实是李儋元这个教导主任能做出来的事,但仔细一想这样直接问出来,岂不是显得他心胸狭隘、气量极小,这话一出,万一再惹得他更恼,那就不妙了。
故而思来想去,她还是换了套委婉些的说辞。
出乎意料的,这传音玉佩迟迟没有动静。
沈明芮把它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又对着它叫了好几遍,依旧是毫无回应。
就在她怀疑这玉佩坏了,要拿着它去敲敲脚下碧玉砌成的练功台时,沉默半晌的传音玉佩忽地挤出个声音。
“速来清濯殿!”
听着那冷硬若顽石的声音,她确定这是李儋元无疑了。
可这清濯殿不是师尊的住处吗?李儋元现在叫她过去干什么?难道是师尊找她?
这个念头只是刚起就让沈明芮感到不自在,平心而论她并不想与这个师尊牵扯过深,就连共处一室都觉得难熬。
应付一个李儋元已是麻烦,再压上一个师尊,恐怕这日子跟在火中烧也没什么分别了。
旁人喜欢他,亲近他,她却是不想。
在李儋元眼中师尊是从小教养他的人,是如父般的存在,他尊他敬他,又对他生畏。在整个太真宗眼里,师尊是人尽皆知的玉清玄佑普化仙君,是宗门里受万人拥趸的对象。
可于她而言他就只是个在书中写着寥寥几句的纸片人,是个跟她没什么接触的空头师尊罢了。
唯二的两次接触也都是浅薄寡淡的,倘若师尊真如那书中所说,如李儋元所讲,是个不折不扣古板迂腐的清绝仙君。
那她这般俗人靠的近了,怕不是要被规劝的步履维艰。
故而面对着这座高伟的大山,她觉得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玉佩又开始闪光了。
沈明芮晃了晃手中的玉佩,她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听师兄吩咐,少想东想西罢。
……
一道清寒的剑气倏地拂过清濯殿外,剑气带起的风,掠过长廊,惊动檐角的风铃,铜钱状的铎舌轻摆,外周的铛身却剧烈摇晃,殿外八枚悬铜风铃同时作响,引得立在檐下的人抬眸。
李儋元见着正御剑赶来的小师妹,正欲通过传音玉佩再次催促的手才放下。
赶来的沈明芮见着檐下的人,迅速收敛了些灵气,引着身下的剑调转方向,稳稳当当的落在了那处檐下。
“师兄,你叫我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昨日宗门接了个任务,议事堂今日下发了玉碟,吩咐你我还有二长老座下的一名弟子,一起去山下降妖。”
“此次事急,你现在随我一起进殿拜别师尊后,未时三刻便要出发。”
李儋元说完便转身进殿,沈明芮被这消息一时间砸得晕头转向,原先的怅然也都没了踪影。
她的身体下意识跟着前面的李儋元一同入殿,这思绪却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宗门任务、下山降妖,又赶上师尊出关两个月的时间点,这……这不就是她要脱离苦海的日子吗?
她知道这天马上就要来了,但没想到就是今天。
只要顺利地走完了这段剧情,那她在这书中的全部戏份就结束了,没道理还回不去啊!
想到这,沈明芮的脸上忍不住带起了抹笑,连踩在地上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走在前面的李儋元自是看不见身后人的表情,这副欢快的摸样就全落到了殿中正间坐着的人眼中。
周生绥听着殿外的动静,轻瞭一眼,就见大弟子快步走着,身后还黏着个小尾巴,大弟子迈出一步,她跟两步,脑后高束着的发尾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间或还闪出几抹翠色。
看着倒是没事了,不枉他守了一夜。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捧着峰中诸部呈上来的竹简的手一顿。
薄韧的竹片磕碰在身前的木案上,发出短促又干涩的一声。
这声极微,很快就被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遮住。
周生绥放下了手中的竹简,任由它杂乱的在案桌上铺开。
“弟子拜见师尊。”李儋元先开口行礼,沈明芮听着他的声音才回过神,迅速跟了一句,也抱拳行了个礼。
“嗯。”
周生绥淡然地应了一声,便开始交代起此次下山的注意事项。
李儋元不知出过多少次任务了,对于这些早已是了然于胸,所以周生绥此番话语看似是在对两个人说,实则是特意说给沈明芮听的。
沈明芮低垂着头,鸦羽似的睫毛压下,看着倒是恭敬认真。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时不时附和似的点点头,心里已经被喜悦塞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阿芮,阿芮——”
一道凉凉像是刚破春时,从溪谷中涌出的泉水似的声音,滑过耳朵,沈明芮像是被那冷泉冰到一般,抬起眼,对上面前坐着的人。
“我方才说的你都记清楚了吗?”
