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记忆。

这些天重案组手头案子不多,林家聪闲不住,总在各个部门来回走动。

刚才他从接警室回来,顺便带回这段录音,当成八卦跟同事闲聊。

资料上登记着失联人员信息,江承溪,女,十六岁。

林家聪说道:“接警中心那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半个月前这通莫名其妙的求助电话,当事人就是她。他们特意翻了旧记录核对上了,不过家属没有报警,这事也就没正式立案。”

CID房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记忆被篡改?这听着跟悬疑电影台词似的。”

“接警中心每天接到的奇怪电话数都数不清。我看多半是青春期小孩瞎闹,故意恶作剧吧……”

“刚才那边的Amy姐还说,前阵子有个细路仔打电话,说自己的脚像吃了跳跳糖。后来问清楚才知道,原来是蹲久了脚麻,想到可以打电话向警察姨姨和警察叔叔求助。”

“要是每一通电话都派人上门核实,整个警署连轴转二十四小时都忙不过来。”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就在这时,雯姐快步走进办公区:“那人又来报警了,还是跟这个女孩有关。”

林家聪立马来了兴致,拉着身边的同事们,想去看热闹。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黎珩:“Madam,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老游拿着原子笔敲了敲他的后脑勺:“少点八卦,Madam哪里和你一样闲——”

他的话还没说完,黎珩已经迈步走在最前面,回头干笑两声。

一不留神,她反倒成了A组里最先凑上前的带头人。

一行人很快走到报案室门口。

报案人不是江承溪的家属,而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他身形偏瘦,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规规矩矩坐在报案桌前。

早在清晨,他就已经打过报警电话,此时趁着中午学校午休,又特意赶来警署。

“江承溪已经两天没去学校上课了。”少年语气认真,“我一直留意着,她从来不会无故缺课。”

值班警员将一张登记表递给他,例行询问:“你是她的同学?”

“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他一边解释,一边在报案登记表上填下自己的信息。

他叫陈佳凯,与江承溪同年。

“那你怎么知道她没去上课?”

“我爸妈以前在江家做工,我爸是江先生的司机,我妈是帮佣。”

“以前?”

“前段时间他们辞职了。”少年立刻摆手,急着说道,“这不重要,江承溪的情况才最要紧,她突然就不见了!而且我昨天去他们家,帮我妈领最后一笔薪水,亲眼看见江承溪的妈妈在家里准备了很多现金。”

“我越想越不对劲,怀疑她是被人绑架了。”他神色不安,急切道,“为什么不给她立案?江承溪肯定出事了!”

“冷静一点,不是你说绑架就是绑架,要讲证据的。”警员说道,“按规定,我们没办法直接按绑架案处理,必须先核实她的行踪。”

“你们会去核实吗?”陈佳凯焦急地追问。

“你先拿着这张表格,去报案台登记一下。”警员指了指柜台方向。

报案室警员们按照程序应了几句,态度明显敷衍,没有再多说细节。

直到送走陈佳凯,几人才压低声音讨论。

“看了两集警匪剧,就把绑架挂在嘴边。”

“哪有这么多绑票案?”

听完完整的报案内容,A组一行人折返重案组办案室。

严格来说,这单失踪案目前还在失踪人口组的管辖范围内,没达到重案组直接立案的标准。

可黎珩想起今年年初的阁楼命案,当年纪明嘉失踪时,邱荷也曾多次前往湾仔警署报警,可因为报案人与失踪者并无亲属关系,加上警方当时并未察觉纪明嘉有生命危险,最终没有追查下去。如果当时能早一步介入调查,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最近重案组并不忙碌,黎珩沉吟片刻,说道:“绑架不是小事,加上之前那通‘记忆篡改’的来电,前后信息已经对上了,还是出队去看一看。”

“也是,不能心存侥幸。”老游附和道:“先做初步现场走访,没事当然最好。”

……

随后,老游带着林家聪,按照登记地址前往佐敦的一处私人住宅。

警车停在楼下,两人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江家的佣人,弄清来意后,将他们请到客厅等候。

这是一套复式单位,一楼待客区采光充足,装修雅致考究,处处都能体现出屋主的家境与品味。

佣人端来茶水,请两人在沙发上稍坐片刻。

面对警方的问询,几名佣人都连连摇头。

“阿Sir,我们不清楚。我们几个只负责做饭、打扫屋子,雇主家的私事,我们不好过问的。”

“先生和太太也向来不喜欢我们多嘴。”

“太太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你们有问题直接问她吧。”

老游和林家聪耐心等待片刻。

不多时,江太太袁月明从外面回来。

看见客厅里的警员,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手放下手袋。

“江太太,我们接到报案,说你女儿江承溪被人绑架。”老游开门见山道,“有没有这件事?”

