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个从未见过的人。
乌发半挽,耳侧露出了根玉簪,半躬着身,肩上的发丝倾泻,缠在青衫里,乌黑韧亮的发尾垂至腰间,这是个打扮得极素、极淡的人。
却生着一副貌若好女、浓淡相宜的面貌。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蓦地,她想起了这句,用来形容这张脸,极为相配。
“阿芮,起来罢。”
他出声了,若戛玉敲冰,叫着她名字的时候也是极为动听的,但甫一出口,就让沈明芮倏地僵住。
只因这声音与她在清濯殿上听过的那句“起身罢”极为相像。
又转念一想,在这太岐峰上敢不顾李儋元的命令,过来找她的,恐怕也只有这一人了。
“师……尊?”
她试探着开口。
周生绥平淡地应了,接着自己未尽的动作,拢紧罩在小弟子肩上的狐裘。
穷极崖冷若砭骨,这样纯粹浓郁的冰雪气,连他一个化神修士入洞都要裹上大氅,何况她一个筑基期的修士。
在这儿待上一个时辰,只为辟谷,这惩罚着实太重了些。
他垂下眼帘,系紧狐裘,扶着小弟子的肩膀,“起来罢,这惩处到这儿也够了。”
他说着,地上缩着的那颗冻僵的小毛桃,却没什么反应。
许是未听清罢,他又重复了一遍,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欲扶她起来,依旧是纹丝不动。
“……弟子该罚。”
僵持了半晌,竟回了这么一句。
闻言,周生绥一愣。
也罢,到底是李儋元一手教出的师妹,跟他还是有几分相像的,一样的执拗。
他敛下眼中情绪,不再强求,起身离开。
沈明芮顿时像没骨头似地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一抹青色的背影远去,捶胸顿足,欲哭无泪。
她先前在膝下塞了个小蒲团,此刻被宽大的裙裾遮着,要是她真遂了师尊的意起身,不就全都露馅了。
她是来穷极崖跪地思过的,在这耍些小伎俩,只会显得心不诚。
到时候不说师兄,就连没见过几次面的师尊都知道她是个冥顽不灵、不思进取,整日只知道偷奸耍滑的佞人了。
这可是万万不行的。
只能再坚持一下了,还有半个多时辰,只要能熬过去,她一定改过自新,认真辟谷。
夜深了,穷极崖风雪气更甚。
沈明芮拢紧身上师尊留给她的狐裘,缩进雪白的毛里,清浅的香味从狐裘里渗出,混着寒气涌进鼻腔,流入经脉,似乎连肺腑都没那么痛了。
颤抖中,她竟入了梦。
她又回到了师尊出关那天,正是小年,一派平和静谧。
这次她是先吃完了糖瓜才干的活,咬破那层酥脆的外壳,糖瓜内里醇厚的甜便全部渗进了齿关。
六颗糖瓜,她都吞干了,嚼尽了,吃得尽兴。
随后玉佩闪烁,师尊出关,她随师兄入了殿,只是这次他没施术法,遮住面。
她站在殿中第三根玉柱旁,等待着拜见,百无聊赖间,望向高台端坐着的人,但这次注意到的不再是那双清瘦的手,而是他整个人。
流云暗纹的茶白锦袍从脖颈处交叠,拖曳至地面,那布料不知是用什么织就的,在日光的辉耀下,恍若流云,随着她的视线飘移,银白丝线竟显出华彩,一时间满身的流光溢彩。
原先垂至腰间的乌发高束着,发顶的莲花玉冠雕刻的花纹繁复,颈侧还着坠着垂珠流苏,只是这般华贵庄重的衣装,尽被一张疏离淡然的脸压下。
望之生畏,当真如神仙一般。
她下意识收敛了呼吸,但很快又意识到这是梦境,在梦中,她无需在意旁人的眼光,也不需承担所思所行的后果,她大可以肆意妄为。
于是她又抬起眼,与这高台上的人对视。
这就是她的师尊吗?
她在心里无端发问,与她在洞中见过的人,用着的是同一张脸,可是看着却判若两人。
与这繁复庄重的衣衫相比,她还是觉得那寡淡无味的素色青衫更适合他,至少看着更有生气些。
在她看来这清雅柔弱的面貌,与他那威严庄重的身份是极不相配的,合不该是师兄嘴里说的那个高高在上、古板无趣的仙君。
更像是人间爱抚琴吟诗的纤弱书生。
在这般胡思乱想中,眼前的光景又变了。
果然是梦,梦里最是起伏无常,她刚还在殿中,现在又天地陡转,陷入了一个柔软滚烫的裘袍中。
眼前一片黑暗,但其余的感官倒是机敏了些,通过感知她意识到自己又被裹进了裘袍里,这裘袍与她那狐裘倒是相像,就连那气味都仿得如出一辙,甚至较之更为浓郁。
她下意识的往里蹭了蹭,恍然间竟听到了类似心跳般的声响。
那么急,那么重。
她在心里轻哂,这梦也太假了些,她的心可不会跳得这般快。
但在这越发杂乱、一声重过一声的沉闷中,她却陷得更深了。
……
翌日,灼目的日光刺破窗棂,剪出的花影照在屋内酣睡的人身上,她用被褥蒙着脸,只露出一头润泽的乌发,散在枕上,落在指尖。
蓦地,翘起的指尖微动,下一瞬,一个人直挺挺的从榻上坐起。
万千青丝,尽数被带起。
什么时辰了?她还要去练剑呢!
