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重要的日子

这起案子背后,难道真的还藏着第四个不曾露面的人?

黎珩一路快步往车库走。唐亦为则辗转联系,打听到一位旧同学的号码,提前打好招呼。

两人当即驱车前往医院。

一路上,唐亦为提及,他知道一款便携式心电仪,机身造型与收音机有几分相似。

“我记得那天我们从白事街赶到妙婆婆店里时,她提过,定制寿衣的女孩说,这辈子过得太辛苦,就算要走,也要走得漂漂亮亮的。”唐亦为说道。

那天,他们搭档办案。

唐亦为成了临时的重案组阿Sir,因此印象深刻。

“所以你怀疑,那个女孩身患重病?”黎珩问道。

“可如果生病,气色神态多少能看出端倪。妙婆婆分明说,那女孩性格开朗,爱笑、也爱说笑。”她补了一句。

“很多隐形病症是长久折磨,不一定能看得出来。”唐亦为说道,“如果对方真的久病缠身,提前为自己定制寿衣,也就说得通了。”

车厢里,两人一再回忆当时妙婆婆说的每一句话。

三个月前,那个女孩提前为自己量身定制了寿衣,半个月前才突然回来取寿衣。当时她的话变得很少,没有多闲聊,取完便离开。

如果那件寿衣,本身与戚可悦无关,最后又为什么会落到戚可悦身上?

说话间,私家车缓缓停在公立医院大门前。

唐亦为提前联系好念书时不同科系的同学,此时两人一同前往对方的办公室。

医院走廊上飘着消毒水的味道,黎珩不停在脑海中复盘案情。

警方的调查方向,一再转移。一开始,他们以为寿衣是凶手为死者精心准备,后来得知定制寿衣的人是一名年轻女孩,便先入为主将对方划定为嫌疑人。直到此刻,新的线索慢慢浮现,她又意识到,妙婆婆口中的后生女,或许只是单纯为自己准备后事。

如果黑色收音机就是便携式动态心电检测仪,那么这个推论,就彻底站得住脚。

“笃笃”两下敲门声,两人推门进入办公室。

医生姓瞿,是医院心脏内科的专科医生,毕业后与唐亦为多年未见,寒暄了几句。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黎珩,笑道:“亦为在电话里说过,你们是为了报纸上那起案子来的。”

黎珩与他打过招呼,便开门见山询问起唐亦为口中那款心电仪的用途。

瞿医生给了她耐心而又直接的讲解。

“你在常规入职体检时,应该做过心电图,只是平时在医院做心电图,全程只有几分钟,数据不够完整。说白了,便携式心电仪就是二十四小时的心电图,实时监测,能够记录一整天的心跳变化。”

“至于你说的,从气色上就能看出一个人是否生病,其实是误区。我们心脏内科经常见到不少病人,平时看起来和健康人没什么区别,可一旦突发心律失常,就会有猝死的风险。”

黎珩问道:“这款心电仪,需要长时间佩戴吗?”

“一般是短期借戴,用来监测数据,不会让病人常年随身带着。”

“但也有一些情况,我们医院会开延长监测方案,只要病人感到不适,按一下按钮,机器会自动保存心率数据,可以方便医生长期追踪病患的病情变化。”

黎珩诚恳开口:“可以暂时借用仪器吗?”

警方已经找妙婆婆问话多次,效率极低,不如将这款仪器带去妙婆婆处,让她亲眼辨认。

“设备价格比较高,院方规定不能随便外借,要向部门主管报备才行。”瞿医生面露难色。

唐亦为看了一眼时间,笑道:“请示流程繁琐,办手续太浪费时间。帮个忙,我们只是带它去给证人辨认,不会损坏,更不会用于临床。”

瞿医生还是有些犹豫:“这不合规矩……”

唐亦为直接将自己的证件递给他:“证件压在你这里,我们尽快。”

“用完就还。”黎珩补了一句。

“这么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案子的经办人。”瞿医生无奈地看向唐亦为,又转而看向黎珩,“行,我想想办法。”

一番沟通后,瞿医生带着他们去做了个简易的外借登记,核对证件信息,两人签完字,顺利拿到仪器。

坐回车内,黎珩刚系好安全带,唐亦为便发动车子,调转车头,径直往妙婆婆的寿衣店驶去。

车厢内气氛安静,他注意到她在梳理线索,便没有出声打扰。

到了巷口,唐亦为停好车,两人并肩走向巷子深处那家寿衣铺。

黎珩拿出心电仪,递到妙婆婆面前:“妙婆婆,你当时看见的收音机,是这个仪器吗?”

