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珩手里还握着手提电话。
沈之澄忽然打来电话,说自己跟踪Tino到了兰桂坊,对方走进一间酒吧,只剩下他守在门外。
早前这位少爷醉着比清醒的时候多,香江小报上沈家二世祖在兰桂坊挥金如土的新闻屡见不鲜。按道理,整条兰桂坊他本该熟门熟路,怎么还会有进不去的场子?
念头闪过,黎珩才重新注意到死者给Tino准备的生日礼物与贺卡。
很有可能,戚可悦接近曹添诺的方式,和她与男友马俊浩的周旋截然不同,相比暧昧的调情,贺卡里的祝愿,更像姐妹之间的玩笑话。
“我们立刻过去。”黎珩说完便挂断电话。
警方当即调转调查方向,直奔兰桂坊。
在兰桂坊这家名为“Club1995”的同志酒吧门口,沈之澄已经等候多时。
看见几人走来,他立刻走上去,把笔记本塞到黎珩手中。
黎珩视线扫过本子封面。
预备正式警员将跑腿任务当成过家家,连卧底日记都安排上了。
“他进去二十分钟了,里面气氛热闹,看样子不到半夜不会离开。”沈之澄朝着酒吧大门扬了扬下巴,“我们进去看看?”
黎珩朝着酒吧门头望去。
“我和芷珊不方便进去。”她说道,“店里大多都是男客,我们两个进去太惹眼。”
沈之澄转头看向林家聪。
林家聪迅速摆手:“我也不行,早上是我和Madam给曹添诺做的笔录,他认得我的样子。”
街边往来路人频频将视线落在沈之澄身上。
他被打量得不自在,满脸烦躁。
“那你们来干什么的?”沈之澄斜他们一眼。
“给点精神上的支持。”黎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要精神损失费的。”
沈之澄咬咬牙,推门走进酒吧,选了个角落的位置,远远盯住曹添诺。
他已经跟踪曹添诺一天了。
夜晚的Tino,和白天的曹添诺判若两人。白天的他,在咖啡室、健身馆、海味铺,都是斯文拘谨的样子,处处端着分寸。不像此时,他神态松弛,满脸雀跃,谈笑时滔滔不绝,时不时笑着靠在身旁友人身上。
同桌几个男人里,一名男子和他格外亲昵,两人时常对视。
没过多久,他们结伴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沈之澄目光紧随两人,起身跟了上去,却被酒吧里其他客人拦住搭话。
“先生一个人?我留意你很久了,看你有些拘束,第一次来玩吧?”
“第一次过来是这样的,难免不习惯,一回生二回熟。”
“来我那桌坐坐,我请你喝一杯?”
男人说着话,朝酒吧侍应生打了个响指。
响指打到一半,沈之澄目光沉沉盯住他,神色冷硬。
男人瞬间尴尬收手,将话憋回去,讪讪地转身离开。
沈之澄继续跟上曹添诺,穿过长廊时透过酒吧大门,正好对上门外黎珩的视线。
他眯眼狠狠瞪回去,满眼怨念。
卧底阿Sir这次牺牲太大,多少精神损失费都弥补不了心理创伤。
……
沈之澄一个人困在Gay Bar里受罪。
黎珩、方芷珊和林家聪三人则蹲在门外台阶,凑在一起分析案情。
时不时地,他们会朝着酒吧里望去。
里面灯光昏暗,他们什么都看不清,却莫名有些心虚。
“我刚才看见有男人揽着同伴的腰进去。曹添诺十有八九和他们是一路人。”林家聪说道,“白天还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也许伪装得好。”方芷珊说道,“他家里开海味干货铺的,百年老店,长辈思想传统,从前在外留学无拘无束,现在回到香江,很可能不敢在家人面前暴露取向,怕家族无法接纳。”
黎珩借着路灯的光,简单翻阅沈之澄的卧底日记。
前两页写得认真,逐条记下曹添诺的琐碎行踪。直到慢慢地,他彻底放飞,写了一整页的“好闷”。
“这么说来,戚可悦主动靠近他,根本不是为了谈情说爱。”
“她发现了曹添诺的取向问题,所以改了行骗思路。”
“但贺婷知道吗?”