沈明芮被那晃眼的日光刺得眯眼,顿感不妙。
她掀起被,推开窗棂,看了眼那日头的位置。
看这样子,恐怕已到巳时,坏了,去得晚了,师兄是又要责罚的。
等等……责罚?
她环视一周,视线从身下的乌木榻滑过,再滚到屏风后的雕花书案,最后落到窗外满园的山桃树上,这儿正是她的桃苑小筑。
可……昨日不还在穷极崖吗,她是怎么回来的?
沈明芮转了转手腕,出乎意料的灵巧,奇怪……之前去穷极崖受罚,回来后双手都是生着冻疮,瘙痒难耐,极不灵便的。
今日这……着实奇怪,莫不是还在梦中?
她抿着嘴,抬起手狠心扯了下面颊,“嘶——”
好痛!!
沈明芮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不容易养回的二两肉,跟着她真是受苦了。
看来是真的,她真回了桃苑小筑,但她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她蹙眉,把脑里关于昨日的事情像倒豆子般都倒了一遍,仔仔细细地捋,但记忆从师尊走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难道是这之后有人送她回来的?
思及此,她那红润白腻的脸倏地沉下来,顾不得赤足披发,连奔至屏风外的雕花书案前,蹲下身,从桌下翻出个黑漆嵌螺钿的匣子。
素手一挥,匣面隐着的符文显现,完整无缺。
还好,符咒是完整的,证明没被人动过。
沈明芮坐倒在地,这番下来,手已汗湿,她摸着木匣上细腻如玉的螺钿,脑中思绪万千。
片刻,她抬手掐了个法诀,匣上流转的符文一闪,顿时化作齑粉。
她打开匣子,从中拿出一小摞宣纸,铺在案上,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但若是被峰中其他人看见,定会发觉这信上的字竟不是他们所熟知的。
这就是她的秘密,在这世上独她一人知晓的秘密。
她沈明芮,是个穿越来的现代人,还是身穿。
这事说来话长,硬要追溯其源头的话,应该从她在周末打开的那本《菡元传》说起。
《菡元传》是个以恨海情天为主要基调的师徒虐恋仙侠文,虽然故事是她最嗤之以鼻的师徒题材,但却因太太的超绝文笔跟剧情成了她的心头好。
她穿的身份是男主李儋元的小师妹,一个在剧情中寥寥几笔带过的边缘人物,书中就只写了她天资过人、聪慧乖巧、修炼刻苦,早年在一次宗门任务中遇险,身死道消。
还记得她刚穿来的时候,正是李儋元代替师尊收徒那日,天知道她当时穿着睡衣,参加弟子遴选有多恐怖。
不过好在这个世界好像是严格按照故事线进行的,就算她穿着奇装异服,披头散发,李儋元还是选了她做师妹,这段与剧情简直就是严丝合缝。
所以她猜测,只要她走完了属于她的故事线,应该就能回去了。
那时候沈明芮还是挺兴奋的,虽说她穿来的时间还早,等她这个角色死了都看不见男女主相遇,磕不成cp,但这可是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啊,那样缭乱的宝器和术法,就这一条就够吸引她了。
就当玩剧本杀了,还是全实景免费的,苟苟乖巧人设,走走剧情线,这她还是会的。
正当她满心欢喜迎接新生活的时候,李儋元这个老匹夫杀出来了,他跟书里的形象完全一样,古板严苛,御下极严,在他手下完全偷不了一点懒,活脱脱个高三年级教导主任。
沈明芮被逼着又体会了一把修真界的高三生活,其中的苦和累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一次被罚进穷极崖的时候,她愤愤地想,你李儋元这么古板守旧,活该讨不到老婆,她等着李儋元跪地缠着给女主当狗的那天。
在这儿待了十个月了,她也没下过山,每日都困在峰上练剑,现在已经不再对修仙生活抱有幻想了,只想快点回家。
她在心里盘算着时间,距离师尊出关已有两月,书中记载小师妹就是在这个时间点下山出任务身死道消的,那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只要再等些时日就好了,她就快回去了。
她翻看着从木匣里拿出的宣纸,这是她刚穿进来时写的剧情梗概,以防时间长了自己忘了,特意在记得最清的时候写的。
这么长时间已看了不下百遍,早已烂熟于心,眼看就要走了,这东西留着,百弊而无一利,还是烧了保险些。
想着,她驱出一张火符,落在纸上,不过几息,几页生宣,已化为灰烬,弥散在空气中。
她将匣子又塞回了原处,站起身,从衣柜中拿了件新的素袍换上,坐回梳妆台,从妆匣中翻出了条翠色的发带,缠上。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十个月了,每日如此,她早已腻歪了这单调的发式,可再复杂点的也不会。
沈明芮幽幽地叹了口气。
提起放在榻前的佩剑,出门,御剑前往峰下的修炼台。
长鸠仙山,乃太真宗镇守之地,共有十二座峰,每峰底下都建有修炼台,供各峰弟子使用。
她飞去自己常去的地方,准备找李儋元负荆请罪,今日练剑又迟了,合该是要被罚的。
待她驱剑落下时,却不见往常在这儿立剑候着的白衣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