老人家打量许久,说道:“就是这个,新式收音机。”

黎珩握着仪器,与一旁静静等候的唐亦为对视一眼。

当时,妙婆婆从头到尾都没听见里面传出声响,也没见那个女孩戴耳机。

原本以为是她在量身的时候暂时关闭机器,但原来说起用这机器听粤曲,不过是年轻人的玩笑话。

“妙婆婆,能确定你当时见到的就是这台机器吗?”唐亦为说道,“这是监测心率的医用仪器。”

“确定,我记得清清楚楚。”妙婆婆盯着机器多看了两眼,恍然道,“原来这是看病用的?她还这么年轻……我之前还以为,她来定做寿衣是因为受了打击,一时想不开,原来是生病了。”

……

从妙婆婆处出来,两人一路往巷外走去。

如今天气回暖,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黎珩因案情焦灼而紧绷的心情,也稍稍舒缓开。

不管怎么说,警方拿到了新的线索,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总会查到蛛丝马迹。

“想吃点什么?”黎珩开口。

唐亦为笑着看向她。

相识数年,他们陆陆续续有过工作上的交集,也是因为这样,他收到不少关于一起吃饭的空头支票。

而这一次黎珩打定主意,信守承诺,绝不吹水。

她想了想:“这附近有——”

唐亦为弯了弯嘴角:“先查案,我看你的心思早就已经飞回警署。”

那真是太好了。黎珩确实一心想要跟进这起案子的最新线索。

她不再坚持,走到车边,两人各自开车门上车。

唐亦为朝着西九龙警署驶去,路过街角的咖啡室,靠边停车,推开车门:“等我一下。”

片刻后,他拎着纸袋回来。

纸袋里装着两份简餐,他将温热的三明治和冰咖啡递到她手中。

“先垫垫肚子。”

“多谢。”

黎珩在车里吃起来,同时拿出手提电话,拨通警署的号码,吩咐众人全面排查各大医院三月前曾佩戴动态心电仪的年轻女病患。

不多时,车子稳稳停在警署大门外。

黎珩疑惑道:“不开进车库吗?”

“我顺路把仪器还回医院,免得你再特意跑一趟。”唐亦为答道。

今天已经道谢太多次,此时黎珩只是笑道:“这次欠你的大餐,肯定跑不了。”

话音落下,她推开车门下车,快步往警署大楼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车内的人。

刚才唐亦为是在去饭堂点餐时,被她半路拦截。

她这样是不是太不讲道义?

黎珩朝着副驾位置的纸袋扬了扬下巴:“自己吃点。”

唐亦为点点头,笑着示意她快去忙。

……

警署里,法医取证采样室内,三名涉案相关人员正依次接受DNA采样。

戚国平刚完成采样,坐在等候椅上,对着一旁的警员开口。

“我那晚一直都在家里,很早就睡觉了。”

“怎么会查到我身上?我都是后来看报纸,才知道可悦出事的。”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我刚才做笔录的时候已经说过了,真不关我的事。我承认,从她很小开始,我就觉得这孩子心术不正,而且当孩子的,哪有一直管长辈婚事的道理,所以一直不怎么喜欢她。”

戚国平当着警员的面,一再举例。

“我记得,那时我和婷婷妈刚在一起,有一次我干活的时候突然闪了腰,躺在家里起不来。她们母女当时还没有搬过来,只是在电话里听说我腰伤了,一直放心不下,一天能打三个电话,问我好点没有。”