周生绥面朝座下的两个弟子,问话时眼睛看着的却是小弟子一人。
他语气平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似只是随口问上一句罢了。
可沈明芮对上那一双无喜无悲的眼,全身像是被冻住,就连目光都无法偏移半分。
一种全然被对方看透,任由对方透过皮囊审视灵魂的颤栗感涌上,全身都止不住地抖。
“弟子谨记。”
她盯着那双眼,压下颤抖,吐出这句。
上座的周生绥这才收回视线,重新捧起案上的竹简,低敛下眉眼,似乎看得很是认真。
和那双眼睛错开,沈明芮这才感到一股畅然,心里无端涌上的那毛骨悚然的感受才被压下。
身旁的李儋元没注意到这其中暗含的眉眼官司,见着师尊又继续处理起峰中事务,便带着师妹退下了。
周生绥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复又把目光从案上移开,落在即将出殿的那一青一白的两道身影上。
宗门任务是根据峰中各弟子的实力来具体分配的,此次既然找了已是金丹修为的大弟子作带队师兄,想必这任务不会太简单。
这是小弟子第一次出宗门任务,自是不能马虎,毕竟降妖可不是儿戏,宗中不是没有因为出任务而身死道消的弟子。
多谨慎些总是好的。
可这小弟子……
周生绥少见的蹙起了眉头,平时在修炼上偶尔偷偷懒便罢了,方才交代下山事项的时候也这般不上心,他这才忍不住提了个醒,敲打敲打。
这种事惯不是他会做的,这般行事还是第一次。
毕竟原先唯一的一个大弟子从幼时跟着他起就很安心,从来不会违逆他的命令,对他也格外敬重,他鲜少有头疼教养的时候。
可这小弟子却是不同,外表看上去很是乖巧,可时间久了他也慢慢看出些端倪。
还记得他刚出关的时候,小弟子装得一副乖顺貌,缩在殿中,伏在地上,仔细看还是怯怯的。又听殿中其他人言新收的弟子勤勉克制,慧黠过人,他当即想着这是大弟子选的人,跟他的品性相像也正常。
所以他按照养大徒弟的方式又养了一遍小徒弟,只远远看着,鲜少干涉。
他那时刚出关,除了稳定境界外,还要处理积压了足足八个月的峰中事务。
着实算不上清闲,故而自那以后也没多管教过小弟子,依旧让李儋元多加看顾。
可毕竟是他的弟子,周生绥表面上不顾,私下里没少用清濯殿中的窥天镜看峰中动向。
所以那日他就瞧见旁人嘴里最是乖巧的弟子,特意找了后厨最贴近门扉,刚覆上新雪的一处地界,卷起衣袖,露出细瘦伶仃的一节皓腕,像是提前探查过一般,一鼓作气地躺下,蜷在雪里。
半个时辰后,被常留在最后的厨娘出屋落锁时撞见,给她喂了口汤,又扶她进了屋。
自此之后周生绥时常能见着小弟子在这后厨出入,每次都是愁着脸进,捧着肚子回。
她这心思倒也好猜,无非是不想被峰中诸弟子发现,漏到大弟子耳中 ,故而掐准了时机,在这厨娘面前博一番怜惜,跟这后厨的人打好了关系,以供自己时常饱食。
察言观色,洞察人心,他这弟子做得很是出色。
后来他又透过镜子,看见这小弟子趁着李儋元外出的半晌,跑去偷懒。
不过她偷懒的方式倒是特殊,只见镜中少女御剑下山,行至一半时,陡然冲进峰中半腰间密林里,而后竟是捉了整整半晌的鸟。
太岐山峰顶常年簇雪,便是春日,也鲜有鸟兽身影,只有这半山腰间的密林里还栖着些。
她靠着从后厨讨来的灵米,把林子里的鸟雀都聚了过来,待它们吃饱了,又追着那鸟跑遍了整个山头。
跑得累了,便卧倒在那刚冒尖的翠草上,曲着只胳膊当作枕头,惬意地将腿胡乱搭着,任由那几只鸟在自己身上作乱。
发带被鸟衔起,乌发尽散,撕扯间,一切都乱了套。
她却捧着那又跳回掌心的鸟,放声大笑。
那笑声甚至称得上是张狂,洋洋盈耳,透过镜子隔着百里,传进他的清濯殿,悠悠荡荡,久久不停。
他慌忙地断了镜中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