袁月明面露疑惑:“绑架?怎么可能。”

老游视线扫过这个屋子,问道:“江承溪现在在家吗?报案的学生说,她这些天没有去学校。”

“承溪最近跟着学校外出游学了,是校方提前安排好的集体活动,要在外面住好几天。第一次自己出国,她期待了很久。”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无奈,轻声补充:“你们说的那个报案的学生,应该是佳凯吧,我知道他。但是他读的学校和我们承溪的学校完全不一样,活动、圈子都不相同。他年纪也小,这个年纪的孩子,想象力最丰富。”

林家聪又提起江承溪主动打进警署的那通电话。

在电话里,她曾说起火场、篡改记忆的离奇内容。

听见这话,袁月明微微蹙眉:“篡改记忆?承溪从来没和我提过,等她回来我会问问她。”

“也许只是孩子不懂分寸的玩笑话,你们稍等一下。”

她往楼上起居室走,片刻之后,取来一份游学活动的家长同意书,递到警员面前。

“这是活动同意书,我们家里留了一份,学校那边也有存档,承溪确实参加了这次游学。”

“还让你们警方特意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两位了。”

老游和林家聪低头核对同意书上的日期,游学时间确实是这几天。

“其实我先生以前就总跟我说,我们花钱雇佣人、司机,只要让他们做好分内事就够了,不需要和他们太亲近。”

“我倒不是什么嫌贫爱富,只是承溪和佳凯,家庭背景不同,生长环境也完全不一样,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话点到为止,但老游多少能听出一些话外之音。

“报案人还提到,你从银行取了不少现金?”林家聪追问。

袁月明脸色微微一沉:“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取一些备用现金留在家里,平时给佣人买菜,给他们发薪水都要用,现金更方便。这是我们家里的私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老游和林家聪对视一眼。

问询到此结束,两人起身告辞,离开江家。

“果然是白跑一趟。”林家聪说道。

“这种事,白跑一趟才是最好的结果。”老游摊了摊手,“只要人平平安安的,我们多跑几趟也不算什么。”

“我记得佐敦这边好像有间老字号冰室,叫什么牛奶公司,”林家聪四处张望了一下,“我去买点牛油方包,带回去大家一起吃。”

……

下午两点,两名警员驱车返回警署。

黎珩正好站在工位前,和方芷珊核对陈年案卷的整理细节,见他们推门进来,便抬手接过初步问询的笔录。

“师兄,你们居然买了牛油方包!”方芷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接过袋子。

黎珩也随手拿了个:“我刚才都订好下午茶了。”

“下午茶不怕多,我们都吃得下。”高子杰凑上前。

方芷珊无奈道:“又要‘keep fat’了。”

说笑间,黎珩已经翻完了笔录,抬眼问道:“现场看下来,江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两人齐齐摇头。

老游说道:“几个佣人不多话,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我们是等到江太太回来之后才正式录的初步口供。她表现得很正常,完全看不出问题,就是一个优雅的豪门太太。”

“优雅倒确实是优雅,只是带了点傲气。”林家聪笑着补充,“但这么客气,已经很难得了。我刚听到她说家里没出事的时候,心里还咯噔一下,生怕她说我们这些警察没事找事,要是又闹着要投诉就麻烦了。”

“那位太太看起来不像这么不讲理的人。”老游也笑道。

“你们之后抽空跟进一下,别有遗漏。”黎珩将笔录递回去。

老游和林家聪应声答应下来。

半个小时后,下午茶准时送到CID房。

警员们回想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一个个都还在羡慕隔壁B组的下午茶。一转眼,现在他们组的下午茶规格简直是全警队顶尖。大家感慨着,顺便特意将CID房的房门打开,任食物香气飘去隔壁。

话题很快转到即将结业归队的沈之澄身上。

到时候,下午茶档次说不定还要再往上升级。

“听你这话,是觉得Madam平时安排的下午茶不合心意?”高子杰抬眉。

林家聪立刻捂住他的嘴:“我可没这么说,别在这里挑拨离间啊!”