“可悦就不一样,她只是进房间看了我一眼,之后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当时我就知道,指望不上她。”

“婷婷和她妈妈体贴温柔,可悦自私自利,这样对比之后,我才对这孩子越来越反感。但是这不能怪我,我也是人,我也要为自己打算。”

说到这里,他叹气道:“但是阿Sir,我们再怎么不亲,可悦也是我的亲生女儿。虎毒还不食子,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林家聪站在他面前,说道:“不用急着辩解,等DNA比对报告出来,就一清二楚了。”

一旁,贺婷站在曹添诺身侧。

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她的神色有些尴尬难堪,轻声道:“真是麻烦。”

曹添诺没有接话,转而看向林家聪:“阿Sir,我有话要单独说。”

林家聪点头示意,两人走到采样室门外的走廊。

曹添诺左右张望,脚步不停,直到拐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才终于松口坦白。

“上午口供里,我说案发当晚一个人开车兜风,其实是刻意隐瞒了。那时我不知道你们查到我去过95Club,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说自己的私生活。”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我也不瞒了。案发当晚,我在一个男性朋友家里。”

林家聪抬眉:“朋友?”

曹添诺又不自在地朝楼道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懂我的意思。”

林家聪不再追问,直接递过纸笔:“写下对方的姓名、联系方式和地址,我们会去核实。”

曹添诺快速写完,重新踏进采样室。

贺婷压下心底的情绪,勉强地笑道:“结束后一起回家吗?早上出门前,我特地交代敏姐去买猪骨,晚上吃猪骨煲好不好?”

“我还有点事,你先回去。”曹添诺语气冷淡。

贺婷嘴角的笑意僵住,只能轻轻点头。

完成采样流程后,曹添诺转身离开。

警署大厅里,贺母已经等待许久,手中仍提着那两套龙凤被。

曹添诺与她擦肩,头也没有回。

贺母转身,沉默地望向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才收回视线。

不远处,方芷珊望着这一幕,低声感慨:“他也太肆无忌惮了。不管贺婷和戚可悦之间有什么纠葛,单论他和贺婷的婚事,从头到尾就不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吗?是他对不起贺婷在先,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

“反正贺婷已经知道他的秘密,他索性演都不演了。”林家聪摇摇头,“也不知道他们最后还会不会结婚。”

方芷珊错愕道:“都到这一步了,还能结婚?”

林家聪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

午后,重案A组召开案情分析会。

“我们已经在筛查全港医院,排查三月前佩戴心电仪的女病患。”高子杰说道,“不过香江的公立、私家医院太多,还需要时间一一比对。”

“这条线索很关键,必须跟紧。”黎珩说道。

“明白。”高子杰点头,“我这边会盯着。”

警员们依次起身,汇报各自手头上工作的推进进度。

直到汇报完毕,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锁在那块白板上。

三张嫌疑人照片,贴在死者戚可悦的照片旁。

层层疑点与线索交织,却始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有人率先开口,梳理贺婷身上的疑点。

“戚家的家事,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贺婷的确借着长辈的偏爱,一步步挤掉了戚可悦的位置。年前她主动登门请戚可悦吃团年饭,也是带着胜利者的姿态,两个人的矛盾很深,根本不可能化解。”

“但是,贺婷心思细腻,擅长隐忍。哪怕她终于知道曹添诺隐瞒性向,也是忍着委屈,刻意装傻粉饰太平。这样的人,真的有魄力和狠劲,完成现场那样仪式感极强的凶杀案吗?”

有人说道:“但她不跟曹添诺闹,也只是为了守住海味铺少奶奶的身份。不更侧面印证,这是个狠人吗?”