“不管是不是知情,反正贺婷的嫌疑没法排除……”
闲谈间,黎珩接到老游来电。
晚上结束会议时,天色已晚,老游和高子杰带着贺婷的照片去寿衣店找妙婆婆。但妙婆婆白天在警署协助拼了大半天拼图,回去之后早早关门歇业。他们手中有老人家的住址,特地来电请示,是否要登门走访。
黎珩看了眼时间:“太晚了,不要打扰老人家休息,明天一早再上门。”
三人继续守在台阶上等候。
许久过后,沈之澄总算从酒吧脱身。
“估计Tino和那个男人确实是恋人关系。”他说道,“小手都牵上了。”
看着沈之澄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方芷珊和林家聪默契地低下头,谁都不敢笑。
“噗”一下,是黎珩先笑出声。
随即他们俩也没忍住,大笑起来。
沈之澄没好气地看着他们:“笑够没有?今晚夜宵你们买单,我要吃最贵的。”
方芷珊和林家聪齐刷刷看向黎珩。
这样的要求,恐怕只有太子女能帮忙达成。
黎珩当即敲定下行程,带着卧底功臣去附近找找高档夜宵店。
方芷珊和林家聪欢快地跟上脚步。
有好戏看,又有好吃好喝,这样的外勤加班可以多来几次。
……
第二天一早,黎珩早早起床。
她下楼买好早餐,还一本正经地摆了盘,恭候少爷起身用餐。
沈之澄慢悠悠踱到餐桌前,坐了下来。
黎珩双手拿着一副筷子,递到他手中:“我去给你热牛奶。”
沈咏璇看着这一幕,实在是新鲜,好奇地打探:“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了?”
黎珩昨晚和沈之澄签好保密协议,嘴巴严严实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我要去上学,她舍不得我。”沈之澄随口道。
沈咏璇狐疑地看看他们俩:“姐弟俩一早就古古怪怪。”
早饭后,黎珩亲自送沈之澄回警校。
路程太远,她嘀咕起来,哪有人做一次卧底需要这么多精神补偿的?少爷就是少爷。
送走沈之澄,黎珩驱车返回警署。
时间还早,潘Sir还没到岗。
她将车钥匙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转身带上办公室门。
工位上,只有高子杰已经到了。
黎珩当即带上高子杰,准备外出继续跟进昨日会议上铺开的调查任务。
高子杰带着个面包,一边走一边啃,快步跟上黎珩的脚步。
两人刚走到警署大厅,就看见一个男人,对着值班警员问道:“请问哪位警官负责戚可悦的案子?我有线索要提供。”
黎珩和高子杰对视一眼,立刻走上前去。
“我是主办警员。”她说道。
五分钟后,这个男人被带进讯问室。
他叫魏耀东,和死者戚可悦从小在同一个屋村长大。这几日,报纸接连刊登寻人启事,警方也多次到屋村走访,他犹豫数日,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前来警署。
“我家人都说,大家都是老街坊,那是他们的家事,搞不清楚情况就不要乱说话,免得给戚家惹麻烦。”
“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来一趟。”
魏耀东缓缓开口,回忆往事。
他和戚可悦从小一起长大。中学时,她认识了同班同学贺婷,不久后,贺婷的妈妈和戚可悦的父亲戚国平走到了一起。
“一开始,她们母女俩经常上门做客。那时候我十几岁,常去小悦家找她,戚叔偶尔会留吃饭。”
“贺婷在长辈面前很懂事,和小悦完全不一样。大家都喜欢她,尤其是戚叔,也不知道是为了讨好贺婷妈妈,还是发自内心,总说如果小悦有贺婷一半听话,自己就不用烦心。”
“但是我知道,贺婷没有她表现得这么和善。”魏耀东抬起头,沉声道,“她私底下,总是当着小悦的面炫耀,戳小悦的痛处。”
黎珩问道:“她都炫耀什么?”
