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卿,望月湖一事,朕也有所耳闻。”
皇帝站在御案前,手里捏着毛笔练书法,有一搭没一搭的提起那天的事情。
江诚连忙俯身:“老臣替小女谢陛下抬爱。”
皇帝笔尖顿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朕还听闻那日望月湖,胤儿与江浸月双双落水,是胤儿将她救上来的?”
江诚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陛下,当日之况混乱不堪……老臣也谢三殿下好意,只是这传闻吧,属实是有些……”他斟酌着措辞,最后还是没能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听说了,上京中不少人在传,说自家闺女与三皇子二人就喜欢这般你来我往、相爱相杀的戏码,更有甚者把人家救人的行为曲解得歪七扭八,编出七八个不同版本,一个比一个来的离谱。
皇帝放下毛笔,后退一步欣赏自己刚写完的字画,嘴角一勾:“江卿啊,这有些时候,口是心非是没有用的,命定的缘分,是谁也扯不开的,朕也扯不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朕很欣赏江浸月的勇敢,从前是,现在亦是。”
说完,他挥了挥袖袍:“这幅字画,就送与江卿了。”
江诚目光落在御案上的卷轴上,四个大字写得苍劲有力——佳偶天成。
他抿唇,对着皇帝的方向跪拜叩谢:“谢陛下赏赐,只是……”
他犹豫着,心一横,还是说了:“老臣总觉得小女坠入水中一事颇有些蹊跷,也是心想太多,便命人去查探一番,恰逢三皇子的人也在探寻此事,说是……说是小女站着的那块地方被人动了手脚。”
皇帝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
“三皇子的人便将望月湖的船只店家们都传去问话,最后有人指控说是林太傅家嫡女……命人将木板撬动了分毫。”江诚叩首,言语之间愤恨之意快要溢出来:
“前些日子,林小姐在街上与小女遇见,将其推入花缸之中,还欲责打小女,幸得三皇子与温大人相救,才没落下祸事。如今林小姐主动发请柬,请小女去游湖,竟是在这么多双眼睛下就敢动手……陛下,老臣心中实在不安啊陛下……!”
虽然问江浸月的时候,那丫头什么也没说,但江诚还能不了解自家闺女?上次落水醒来之后,她绝不是这么莽撞的性子。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派人去查,结果真让他查出了些许东西。
皇帝听罢,沉吟了好一会,半晌后才开口:“朕知晓了,江卿先回吧。”
江诚回府后直接去了江浸月的院子,挑着将今日字画的事说了。
江浸月看着摆在面前的这幅字画,琢磨半天,只蹦出来一句:“这幅字要是拿去卖的话,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江诚:……
他沉默了好一会,彻底无语了。他家丫头到底是有多爱财?之前怎么没发现?他想过女儿会哭会闹会委屈,唯独没想过她是这种抽象的反应。
看着老爹那呆愣的样子,江浸月没忍住笑了出来:“爹爹,我自从上次落水之后就彻底清醒过来了,我觉得这个三皇子其实也就是比他人长得更好看一些。”
她摆了摆手,低头看向那幅字,又忍不住乐了:“但是当夫君?还是算了吧。我听说三皇子可是皇位继承人决赛圈的选手,我要是嫁给他,指不定哪天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我可不想没享几天福就死了。”
江诚盯着女儿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勉强或逞强的痕迹。
“真的!”江浸月举起手,“我真是这么想的,平常人家因为点钱都闹得鸡飞狗跳,更何况皇家,人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的!放着现在这么好的日子不过,我非要去找死,我还不如再去跳一次湖。”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笑出了声。
江诚蹙着眉毛,心疼地啧了一声:“不许胡说!”
但下一秒,他脸上就绽开了笑容,老眼里闪着欣慰的光,隐隐约约还有泪花:“好姑娘!早就该这么想了!”
江浸月眉眼弯弯,像个小孩一样倚在父亲的肩头:“我就是想在爹娘身边,当一辈子姑娘,享一辈子福!”
她这可是真心话。
江诚骄傲地抬起头来,他揉了揉女儿的秀发:“那是自然,爹爹便是月儿的避风港,只要有爹爹在,月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江诚与皇帝谈完话的隔天,吴氏也被皇后叫进宫里叙旧了。
其中自然少不了聊到儿女的事,但吴氏没表态,眼下局势还不明朗,说多了都是麻烦。
不管上京城的言语风向如何变幻,江浸月的小日子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在家待烦了,就换上男装上街溜达,还又去了花月楼一趟,回来时钱包扁扁的,上次答应了姑娘们再去看她们,一直没抽出空,这回算是补上了。
不过这钱她花得开心,也就值了。
闲在家里的这几日,她借口学着玩儿,给爹娘瞧了瞧身子,二老也是十分惯着她,一点也没起疑,当真让她好好把了番脉。
江浸月看完后写了方子,让莹儿每日抓药、亲自煎好,再送去爹娘房里。这两人身子看着身强体壮,实则内力都有些亏空,老底子虚,得慢慢补咯。
这日,江浸月照例亲自端着补品送到吴氏房里。
吴氏把她留了留:“今日皇后娘娘又叫我去那里叙旧。”
江浸月像个小孩似的靠在吴氏的腿上,抬手把玩着母亲斜披在肩上的头发丝。
“听闻三皇子近几日都没有去上朝,”吴氏声音平淡,但看向江浸月的余光带着隐隐的试探,“说是,卧病在床。”
话音刚落,江浸月把玩头发的手指突然一顿。
扶迟胤病了?