“不知道。”老游低头翻着口供,“我总觉得,她的作案动机不够有力。”

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疑点,话题渐渐从贺婷,转移到曹添诺身上。

“戚可悦当初主动接近曹添诺,大概率是冲着报复贺婷去的。她原本的计划,可能是用对付马俊浩的那套手段,原封不动用在曹添诺身上。目的不一定是骗钱,而是破坏贺婷的婚姻。但是接触下来,她发觉曹添诺的性取向问题,两个人居然处成姐妹。”

“曹添诺曾经回绝过‘Kelly’的移民担保请求,可两个人的关系始终和睦。再加上戚可悦死前准备好却没有送出的礼物与贺卡,我倾向于认为,曹添诺这部分的口供属实。”

“最重要的一点是,戚可悦懂得权衡利弊。她手中拿捏着曹添诺的秘密,稳住交情比撕破脸要挟更管用。退一步说,就算他最后同意去给她做移民担保,知道了她的真名,大概率也不会在意。而戚可悦,本身就和贺婷是死对头,绝对不会主动揭穿曹添诺的秘密。”

“一旦真相曝光,贺婷就有可能及时抽身。这相当于帮了贺婷,这是戚可悦绝对不会做的事。”

“所以即便真到了那一步,曹添诺和戚可悦大概率也会互相包庇,各取所需。我认为,曹添诺完全没有杀人灭口的动机。”

会议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时,林家聪快步走入会议室,带来最新的核查结果。

“核实过案发当晚曹添诺的行踪了。”林家聪说道,“那天傍晚到夜间,他在男友家里。说是男友都太好听,其实根本就是One night stand。对方和家中保姆,都给出有效证词,曹添诺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成立。”

几名警员皱起眉头。

“真看不出来,第一次来警署的时候,他还装出一副对未婚妻深情体贴的样子,没想到背地里居然是这种人。”

“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去曹记海味铺买干货。”

“我回头要跟我爸妈也说一声,再也不要光顾这家店!”

几句闲话过后,众人的话题,落到第三名嫌疑人身上。

黎珩提出:“戚可悦名下财产是诈骗所得,必须全数归还,当年她父亲戚国平全程对接律师,没道理不知道这一点。”

“除了这个疑点外,按照案发现场的环境布置,其实凶手内心矛盾,既痛下杀手,又为她筹备后事。全套纸扎名牌衣物手袋、高档家电、豪车豪宅,看得出来,是完全按照戚可悦生前的喜好准备的。也就是说,凶手对她有一定的了解,另外那只陪着亡人上路的纸人,是不是也能看得出,凶手对戚可悦留着一丝不忍?”

有人立刻接话:“如果戚国平打心底里厌恶这个女儿,恨不得从没生过她,又怎么会耗费心思,给她布置这样一场风风光光的‘身后事’?只是为了庇佑子孙不绝?他唯一的女儿死了,他还哪来的子孙?”

会议室里,警员们翻阅口供与资料。

“我们查过戚国平的早年经历,做过工地散工、私家医院杂工、街市摆摊、还在旧唐楼当过看更。他常年混迹底层,为生计奔波,要说他能策划出一场毫无破绽的凶案,反而牵强。说不定他只是抱着侥幸心理,认为只要受骗的受害者不告他们,那些钱就不需要退回去?”

“只能说,这对父女之间的感情很复杂。不排除他一时冲动行凶,事后又因为愧疚,用心打理女儿的后事。至少在目前看来,不能排除戚国平的嫌疑。”

案情分析到这里,几名警员不由垂头丧气。

案情陷入僵局,他们看谁都像是凶手,可深究起来,却又谁都不像真正的凶手。

林家聪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到底是谁干的?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怀疑社工缪姑娘了。”

“要我说是死者那个做二手品牌寄卖生意的房东。”

“为什么?”

“不是瞎猜吗?”