“‘我妈妈要换掉你妈妈睡过的床’、‘你爸爸给我买新书包’、‘你爸爸还说,要是我才是他女儿就好了’……”魏耀东模仿着女孩的语气,“这些都是小悦亲口对我说的。”
“小悦慢慢变得焦躁易怒,在家里闹,在学校也闹。可只要她发脾气,就会被戚叔指责。”
“在那个家里,小悦快要待不下去,他们三个成了一家人,小悦反而是多余的。”
“小悦曾经放话,要是贺婷和她妈妈搬进来一起住,自己就离家出走,可最后,她们还是来了,每天带一些行李,陆陆续续地。家里属于她们母女的东西越来越多,小悦扔过几次她们的东西,贺婷和她妈妈又默默捡回来,反倒劝戚叔不要怪小悦。”
魏耀东说,没过多久,贺母和戚国平决定登记结婚。
办手续前,家里热热闹闹的,贺婷给戚国平敬茶,改口喊了一声“爸爸”。戚国平开心得说不出话,连连应声。
对这个家而言,这天意义特别。
从小丧父的贺婷如愿有了父亲,原本只剩父亲一位亲人的戚可悦,偏偏在这天,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家。
“小悦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拉着我,出了家门。”
魏耀东记得,那天他和戚可悦蹲在在屋村池塘旁,拿着石子打水漂。
戚可悦直言,自己最恨戚国平和贺婷,等以后有本事,一定要报复回去。
“那时我们年纪都小。我跟小悦告白,约定长大后就一起离开,走得远远的。”说到这里,魏耀东沉默了许久。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戚可悦的模样。
她低头拣着岸边大小合适的石子,抬手一扬,手法轻巧,石子贴着水面飞出去,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等到她再开口说话时,眉眼间透着藏不住的不甘与落寞。
“小悦说,她不会熬到长大的。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
“她还讲,亲情靠不住,情情爱爱更靠不住。只有攥在手里的钱才最实在,她要赚很多很多的钱,以后护住自己。”
“没过多久,小悦就彻底消失,离开了屋村。”
“后来我听说,小悦前两年坐过牢。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从小到大她什么依靠都没有,拼命攒钱也是为自己打算。她说过的,要过最好的日子。”
黎珩转回正题:“你专程过来,具体要提供什么线索?”
魏耀东这才意识到话题扯远,收回视线:“临近过年那段时间,戚家人忙着筹备贺婷的婚事。屋村没有什么秘密,街坊全都听说,贺婷打算给小悦送喜帖,还想邀请她回家吃团年饭。大家都夸贺婷,说小悦当年对她这么不客气,她却还是不计前嫌。”
“但后来这事没成。团年饭当天,小悦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黎珩和高子杰静静听着,没有中途插话。
“戚叔平时大多在家里待着,贺婷和她妈不方便在家闲谈,常常跑到屋村凉亭说悄悄话。”
“那天我恰巧路过听见,原来贺婷去找过小悦,两人吵了一架。贺婷没吵赢,最后是憋着一肚子火气回家的。”
“贺婷的妈妈一直劝她,说本来就不该和小悦来往,如果被曹家人知道家里有个坐过牢的亲戚,会说闲话的。”
魏耀东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们母女这段日子过得春风得意。她妈妈逢人就要炫耀,说女儿嫁给海味铺的少东家。街坊们都说,贺婷这下要嫁入豪门了。”
“贺婷看起来低调,但很受用。”