办公区响起一阵哄笑。

潘立勤推门走进来,顺手拿了一个菠萝油,一边吃一边走向黎珩的独立办公室。

他抬手敲了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黎珩放下喝了一半的冻鸳鸯:“潘Sir。”

潘立勤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直接说道:“接下来总部会开新一轮警队精英快速晋升遴选,我准备推荐你报名高级督察考核。”

黎珩有些意外:“我入职时间不长,资历会不会不够?”

“正因为年轻,才更要把握精英破格计划的机会。”潘立勤解释道,“警队的快速晋升通道,本来就是留给能力匹配的警员,不是单纯靠熬资历。”

“实绩突出才能升职,不然我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潘立勤说着,抬手理了理领带。

黎珩面不改色地接话:“当然,潘Sir年轻有为。”

潘立勤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能凭自己的本事走到这一步,黎珩从来不是不会说话,只看她愿不愿意开口。这番话让潘Sir听得受用,眼底立刻染上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感慨地说着,警队升职不是只看资历,更重要的是实绩。

不然岂不是所有警员熬到退休,都能当上上司?

黎珩调来西九龙警署的时间确实不长,可经手的全是舆论大、线索纷乱的棘手案子,难度之高,他全都一清二楚。

那起深水埗灶底白骨案,嫌疑人梁威已经自首认罪,她仍坚持深挖到底,最终揭开被掩盖的真相。“鬼开门”那起案子,凶手既是陈年冤案的受害者,又是犯下连环杀人案的加害者,如果不是黎珩及时带队赶到,恐怕人质还是会出事。后续的木偶案,她不仅抓到了模仿犯,更是揪出当年悬案的真凶……

A组的破案率一路攀升,这一切,总部高层全都看在眼里。

“我会好好准备的。”黎珩认真道,“不会让潘Sir失望。”

潘立勤笑了笑,公事谈完,随意说起家常:“对了,你姑妈最近还好吗?在忙什么?”

“她最近一直在忙公司的事。接下来有个并购项目,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这类项目。”

“咏璇的能力向来没话说。”潘立勤状似不经意问道,“她这段时间,有没有和什么人约会?”

黎珩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提电话:“潘Sir,乐儿给我发了短信,说有资料要给我。”

话音落下,黎珩直接溜走。

一码归一码,她绝不会为了晋升计划,出卖姑妈!

……

此时黄竹坑警校的训练场上,午后烈日几乎要把人烤干。

沈之澄当时报考警校,身边不少人给他出谋划策,靠着这些经验,他准备起来事半功倍。唯独没算到的,是受训的时间。

二十七周的集训课程,他先是遇上寒风刺骨的冬天,海风凛冽,他不得不穿上型男绝不可能碰的毛线裤。如今又等来了盛夏,每晚临睡前都要拎好几桶凉水泼在地面降温。从前养尊处优的少爷,越活越糙,长这么大没吃过的苦,在这段集训时光里,全都体验了一遍。

但是这么长时间的苦日子,居然慢慢地,也熬过来了。

如今集训临近尾声,所有人都渐渐适应了高强度训练,心里竟多了几分不舍。

沈之澄刚结束完一轮训练,卸下装备。

被狗啃过的发型早就已经长回来,吃过一次亏后,他每隔半个月都会提前去姑妈常去的沙龙修剪发型,再也不在校内理发。此刻额前碎发被汗水沾湿,他站在一众学警里,格外显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脆腼腆的女声:“沈之澄,你等一下。”

一名隔壁班的女学警小跑着追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

“我想要个电话号码……”她小声道。

周围本来在闲聊的学警们瞬间凑上前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还不忘揶揄。

“可以啊沈之澄!”

“这么受欢迎?”