众人失笑,随口胡乱猜测。

“那我猜健身馆的教练——”

“好了好了。”老游哭笑不得,打断大家,“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案子扑朔迷离,但好在这并不是一道无解的题。

DNA的样本比对结果迟早会出来,那个隐蔽的第四人,也终将浮出水面。

黎珩合上厚厚的案卷:“报告少说还要等好几天,大家先继续分头走访。”

……

此时黄竹坑警校内,午后的实训课刚结束,前方传来庞教官严肃的声音。

“全体男学警,现在立刻前往一楼临时理发区集合,例行仪容修整。”

话音落下,队伍里男学警们瞬间张了张嘴巴,没一个人敢发出哀嚎。

教官下令理发,不得拖延,也不得缺席,就算哀嚎也无法避开,说不定还撞到枪口上,多领几圈罚跑。

大家往一楼的临时理发区走去。

沈之澄待在原地磨磨蹭蹭,直到人群散去,落下他一个。

庞教官目光扫过来,报出他的警号:“还要我说第二遍?”

沈之澄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

这里不是高级美发沙龙,临时划出来的区域只摆了几张座椅,几名被请来的理发师傅,头上都是顶着短短的发茬,根本没有发型可言。

沈之澄排在队伍里,每当快要轮到自己,就悄悄往后挪动,溜到队尾。

他们A班的男学警已经全员理完,这时庞教官才发现他挤进了C班的队伍,夹着指挥棒黑着脸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沈之澄和他对视,思绪流转,张扬的眼神慢慢变清澈。

平时因为不服管教受罚也就算了,要是单单因为不愿意剪头发被加练,听起来不是很有面子。

沈之澄只能安安分分走到理发椅前坐下。

这里连全身镜都没有,憨厚的理发师傅递给他一面红色胶壳的随身镜,翻过来一看,背面还印着影星画报。

沈之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他精心打理的少爷发型,然而理发师傅抬起手,“咔咔”几下,毫不手软。

发丝落在地上,他的头发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差不多了。”沈之澄抬手示意,“不要再剪了。”

“再短点。”理发师傅一本正经道,“精神。”

沈之澄还想说什么,抬眼对上庞教官严厉的眼神。

他只能闭上嘴,直到短短几分钟后,新发型出炉。

怎么会有人理发只用三五分钟?

沈之澄生无可恋,重新拿起镜子。

理发师傅说道:“还是规规矩矩的短发好,利落清爽,更加帅气了。”

“那不是短发帅气。”沈之澄起身,“是人帅气。”

话音落下,他回到集体宿舍。

脸上都是短短的碎发,沈之澄顺便冲凉,换好衣服后,感觉头凉凉的。

平心而论,短发衬得人的五官更加棱角分明。

但是,沈之澄怎么都不习惯。

“我这头发,一个礼拜能不能养点回来?”沈之澄问道。

他可不想被姑妈笑话。

实在不行就熬过一两个礼拜,等头发养长再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别想了,一个礼拜只能长几毫米,肉眼根本看不出变化。”身旁学警摆了摆手,“至少要一个多月,你能一个多月不回家?”

“那可不行。”沈之澄认真道,“一个多月后,有个重要的日子。”

那是个特殊的日子。

不管是他,还是黎珩,都绝对不能错过。

……

晚饭时间,黎珩整理好手头上的工作,先抽空回家陪沈咏璇吃饭。

工作忙起来,这就是姑侄俩一天里最放松惬意的时刻。

沈咏璇舀了一碗汤递过去:“晚上有空吗?我好久没逛街了,陪我出去走走。”

沈咏璇准备买些衣服,顺便给黎珩也挑几身。

她记得几个月前,自己分明已经清理掉黎珩衣柜里的大部分夏装,谁知如今到了冬天,黎珩身上又出现一堆随意凑合的款式。

她侄女的破烂何其多。

“今天不行。”黎珩摇头,“我晚上要和芷珊去婚纱店查案。”

“又要加班?”沈咏璇叹气道,“可惜之澄不在,不然让他陪我。”

“就算沈之澄在,也不会愿意陪你逛街的。”黎珩说。

她还记得,上回姑妈只说让他们陪着逛一逛,谁知道一逛就是整整四个小时。

当时沈之澄嘀咕,警校体能训练都没这么磨人。

“你们怎么这样?”沈咏璇斜了她一眼,起身道,“逛婚纱店也是逛街,反正我闲着没事,和你们一起去。”