“我看报纸登的消息,小悦就是在这段时间遇害。可他们一家人,没有谁为小悦的死难过,一个都没有。”
黎珩注视着他。
魏耀东的证词和立场,本身有一定的局限性。
他从小喜欢戚可悦,向她告白过,叙述里带着明显的偏向。
“不知道这些能不能帮上警方办案。”话音落下,魏耀东语气忐忑,“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贺婷不像外表那样单纯,一定要好好查她。”
“Madam、阿Sir,我说的全部属实,愿意为口供承担法律责任。”他补充一句,“如果开庭需要证人出庭,我随时可以配合。”
“多谢魏先生提供线索。”黎珩应声,“我们会核实查证的。”
最后,魏耀东轻轻叹气,接过警员递来的笔录。
核对无误后,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定要查清真相。”离开前,魏耀东又重复一遍。
高子杰点头:“我们会的。”
送走魏耀东,警员们也陆续到岗。
几人传阅他的口供,议论声渐起。
“死者十五岁离家之后,真的没人去找过她。”
“戚可悦从小丧母,父亲又不负责任,没有被人好好善待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初面对金鱼铺好心的老夫妇,明明有机会骗光老人家的积蓄,最后还是于心不忍,决定收手。”
“她身世可怜,可那些受骗上当的受害者,就活该吃亏吗?他们才是最无辜的。”
“昨天聂舒晶还专程跑来警署,问能不能给她提供死者父亲的联系方式,想要追回那两万块钱。两万块钱不少了,人家好不容易攒下的,戚可悦说骗就骗走了。”
“戚可悦脑子活络,擅长揣摩人心,老老实实做sales都不愁吃住。我听说不少房产经纪,都靠高额佣金买下自己的房子。”
警员们叹着气,话题回到死者与贺婷的旧恩怨上。
“最开始戚可悦刻意接近曹添诺,很大概率是冲着报复贺婷来的。相处过程里,却意外撞破曹添诺隐瞒的性取向秘密。”
“这么一来,曹添诺为了守住秘密,同样具备行凶杀人的嫌疑。”
林家聪仰天长叹:“怎么嫌疑人越来越多了?到底是谁杀的,能不能给个准话!”
眼下案情陷入僵局,贺婷、戚国平、曹添诺三人全都具备作案动机,却没有半点实质性证据。
目前唯一可用的线索,只有魏耀东作证,称戚可悦遇害前曾与贺婷爆发过争吵。
“继续排查曹添诺和死者的来往线索。”黎珩说道,“芷珊、家聪,传唤贺婷回警署问话。”
……
此时,贺婷正和母亲在湾仔喜帖街挑选龙凤被。
“一定要挑最好的,不能失礼寒酸,免得曹家背地里笑话我们办的嫁妆上不了台面。那天双方长辈碰面,我一看添诺的二姑就知道她挑剔,从头到脚打量我们一家人。”贺母抱怨道,“她不就是觉得我们家高攀了他们家吗?”
“妈,我嫁的是添诺,又不是他二姑。你平时也客气点,两家人不要伤了和气。”
“知道了知道了。”贺母撇撇嘴,在店内四处逛着挑选。
“这套怎么样?”她指着一床龙凤纹样的被子。
售货小姐跟在母女俩身旁:“这款卖得最好,全手工绣花,花纹好意头,我铺开给你们摸摸质感。”
被褥平铺在展示床上。
贺母指尖抚过被面的金线,转头道:“婷婷,过来看看。”
贺婷顺势坐到床边,随手扯了扯被角,抬眼就看见母亲眼底泛着泪光。
贺母说道:“真想不到日子过得这么快,一转眼,你都要结婚了。”
贺母不由想起很多事。
早年丈夫离世,她一个人拉扯贺婷长大,孤儿寡母吃了不少苦头。她感慨着,好在后来遇上戚国平,日子虽然依旧拮据,但总算让女儿有个安稳落脚的家。
“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现在不都好起来了吗?”贺婷伸手挽住母亲,转而对售货小姐说道,“就要这套,还有刚才那款绣牡丹的,一起打包。”