他不是壮的跟头牛似的?怎么说病就病了?还接连好几日没上朝,这得是多严重的病?宫里的御医没去看吗?
她脑子里面突然闪过那天见面的场景,想到他微微发颤的手和灰败的脸色。
当时只顾着打嘴炮了,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忘记了。
她垂下长睫,试图掩盖眼底的落寞和不安。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切都被吴氏看在了眼里。
片刻沉默之后,吴氏抬起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双饱含温柔的眸子看着她:“好孩子,再怎么说,他救了你。”
江浸月抬眸,娘亲手掌的温度很舒服。
吴氏是武官家出身的姑娘,自幼也是操练过兵器的,江浸月虽没亲眼瞧见过,但也听府中老人说,夫人一杆长枪耍得最是威风。
她不由自主地抬了抬脸蛋,像小猫似的在娘亲手里蹭了蹭:“娘亲是觉得,我应该去看看他?”
吴氏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这种沉默恰好说明了她的态度,她也不想自家闺女去,但于情于理都该去。
片刻后,江浸月站起身来,长舒一口气,仿佛视死如归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女儿不日便去。”
吴氏看着女儿往外走的背影,忽然又松了口:“若月儿不想去,娘亲替你去便是。”
江浸月回头,浅浅一笑:“人家救了我,您去算怎么回事?娘亲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这几日的药膳汤水没白喝,吴氏的气色的确好了不少,面色红润,连眼睛都比以前更有神了。
江浸月脚步一拐,又笑嘻嘻的凑到母亲身边:“娘亲这几日觉得身体可好?”
吴氏点点头:“确实好多了,从前吃了多少方子都没用……”她侧目看向女儿:“你这方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江浸月俏皮地耸了耸肩:“这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
吴氏点点头,没有过多过问。
见状,江浸月也松了口气,不然她到底该怎么和母亲解释自己这种死了一次之后获得无上医术的超自然现象呢?不过她也有些疑惑,怎么感觉这便宜爹娘对这件事情毫不奇怪,她记得原身没有学医啊?
江浸月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什么:“娘亲,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的吧?”
吴氏没有立即应下,只是反问:“你想做什么?”
江浸月张了张嘴巴,到底没有将心中的想法说出,她思索片刻后轻轻一笑:“等女儿再想一想。”
随后,她站起身来便准备离开。
回到自己院子里,江浸月唤来莹儿:“去花月楼找清圆姑娘打听打听,三皇子近日如何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新鲜出炉的消息带了回来。
“确定吗?”江浸月眉心紧蹙。
莹儿点头:“千真万确,清圆姑娘说那家糕饼铺子是上京中最时兴的,许多大户人家的下人都会去那给主子买东西,她认识三皇子府的厨房丫鬟,是那个丫鬟告诉她的。”
“说是这几日,太医一波接一波地往三皇子府上跑。这种阵仗,也就只有那年征西大将军凯旋归来却身受重伤命不久矣的时候才见过。”莹儿小心翼翼地看着小姐的脸色,“只怕三皇子……”
她没敢继续说下去。
江浸月没有犹豫:“你去准备些东西,我且去瞧一瞧。”
礼品之类自是要准备,剩下的便只能江浸月自己来了。身为医者,无论她有多讨厌这个男人,终究是不能罔顾大义见死不救的,更何况,人家还是为了救她才病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扶迟胤真的死了,那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皇上万一迁怒下来,全家都得跟着吃挂落,那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舒服日子,不就泡汤了?
不行!绝对不行!
为了好日子,她必须拼一把!
这些日子里,江浸月可是得了不少宝贝,足金的九针,锋口磨得极精,不生锈也不伤脉。
除此之外还得了个象牙做的针筒,精致又便携。
果然,有钱有权就是好!
她又收拾了些其他闲暇时制作的药丸,瞧着这模样,觉得差不多了。
只是……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皱起眉,这番打扮过去,是不是太招摇了?她实在不想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继续扩大范围了。
罢了罢了,以防万一,还是乔装一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