晚饭过后,王妈留在厨房收拾碗筷。

黎珩带着沈咏璇出门,前往警署接上方芷珊,三人一同前往目标婚纱店。

店内布置精致,一件件婚纱与礼服陈列得错落有致,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礼服师快步迎上前,笑着招呼:“几位是要试纱吗?这边请。”

黎珩亮出警员证件,说明来意。

方芷珊则拿出戚可悦与贺婷的照片,递了过去。

她们配合默契,沈咏璇则到处走走看看,饶有兴致。

“这是……丁小姐。”这位礼服师曾接待过死者戚可悦,一眼就认出她的照片,“前段时间你们同事来问过话。”

当时在这间婚纱店,死者戚可悦化名丁凯桐。

随即她又看向贺婷的照片:“这位客人,我也有印象。不过当时不是我负责接待她,我现在联系一下同事。”

拨通电话后,礼服师说道:“有Madam过来核实情况,你先回来。”

说完,礼服师带着她们,朝挂满婚纱的礼服区走去。

沈咏璇落在后面,慢悠悠地,像极了来逛街,和她们完全是两个画风。

“当时丁小姐是一个人过来的。她和一般的准新娘不一样,不管看见什么款式的礼服和婚纱,都像是不感兴趣。”礼服师回忆道,“我做这行这么久,很少见到试婚纱时这么意兴阑珊的客人。不过看得出来,她经济条件优越,店里所有的高价款式,都挨个试了一遍,很干脆地付了定金。那天,我们还给她拍照留念。”

“照片还在吗?”

“稍等,我去找一找。”

礼服师回到前台翻找许久,取出存档照片,递给警方。

相片里,戚可悦身着华丽的婚纱,望着镜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当时的她,已然铺开骗局,深知自己胜券在握。

黎珩又细致询问了戚可悦当日的言行举止。

礼服师回想许久:“没有什么异常。可能她只是性格内敛,后来她未婚夫来接她,情绪就好多了。”

那天结束试纱,是这位礼服师将戚可悦送出门。

“那晚她未婚夫马先生就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捧着很大一束玫瑰。马先生说,丁小姐独自来试纱,就是希望婚礼当天,能给他一个惊喜。”

“丁小姐当时笑得很开心,还特意叮嘱我,千万别向他透露婚纱样式。看得出来,他们感情很好。临走前,丁小姐还说,下次见面,就是我把婚纱送到婚宴现场的时候,到时就要改口喊她‘马太太’了。”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在马俊浩面前,戚可悦的伪装滴水不漏。

而在礼服师面前,她不是演不下去,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大约二十分钟后,另一名当时负责接待贺婷的礼服师匆匆赶来。

面对询问,她翻查记录后,开口道:“那天是礼拜五,原本我轮休,因为贺小姐要来调整婚纱,我才特地赶回店里加班。”

“其实贺小姐很客气,也容易沟通。但是她妈妈特别挑剔,婚纱明明已经按照她的尺寸修改好,她妈妈却反复挑刺,一会说版型不合身,一会说裙摆开叉太高,不够大气。原本我们以为,简单调整一下就能结束,没想到最后跟她们一起耗到了晚上十点多。”

“当时设计师也在,每次贺小姐的妈妈开口挑刺,我们设计师都有些不耐烦。我生怕她发飙,到时候还得两头安抚。还好最后,她忍下来了。”

黎珩再次确认:“你能确定结束时间是十点多?”

“绝对没错。”礼服师语气肯定,“那晚我早就跟朋友约好聚会,他们一帮人一直等着我。等我忙完赶过去,已经快十一点了,还被他们逼着请客吃夜宵,花了好几百,所以印象特别深。”

听到这里,黎珩与方芷珊交换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贺婷有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又一条关键线索就此中断。

结束问话后,黎珩环顾店内,才发现身旁少了个人。

她问道:“我姑妈呢?”