母女俩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店铺,一边走一边聊,敲定剩下还没办妥的琐事。
“婷婷,敬酒服还是要再去成衣铺试一次。上次挑的那件领口太低,不够端庄得体。到时候要面对曹家这么多长辈,还有他们家的生意伙伴,免得他们说闲话。”
贺婷说道:“妈,现在的敬酒服都是这样的款式,我看过好几家了,太保守反而老气。”
“反正我觉得不合适,还是换一身,不然会被人挑毛病的。”
“回门喜饼也要提早跟饼铺确认,到时候我再去看看,回礼千万不能小家子气。”
“还有——”
母女俩边走边聊,刚走到喜帖街街口,就被警员拦了下来。
林家聪和方芷珊原本先去证券行找人,打听得知贺婷请假来这边置办嫁妆,便赶了过来。
一听警员是为戚可悦的案子而来,贺母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白事撞上喜事,真是晦气。”她揉了揉眼皮,“老话讲这兆头不好,难道这几天我的眼皮总跳个不停。”
……
贺婷被带回警署。
提起年前和戚可悦碰面的经过,她微微一怔,轻轻点头。
“小悦也是戚家的女儿,过年孤零零在外,我特意带上喜帖,想请她回来吃团年饭。”
“谁知道她当场就回绝了,说自己有地方去,用不着我假好心。”
黎珩盯着她的神情追问:“戚可悦还说了什么?”
“小悦挖苦我,说这份假好心,留给抢来的爸爸就好了。”
“她还说,让我多操心自己,以后免不了要吃苦流眼泪。”
“小悦说话向来口无遮拦,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没有这么诅咒人的。”她垂下眼帘。
方芷珊低头快速记录口供,在心底暗暗梳理时间线。
照这么看,年前戚可悦就已经摸清曹添诺刻意隐瞒的秘密。她迟迟没有戳破,或许根本就没打算告诉贺婷真相,一心等着贺婷在这段婚姻里吃尽苦头。
“小悦一直针对我。我心里也清楚,说到底,确实是我抢走了她的爸爸。”贺婷咬了咬下唇,“但很多事,已经说不清了。那天我上门找她,看见她办了不少年货,想着她过年有着落,就没再多劝她回家。”
“其实我真的是一番好意,到头来被她数落一顿,心里委屈,回家就跟我妈妈抱怨了几句。”
“但是,我没敢跟爸爸多提。”
黎珩问道:“戚国平说,戚可悦出狱后之后没和家里来往。你是怎么查到她的下落?”
“有一次逛婚纱店看见她在试婚纱,当时我没上前搭话。”贺婷说道,“后来决定邀请她回家吃团年饭,才找店里的人问到她的住址。”
黎珩回想,死者男友马俊浩的口供中曾提及,他们那时确实已经谈婚论嫁。
虽然婚事是假的,但做戏做全套,戚可悦还是去试穿了婚纱。
“你清楚戚可悦和曹添诺私下有往来吗?”黎珩又问道。
贺婷愣了一下:“添诺?他们怎么会认识?”
黎珩转而核实案发当天贺婷的行踪。
法医结合环境湿度温度,以及尸体腐败的程度判断,死者遇害时间约在遗体被发现的五日之前,没办法锁定精准时点,只能划定区间范围,大概是当日傍晚至晚上十点之间。
“你说的那天,是礼拜几?”贺婷开口问道。
警方报出确切日期。
“礼拜五?”贺婷回想片刻,“那天我下午请假,和妈妈筹备婚礼的事。我们去选了梳妆套盒、去花店订迎宾用的鲜花,中途还去了添诺的海味铺,敲定婚宴的干货礼盒。傍晚去婚纱店,之前订好的婚纱改了尺码,试穿后还是不合身,我们在店里待到很晚,差不多十点多才离开。”
“戚国平当天在哪?”黎珩问。
“爸爸应该待在家里。”贺婷微怔,立马说道,“Madam,你们不会怀疑我们害死小悦吧?我和添诺马上就要办婚礼了,要摆酒宴、请宾客,我和爸爸怎么可能去惹这种天大的麻烦?”