从前,这样的事他见多了。过去的沈之澄向来张扬乖戾,根本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换作以前,他只会当对方透明,漠然推开,甚至碰上大少爷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能用几句直白的戏谑,把人噎得下不来台。

但此刻,看着面前局促紧张的女生,他心底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自从和姐姐相认,她总是见缝插针碎碎念,对他说许多大道理。像是真心不应该被践踏,所有的心意都值得尊重……他嘴上嫌她啰嗦,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实际上,那些话,他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女生把便签纸塞到他手里。

沈之澄顿了顿,郑重地开口:“抱歉同学——”

“拜托你了。”女生急忙解释,眼底满是诚恳,“我一直很敬佩师姐。之前《警讯》杂志上她那篇专访,我特地把报道剪下来贴在书桌前,就是希望能有一天,成为像她一样优秀的警察。上次师姐来带训,我没敢主动跟她讲话。现在集训快要结束,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沈之澄:?

“大家都知道她是你姐姐,能不能把她的号码写给我?”

周围学警立刻发出一片嘘声。

沈之澄没有甩脸色,接过她递来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号码,随后转身离开。

走在路上,沈之澄默默在心底嘀咕。

他姐姐怎么这么受欢迎?人不在,还留下一堆事给他,他很忙的。

等沈之澄走远,那个女生低头看向便签纸上的字迹——

999,转接西九龙总区。

……

傍晚时分,黎珩准点下班到家。

沈咏璇也刚好回来,一进门就闻到香味:“我猜今天一定是粉葛鲮鱼汤。”

黎珩打开砂锅一看,睁大了眼睛:“姑妈,你的鼻子怎么这么灵?”

王妈晚上要带小孙女去上兴趣班,晚饭做好后便准备离开,抱歉道:“我儿子儿媳今晚临时加班,我得赶紧过去接孩子。碗筷就先放在这里,我明天一早过来收拾。”

“你快去吧,别让孩子等急了。”沈咏璇说道。

王妈匆匆走后,姑侄俩才坐下吃饭。

“姑妈,今天潘Sir问起你了。”

沈咏璇没停筷,连眼皮都没抬:“你让他别老打听我。”

黎珩面露为难:“我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潘Sir,你别打听我姑妈。”

沈咏璇抬眸:“你就告诉他,姑妈喜欢年轻的,让他有空先去拉个皮。”

“他是我上司——”

“怕什么?重案组离了你,还转得动吗?他不敢为难你的。”

黎珩忍不住笑出声。

破案是全队的功劳,但沈咏璇才不听这个。在她眼里,自己侄女就是最有本事的警务人员,能力出众,就算直接坐上总警司的位置也当之无愧。

晚饭结束,黎珩把碗筷端去厨房。

两人站在原地犯难。

碗筷不清洗,就这么摆着,很容易滋生细菌,何况现在是夏天,放久了还会发臭。这样的臭气,就是再清新的香氛气味都掩盖不住。

“你去洗碗。”沈咏璇开口道。

“怎么又是我?”黎珩伸出一个拳头,“我们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人洗碗。”

警署里再勤快的督察,下班回到家也只想窝在沙发上。

沈咏璇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不玩这个。”

话音落下,沈咏璇默默走回卧室。

黎珩只好乖乖走向厨房。

碗筷油腻腻的,她朝着姑妈的卧室喊道:“怎么沈之澄还不毕业?”

喊完,黎珩做了个深呼吸。

再坚持一下!

沈咏璇在屋里笑出了声。

其实早在她刚回国时,就考虑过,只是在他们身边暂住一段时间,再慢慢看房。名下物业翻新麻烦,不如换个新住处。

只是和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她愈发不舍得搬走。一家人住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日子。

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哐哐当当”的声音。

沈咏璇在屋里喊:“你别拆厨房。”

黎珩在外面应道:“姑妈,你不洗就别挑剔。”

家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却照样热热闹闹的。

收拾好厨房,黎珩走到天台去收衣服。沈之澄不在,她得干好多活,好在姑妈终于心软,懒洋洋靠在天台边,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衣服。

收走衣服,天台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样子。

其实这个天台并不实用,夏天太热,冬天太冷,平时他们三个人又不懂得打理花花草草,大多数时候,这里都只是空置着。

此时,黎珩坐在天台的摇椅上,盘着腿往后靠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白天那段报警录音的细节,和那番离奇的说辞,一直在她脑海里打转。

她拿出手提电话,打开短信界面,给唐亦为发了一条短信——

“你听说过记忆篡改吗?”