方芷珊抬手指着礼服区:“还在里面看婚纱。”

两人一起朝着礼服区走去。

“Madam,你姑妈要办喜事吗?”方芷珊轻声问道。

“没有吧?”黎珩微微蹙眉,“没听说。”

“少拿我开玩笑。”沈咏璇睨了她们一眼,“我不会再结第二次。”

早在第一次与黎珩见面,沈咏璇就提过,自己不久前刚离婚。

当时,黎珩和沈之澄惦记着查案,一句都没问。

而此时,黎珩终于好奇地凑上前:“姑妈,你当年是和谁结的婚?”

沈咏璇转身朝外走去:“一个男的。”

“姑妈,你多说点……”

“不要。”

关心来得太晚。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轻易满足侄女的八卦欲!

……

曹添诺和贺婷的不在场证明均已核实。

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案件依旧卡在原地。

警方只能顺着动态心电仪的登记档案展开排查。

可是病患档案分散在各家医院,纸质档案需要逐层调取,再加上还要交叉核对身份以及就诊记录,工作量繁杂琐碎。

整整三天过去,排查工作才终于有了进展。

“她叫温康怡,二十五岁,是文和医院的病人。”

“我们刚才拿温康怡的照片去给妙婆婆辨认。”

“看到照片,老人家一眼就认出来了,确认就是她。”

顺着医院的登记资料,警方终于锁定那位曾去妙婆婆处定制寿衣的年轻女孩身份。

得到确认,黎珩当即带队前往医院。

然而,他们赶到病房门口,却僵在了原地——

一行人停在加护病房门外,隔着玻璃窗,看着病床上的女孩。

这位病人已经昏迷多日。

一周前,她在夜间突发恶性心律失常,被家人连夜送进医院抢救,接受了手术。心脏骤停期间,她的大脑短暂缺氧,术后至今,始终没能苏醒。

此刻,温康怡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各式各样的管线与监护仪器。

病房门口,一个小男孩仰着小脸,扯着母亲的衣角问道:“妈咪,姐姐还会醒吗?”

他们的母亲眼圈通红,别过脸去,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黎珩温声开口,说明来意。

温康怡的母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弄清警方身份后,压下眼底的悲伤,轻声说道:“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下楼聊吧。”

话音落下,她将小儿子托给值班护士照顾,随即和警方一起,走到医院楼下的公共休息区。

……

温康怡的母亲常慧坐在长椅上,揉了揉眉心。

“康怡刚出生,医生就确诊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隐匿性心肌病,她的情况比较严重,我们带她去很多医院看过,都说是隐形绝症,随时都有突发危险。我们当时,还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平安’,就是盼着她这一生都能平平安安。”

“可这么多年下来,她被送进急救室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平日里,我和她爸爸轮流照顾她,从来不敢疏忽。好在这孩子天性乐观,再难受也很少叫苦。”

常慧想起女儿儿时的模样。

温康怡不发病的时候,看上去和正常小孩没什么区别,也像普通小孩一样,会调皮捣蛋。

“那时康怡年纪小不懂事,故意装作病情发作,和我们闹着玩。当时吓得我不轻,快要急哭了,后来才知道只是恶作剧。我当时气得想骂她,可是又知道,她身体弱,受不了刺激。”

“我只能躲在房间里,悄悄掉眼泪。大概是察觉到我和她爸爸的难过,从那之后,康怡再也不开这种玩笑,总是想着办法逗我们开心。”

说起女儿的懂事开朗,常慧眼圈发红。

“我们一直都很心疼康怡,也希望,能陪伴她更久一点。可是,我和她爸爸能照顾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照顾不了她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们会老的,到时候康怡该怎么办?”