她越想越心慌,语气急切起来:“请柬早就派出去了,亲戚、街坊还有曹家那边的生意伙伴全都收到喜帖,日子、场地早就已经敲定,要是因为小悦的案子被拖着查,婚礼被迫延期或者取消,两边亲友怎么看我们?”
“曹家那边,一定会多想的。”
黎珩锐利的眸光,落在她脸上。
她有些难堪地撇开视线,说道:“我承认……当时派喜帖、邀请她回家吃团年饭,我确实存了私心。我和小悦的关系,向来微妙,再加上她总是处处针对我,我表面上不会跟她硬碰硬,心里难免有些不服气。”
“那天撞见她试婚纱,我才知道,原来她也要结婚了。我想,我未婚夫的条件一定比她的好,想借着这场喜宴压她一头,只是这样而已。”
话说开后,她语速越来越急促:“Madam,麻烦尽快查清案子可以吗?”
方芷珊握着笔不停地记录,眉心微微蹙起。
很显然,在贺婷眼里,这场筹备已久的婚礼,远比一条逝去的人命重要得多。
正说着,审讯室房门被轻轻敲响。
警员走进来,附在黎珩耳边,低声汇报消息。
“我出去一趟。”黎珩交代一声,迈步离开。
……
曹添诺接到警方传唤,来到警署。
黎珩翻着警员刚送来的资料,问道:“怎么没看见老游?”
林家聪回话:“他带人去找妙婆婆了。”
黎珩点点头,走进问询室。
审讯室里,曹添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眉心微蹙。
“Madam,昨天刚来过,有什么话不能一次问清楚吗?”
“我也不想多次传唤,但你之前的口供不老实,我们只能再请你来核实。”黎珩将手中资料放下,提笔在通话记录上重重划了几道横线,“你之前一口咬定不认识死者,可我们调取通话记录,查到你们来往通话好几次。”
话音落下,她把死者照片连同通话记录一同推到他面前:“到现在还要继续隐瞒?”
曹添诺的脸色微微一变。
迟疑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我确实认识她。但是我只知道她叫Kelly,根本不清楚她的本名是戚可悦。”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在我常去的健身馆碰到的。她总是缠着我,请教健身相关的问题。一来二去,聊得还算投机。”他说道,“后来她突然开口,请我帮她做移民担保,说自己在香江没有亲人,朋友也不够资质担保。”
黎珩目光紧盯着他:“你没答应?”
“当然没有。”他说道,“我凭什么给她担保?万一她在那边惹了事,我还要担责任,很麻烦的。”
“被拒绝之后,她还持续联系你?”
“Kelly没有放弃,还是经常来健身馆。但是我真不知道她后来出了事,更不知道她就是婷婷那个异父异母的妹妹。”
黎珩报出确切的案发日期:“案发当晚,傍晚六点到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他犹豫片刻:“在开车散心。”
“散了一晚上的心?”
“我就是想四处兜风,这也犯法吗?”
“有没有人可以作证?”
“没有。”曹添诺抬眼,“难道没有不在场证据,就要被当成嫌疑人?”
黎珩抬手轻叩桌面,语气冷淡:“问什么就答什么。”
曹添诺板着脸,不耐烦地说完当晚行程。
“曹先生。”黎珩问道,“你是‘Club1995’的常客?”
曹添诺的面色骤然一僵。
“这家同志酒吧,你很熟悉,昨晚还在店里逗留至深夜。”
曹添诺攥紧手:“你们跟踪我?”
“昨天下午在警署,你频频留意时间是打算赴约,为什么临时改到晚上?”