屏幕显示信息发送成功,她等了片刻,那头没有回复。

盛夏夜晚又闷又热,室外温度能烤熟一个人。

黎珩还是起身回了房。

客厅里的电视机,又被重新打开。

她坐在录像机前翻找录像带,目光扫过盒子上的海报。这些都是许乐儿送来的时下热门剧集,堆得太多,根本看不完。

黎珩随手抽了一部,坐回沙发上。

一卷带子播完,手提电话的短信音响起。

这条短信里,唐亦为整理出了和“记忆篡改”相关的多种可能性。

从心理学的虚假记忆、自我认知偏差、催眠,到国外屡次实验失败的记忆移植科研项目、细胞记忆研究,再到案件侦查里常见的潜意识虚构篡改记忆等……

方方面面,内容极其详尽。

短信很长,黎珩一行一行,慢慢往下看。

怎么会有人在短信里写作文?

……

第二天清晨,黎珩一到警署,就见林家聪拿着资料快步上前。

“Madam,你昨天让我和老游跟进江家的事。”他递上资料,“我查到江太太近两日多次前往银行,分批提取现金。数额不小,不像是日常家用。”

黎珩重新翻看江太太袁月明和报案人陈佳凯的初步笔录。

袁月明平静淡定,答话滴水不漏。而陈佳凯的口供却满是不安。

“江承溪根本没有去参加游学。”老游也进门说道,“我查了她的出入境记录,根本没离开过香江。那份家长同意书倒是真的,但很有可能是提前签好,最后临出发没去。”

就在这时,雯姐放下电话听筒,神色严肃:“刚刚接线中心转来一通紧急报警,是佐敦那户私楼的男户主江先生。”

“他主动报警,称自己十六岁的女儿江承溪失踪多日,疑似遭遇绑架。”

消息一出,黎珩立即带队出警。

再次登门,这栋住宅不再像昨日那样一片祥和。远远地,警方就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人家要赎金,那就给他们,我只要承溪平安回家!”

“怎么能交赎金?之前报纸上登过多少类似的案子,家属交了钱,最后换来的还是撕票。绑匪拿到钱只会更贪心,根本不可能守信用!”

“那怎么办?你有别的办法吗?现在只有交了钱,他们才肯放人。”

“我说了报警!”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这种情况不能惯着他们,只有警察能帮我们,否则只会人财两空。”

“报警?万一激怒了他们,承溪就没命了!你就是舍不得钱,钱没了可以再赚回来,承溪要是出事,就什么都没了!”

“我不是舍不得钱……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黎珩抬起手敲门,片刻后,江先生开了门。

“你报警了?”袁月明冲过来,声音里满是埋怨。

警方一行人走进屋,客厅里只有他们夫妇,佣人们估计已经被打发走。

夫妻二人都是一脸凝重。

“江先生、江太太,接警中心接到报警,我们过来了解情况。”警方亮出证件。

江先生说道:“是我报的警。”

黎珩看着袁月明,切入正题:“另外,我们查到你从银行提取大额现金,是打算私下和绑匪交易?”

袁月明的神色瞬间慌乱,下意识转过身,避开警方的视线。面对追问,她往前一步拦在丈夫身前,回避关键问题。

“这是我们的家事——”

“这不是家事。”黎珩打断她,“绑架属于重罪,隐瞒案情只会错失救人的黄金时间。”

袁月明的脸色猛地一滞。

江先生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沉声道:“交了钱也未必能救回承溪,多拖延一天,孩子就多受一天的罪。月明,我们现在只能相信警察。”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袁月明瞬间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我只是怕承溪真的出事……”

江先生轻叹一口气,转向警方:“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太太工作忙,不是经常在家。那天晚上说好一家人一起吃饭,承溪照常坐校车回家,一般情况下,校车从来不会晚点。”

“可那天,我们等到天黑,都没等到她回来。”

“我们去学校打听,才知道她根本没上校车。”

“我们又翻了班级名册,给她平时要好的同学打了电话,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起初他们只当女儿贪玩,去了哪个同学家。直到当晚接到一通陌生来电,两人才彻底慌了神。

这两天,夫妻俩分歧很大。袁月明只想交赎金私了,她丈夫却坚持要报警。

“我听说有些绑架案,从绑匪第一天绑走肉票就会撕票。”江先生语气沉重,“藏一个人很难,转移时也容易暴露……”

袁月明尖声打断他的话:“你不要再说了,不可能,承溪一定还活着!”