“所以,前些年我们又生了小儿子,原本是想,等将来我们不在了,至少还有弟弟能照看姐姐。”

“康怡总说这样对弟弟太不公平,不应该让他背上这么重的负担。我们也知道,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黎珩认真听着病人母亲说的这一番话。

这是温康怡第一次正式进入警方视野,警方需要从各个方面,全面了解这个女孩。

身旁警员则低着头,飞快地记录口供。

“她这次是怎么突然出事的?”黎珩问道。

“这些年,康怡一直积极治疗,回院复查。”常慧的声音里带着疲惫,“那天夜里,她的心电仪发出警报,我们连夜送她来抢救。幸好送得及时,救回了她一条命。可是直到现在,她都没醒过来。但是我总觉得,康怡会醒的,我们每天都在病房门口守着……”

话音未落,那位值班护士牵着小男孩走了过来,打断两人的谈话。

“温太太,孩子说想联系爸爸。”护士开口道,“让我带着他过来,问你要手提电话。”

常慧拿出手提电话,递给儿子,叮嘱道:“爸爸还在上班,简单说几句就好,别耽误他工作。”

小男孩乖乖点头,跟着护士走到一旁。

黎珩的目光落在那名护士身上,对方察觉到视线,朝着她微微颔首,礼貌示意。

等到他们走远,黎珩拿出戚可悦照片,递上前去:“我们正在查一桩命案,死者叫戚可悦。你有没有听温康怡提起过这个人?”

常慧摇了摇头:“康怡平时大多待在家里,病情反复时,就住在医院。她的圈子很小,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个名字。”

黎珩斟酌措辞,继续问道:“还有件事,我们需要向你求证。三个多月前,温康怡曾到一间寿衣店定制寿衣,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常慧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当时我在家里看到那件寿衣,一时气急,还数落了她几句。我怪她,爸爸妈妈和弟弟都拼尽全力想要她活下来,她怎么能自暴自弃?”

常慧抬起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

“康怡告诉我,她不是故意要让我们伤心。一位病友对她说,她的病拖得太久,身上晦气太重,提前准备好寿衣、棺材甚至丧葬纸扎,可以冲煞。”

黎珩心头一震:“是有人教她这么做的?”

常慧点点头:“她一个年轻女孩,怎么会懂这些?是别人教她的。”

黎珩的思绪不由飘向那件寿衣——

如果她们素不相识,戚可悦遇害现场,又为什么会出现本该属于温康怡的寿衣?

“其实从小到大,我们一直瞒着她,说她的病会好的,会好的。直到三个多月前,她无意中得知,自己的病根本没有治愈的可能,甚至身体会慢慢退化,最后连晚上睡觉都要戴着心电仪才能安心。”

“原来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都会信,什么办法都愿意尝试。”

“康怡还和我开玩笑,说如果这办法真能冲走身上的晦气,说不定就能留住她的性命,让她好好活下去。就算没用,提前做件好看的寿衣,将来走的时候也能漂漂亮亮的,还能帮我们省些力气。”

常慧垂着眼帘,声音越来越轻。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从小到大总是进出医院,女儿早就累了。可她不敢问,也不敢戳破。他们一家人,就守着那点微弱的希望,盼着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连一丝动摇都不敢有。

黎珩心头凝重,追问道:“那位教她这些的病友,你知道是谁吗?”

“康怡不愿意说。我当时让她不许和这类人来往。可我也要外出工作,没办法时时刻刻守在病房。她私下接触了什么人,我真的不清楚。”

“那件寿衣,我越看越心慌,生怕哪一天,真的要亲手给她穿上。后来康怡见我一直担心,就把它拿去丢掉了。”

黎珩问道:“温康怡说丢掉了?”

常慧点头:“康怡亲口告诉我,已经丢掉了,我在家里也再没有见过那套寿衣。”

黎珩眸光微沉。

案件的相关人物在她脑海中不停地盘旋、盘旋……

如今又冒出一个神秘病友。

眼下没有任何线索能够锁定对方身份。

但是,她却隐约觉得,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对她说那种话……”常慧红着眼眶,“那些荒唐话,偏要讲给一个重病孩子听。不就是要她彻底放弃吗?实在太过分了。”

“对方还说了些什么?”黎珩问道。

“那人还跟康怡讲,只要找到八字里和她同月柱、日柱的人——”

黎珩不解地看向她。

身旁记录口供的警员也狐疑地停下笔,抬起头。

常慧声音哽咽,一字一顿道:“就能借对方的阳寿续命,一命换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