曹添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昨天录完口供后,他本来要准时赴约,但怕警方盯着自己,便留了个心眼,临时发短信,将碰面时间改到晚上。没想到,行踪依旧被警方掌握。
他暗自懊恼,早知道就应该直接取消约会,避过风头再说。
“戚可悦撞破了你隐瞒的性取向,以此要挟你帮忙办移民担保。”黎珩沉声道,“你担心秘密败露,被贺婷知道之后婚事告吹,所以动手杀人灭口?”
“我杀她?简直荒唐。”曹添诺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就算她手里有我的把柄,空口无凭,别人也未必会信。更何况,她从来没有要挟过我,当时我们根本就没有撕破脸,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没有闹过矛盾,我为什么要杀她?”
“那一开始为什么谎称不认识对方?”
“我只是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林家聪紧接着追问:“你有没有给戚可悦转过钱款?”
“没有,她从来没有跟我要钱。”曹添诺说道,“其实我们很聊得来,聊健身、穿搭、旅游,有很多共同话题。当时我已经把她当成朋友,如果一直相处下去,我可能会考虑给她担保,但是没想到她忽然彻底失联。”
“我平时从不看新闻报纸,是昨天你们拿出她的照片,我才知道Kelly遇害。”
“说句实话,我答应结婚完全是为了应付家里长辈。他们一直催着我,催得多了,我嫌烦,只能找个人堵住他们的嘴。贺婷乖巧懂事、学历高、工作稳定,是合适的结婚人选。”
“一个听话的妻子,可以搪塞家中长辈,再加上她性格温顺,家里母亲和后爸也好对付,估计结婚以后不会多嘴插手我的私事。所以,我愿意在她身上多花点心思,只是这样而已。”
“我喜欢男人又怎么样?就算这个秘密被贺婷知道,大不了解除婚约,我再找别人就是了,总会有人愿意的。她又不是无可替代,我何必要为了一桩婚事动手杀人?”
曹添诺声音越来越大,飘出门外。
问询室用于做常规笔录,隔音远比不上正式审讯室。贺婷站在门外的走廊,一字不落地听完这番话,瞬间脸色惨白。
她母亲手里还拎着龙凤被,慌忙放下,一把攥住女儿的胳膊:“婷婷,你听见了吗?那是添诺吧,是他的声音……”
刚才,她们是听说曹添诺也被传唤至警署问话,母女俩便索性在门口等待。
却没想到,无意间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贺母急得声音带上哭腔:“你有没有听见添诺刚才说什么?他平时对你这么好,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这可怎么办,你问一下,问清楚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廊地上,那两套龙凤被的包装格外喜庆。
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讽刺。
贺婷被母亲来回摇晃,脸上没了血色,猛地甩开她的手。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她埋着头,快步沿着走廊匆匆离开。
……
结束对曹添诺的问询后,黎珩收到法医部出具的最终尸检报告。
“终于来了,我们法医部这效率真是龟速。”
“我上次跟油麻地的阿Ben聊天,他说他们法医部最多三天一定出报告!”
“快别说了,先看看结论。”
警员们围上前,目光落在报告末页的关键结论上。
“死者戚可悦,致命伤为后脑遭钝器重击,当场毙命。”
“七处钉伤创口无活体出血迹象,棺材钉均为死后钉入。”
“死者指缝里提取到少量皮屑,DNA样本完整,已录入数据库。”
众人继续往下看。
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血液中的药物会慢慢分解。不过陈法医解剖时,提取了肝肾组织化验,成功查出药物成分。
“体内检出安眠药物残留?”