黎珩的目光落在客厅角几那台座机上,问道:“你们这台电话有没有录音功能?”

袁月明摇了摇头:“没有。但是那通电话是我接的,绑匪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这两天,袁月明反复回忆着那通电话的细节,几乎没合过眼。

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也会从噩梦中惊醒。

“绑匪当时怎么说的?”警员拿着笔录本问道。

“准备大额现金,提前去银行预约,不许报警。一旦警方介入——”袁月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更加厉害,“就直接撕票。”

“绑匪是男是女?”老游问道。

“不知道。”她皱起眉,“是很奇怪的声音……”

“可能用了变声器。”黎珩说完,朝着警员们示意,“把监听设备接好。”

警员们立刻打开工具箱,拿出整套器材,在客厅里忙碌。

袁月明看着他们给座机接线、调试信号,一时间还有些恍惚。她的脑子是乱的,还停留在“不能激怒绑匪”的念头里,可眼前的一切却告诉她,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了。不管她愿不愿意,警方都已经介入,而这一切,终究是为了她的女儿。

黎珩开口:“接下来,我们会一直守在这里。绑匪再打电话来,你尽量拖延时间,我们好通过信号追踪查到对方的位置。”

袁月明的反应慢了一拍,下意识问道:“怎么拖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可以多问问江承溪的情况,或者跟对方提要求,让你听听她的声音。”黎珩语气平稳温和,“只要绑匪肯跟你说话,你就顺着聊下去,多争取一分钟,我们的追踪就能多一分把握。”

袁月明思绪纷乱,脑子里一片空白,每当黎珩说一句话,她都要喃喃自语地重复一遍,消化许久才能跟上。

江先生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说道:“到时候电话还是让我来接吧,你现在这个状态……”

袁月明猛地摇头:“不行。”

这通电话,她不能让他来接。

袁月明生怕丈夫一开口就跟绑匪讨价还价,要是说错什么话,孩子就真的完了。

黎珩看在眼里,没有多说,继续问道:“你们女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两人同时眉心紧蹙,一时说不出所以然。

黎珩又说道:“半个月前,江承溪打电话到警署,说自己本来应该死在火场,还提到记忆被人篡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袁月明并不清楚。也是昨天警方上门,她才知道江承溪曾拨过报警电话。

但此时被警方提醒,她慢慢想起些不对劲的细节。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承溪变得完全不像她自己了。”袁月明说道,“她以前很乖的,又听话又好学,从来不让我们操心。可从前两年开始,她突然性情大变。”

“她变得越来越叛逆,染头发、打耳洞,还偷偷在身上刺青,做一些不爱惜自己的事,像个古惑女。”

“脾气也变得很暴躁,喜怒无常。”

江先生接过话:“她还开始说一些胡话。说她分不清自己是谁,总觉得自己的记忆被人换掉了。”

高子杰拧了拧眉:“你们带她看过医生吗?”

袁月明点点头:“看过,医生做了详细的评估,说不是精神疾病。只推测可能是青春期心理障碍,让我们多留意,慢慢疏导。”

警员们都有些面面相觑。

黎珩看向江先生,追问道:“你刚才说江承溪开始说胡话,具体还说了些什么?”

他压低声音:“承溪说,自己的脑袋里装着两个人的记忆。”

话音刚落——

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袁月明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冲向座机,手腕却被黎珩一把攥住。

江先生也跟着反应过来,刚想上前,就被警员一个眼神示意,瞬间钉在了原地。

黎珩拦着袁月明,目光扫过设备屏幕,低声道:“先别急,让设备跟上信号。”

她立刻停住,手悬在电话听筒旁,指尖发颤。

警员们迅速调试好设备,将耳机递给黎珩:“Madam。”

黎珩戴上耳机,确定信号稳定后,朝袁月明比了个手势。

她调整呼吸,缓缓坐下,拿起听筒。

电话接通的瞬间,一道带着哭腔的惊恐声音传来——

“妈咪,妈咪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