“死者遇害前不久服用药物,还没来得及代谢就身亡,所以隔了好几天,依旧能验出体内的药物成分。”
黎珩沉吟片刻:“凶手把戚可悦带去纸扎铺之前,不光捆住她的手脚,还提前下药把人迷晕了。”
“这么看,戚可悦被药物控制,根本没有挣扎还手的机会……”有警员喃喃道,“大概率是到了纸扎铺,药效慢慢退了,她刚一动,就被凶手活活打死。”
“偏偏是冬天,大家都穿长袖衣物,就算被死者抓伤留下勒痕,也能靠袖子挡住痕迹。”
“立刻安排,采集三名嫌疑人的DNA送去化验比对。”黎珩说道。
林家聪接话道:“只要采集三名嫌疑人的DNA,和死者指缝内皮屑的样本比对,立马就能确认他们是不是凶手。”
黎珩点头,只是心底的疑虑始终没能散去。
三名嫌疑人全都具备作案动机,但细细推敲,动机多多少少都略显牵强。
就拿戚国平来说,他觊觎遗产的动机是合理的。可问题是,两年前,戚可悦因诈骗罪入狱。也许别人不清楚内情,但当时是他亲自帮女儿戚可悦聘请律师、处理那起诈骗官司,怎么会不知道涉案赃款必须全数退还?是他一时一叶障目,糊涂下手,还是真凶另有其人?
除此之外,贺婷与曹添诺身上,同样疑点重重,不少细节都经不起深究。
这时,外出走访的老游推门进来。
“Madam,妙婆婆那边有消息了。”他将贺婷的照片拍在桌面,“老人家一口咬定,当天来定制寿衣的女孩,绝对不是她。”
“我们追问对方的衣着、样貌、特征,她年纪大了根本记不清,多问几句还发脾气,嘴硬得很。”
黎珩接过他递来的笔录:“没有别的细节?”
“唯一一点——”老游摇摇头,哭笑不得,“她说人家当时在听收音机。”
“妙婆婆说当时给女孩量寿衣尺寸的时候,看见那个后生女身上揣着个黑色收音机。看着是新款收音机,她没见过,好奇地问对方在听什么。”身旁警员补充道,“那个后生女笑着回她,说是在听粤曲。”
黎珩抬眉:“收音机?”
……
A组全员忙得团团转。
目前有三名重点嫌疑人,三条线索同步推进。
除此之外,前去定制寿衣的神秘女孩依旧杳无音信,算是一条隐形线索。
也就是说,案子铺开四条排查线。
偏偏组里人手紧张,一个警员分身成三个人来用。
连吃饭都要轮流去,每人限时十分钟,吃完就得立刻回来“换班”。
直到傍晚去饭堂吃饭,黎珩脑子里依旧盘旋着一条条细碎线索——
她思绪万千,在楼梯拐角处,险些与人撞上。
“小心。”唐亦为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黎珩猛地回神,抬眼看向对方。
“想什么这么认真?”他问。
“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去订寿衣,和善、爱说笑,念叨着想要漂漂亮亮地走,随身带着黑色收音机……”黎珩说道,“能不能做个侧写?”
“Madam,单凭这些就要出完整报告?”唐亦为失笑,”太为难人了。“
唐亦为走到她身旁,伸手推开饭堂大门。
两人并肩往里走,他忽然抬眉,若有所思道:“你确定那是收音机?”
“还能是什么吗?”黎珩连忙问道。
“会不会是……”唐亦为沉吟片刻,开口道,“便携式心电仪?”
“就是动态心电检测仪,是小巧的黑色机身,引线藏在衣服里。”
黎珩追问:“你清楚这个仪器的用途吗?”
“不清楚,我是心理医生。”
唐亦为打趣,心理医生只管心脏里面,不管心脏外面的事。
“有没有医生同学?我们去打听一下。”黎珩说道。
柜台后的菊姐正眼巴巴望着两人:“今天想吃什么?香橙排骨还剩最后一份。”
“先问清楚,到时候我请你吃饭。”黎珩说道。
唐亦为低笑着抬眼:“又请我吃饭?”
“这次绝对不是吹水。”黎珩推了推他,催促道,“快走。”
她步伐轻快,往外走去。
如果当时上门定制寿衣的女孩,随身携带的并不是收音机,而是心脏监护仪——
那么顺着仪器追查,就有机会找到对方。
可这人究竟是谁?
她和死者,或是和三名嫌疑人之间,又藏着怎样的牵扯?